4、4.寥寥白雪欲归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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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慈安宫里是整个皇宫里最温暖的地方，尽管南都的冬并不怎么寒冷，后院里还有一眼南国少见的活水温泉，但这里的仍没完没了的烧着最好的银煤。
因为这是皇帝的孝意。
于是整个慈安宫便充斥着这种用力过猛的燥热。
沈皇后便是这么觉得的，当然，她不敢说，只好不动声色用丝绢抿去额角一两滴花了胭脂的汗。然后借着举起茶杯的功夫，偷眼打量端坐在首位上的太后。
这位太后姓唐，但是太后的母亲却姓沈。这沈皇后若非要扯，倒也算是太后的表侄女一类，这当然也是她在先皇后故去后能从后宫一种鱼龙混杂中脱颖而出稳坐中宫之位的主要原因之一。
不过这表侄女于太后到底有几分情面，这可就不好说了。
皇后紧了紧搅成一团的帕子，想起昨晚自己这位地位尊贵的堂姑妈令人后颈生寒的教诲。
……
“四皇子多半是没了。”唐太后微微抬起手，两侧的丫鬟立刻小步着上前，替她卸去长长的掐丝的银指甲。
皇后披头散发的跪跌在烧了地龙的地毯上。
半晌，眼泪才断了线似的从已经通红的眼眶止不住的落下来。
“高贵妃和大皇子……高贵妃这个贱人。”
太后饶有兴致的偏头看了她一眼，居然笑了。慢慢抬起另一只手向两侧略一推。小丫鬟们于是一个个低着头鱼贯而出，只留下那个心腹姑姑上前一步慢慢卸下她头上繁复的凤冠。
“你用不着和我惺惺作态，你明白只要哀家在，你永远还是那个皇后。”
皇后立时止了眼泪，但仍时不时溢出一两声啜泣。
“况且宪儿到底是谁的孩子，你我都心知肚明。”
皇后立刻安静下来。
太后淡淡的转过脸，“你到也别急着骂高贵妃，这不是她和她那废物儿子能算出的手笔。”
皇后呆呆的看过来，眼睛通红。
“千算计万算计，小心为别人做了嫁衣裳。”太后笑笑，那眼神里说不出的欣慰又狠厉，“这京城的水啊，眼看着就要浑起来了。”
“您这是……”
“我要是你，”太后打断了皇后磕磕巴巴的困惑，“就好好想着怎么从刘贵人那儿把六皇子抢过来。”
皇后散了的眼神终于又重新聚了起来，“六皇子？可六皇子才八岁……”
“八岁又如何，”太后对着镜子，慢慢转这头，打量着镜子里风韵犹存的那张脸。“皇后，来日方长啊。”
跪在地上的皇后在这闷得人燥热的暖阁里生生打了个冷战。
太后却不再多说什么，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而待送皇后回偏殿的姑姑回来了，皇后仍坐在镜前，似笑非笑的打量着自己。那张脸早已在日积月累的养尊处优里失去了岁月流淌的痕迹，坐在皇帝面前，说这是他姐，都有人信。可那神色却不复年轻了。灵动与聪慧褪去，留下的全是深宫里浸久了褪也褪不掉的算计与仇恨。那是一位女子败给命运无声的伤疤。
“芳华，我老了。”她就这样似笑非笑的冲转身进来掩上门扉的心腹姑姑说。
芳华轻轻颔首，“太后娘娘，已经三年了。”
太后叹了口气“催我老的，又何止是这三年。”她终于站起身，“对了，最近子清可有信来。”
芳华道：“邵大夫前些日子寄了信来贺娘娘年节安，他还说……”
太后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还说，今年，回京过元宵。”
……
刘序就这样加入了这支潦草的精悍之师，仍旧是左参将。
而他在这个位子上简直浑然天成，如鱼得水。
“我爸得把我腿打断。”他在溜溜达达的跟着唐言在临时扎在雪原上的营地里巡逻的时候这么说。
唐言看他一眼，扣扣搜搜的从怀里掏出一点已经发黑的烟草来示意他麻溜塞嘴里，千万别被远处烧火做饭的将士看见。
“当年我爸让我跟着王爷打北狄本来只是打算混个军功的，那知道后来那么多破烂事。”
两位说出去也是威风堂堂的将军于是鬼鬼祟祟的蹲在一个避风的柴堆后面，你一口我一口的嚼着唐言所剩无几的发了霉的烟叶。津津有味。
“这几年，刘兄混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混得好我还会在这儿陪你嚼霉烟草？”
唐言咧嘴笑笑。
“这下好了，我又回王爷手下了。”刘序长长呼出一口气，碾了碾脚下白白净净的雪。“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小子命大，死不了。果然，你和王爷还是回来了。”
“还没‘回’呢。”唐言也呼出一口气。
刘序也揶揄笑笑。眼底扫过一丝落寞。
两人暂时的沉寂了一下。
“兵部会站在王爷这边。”刘序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来了一句。
“你小子凭啥来的自信。”
“就凭我老子是兵部侍郎。”
“呵，你不过是个次子好吗，你还……”
“将军！将……将军你们怎么在这！！”远处，几个小兵屁滚尿流的直冲而来。
唐言和刘序对视一眼，立刻从柴草堆里站起来。
“怎么了，急急慌慌。”
“北狄，”小兵缓过一大口气，“北狄人打过来了。”
……
厚重的城门外，大雪纷飞。
而城门里也是如此。
人们裹着镶着毛领的衣服行走在雪中。
沉默的近乎温顺而麻木。
好似蝼蚁。
而这群蝼蚁，在回家的路上。
邵子清随着人群慢慢走进那扇典型的边关城门——门上每一道被冰封住的痕迹都是它赫赫的战功——无所事事的把自己裹挟在根本殊途的人群里。身后溜溜达达的牵着那匹杂毛马。还真像那么回事。
人潮给了他安全感。
当然海棠香也会给他安全感。而这两样都是那个人喜欢的东西。
他会永远记得那个年夜。
那个无法无天的小皇子，还没有握过刀，见过血，经历过人心。
无法无天的在先皇后的海棠树下闭上眼，乘着年酒的薄醉，好像在讨一个吻。
应该吻他的。邵子清下意识的按了按自己干冻开裂的嘴角。
一时错过，阴差阳错的耽搁了经年。
远离了城门，风雪没有变小，但邵子清足心却无端升起暖意。
他明白那是因为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在重逢的路上。矢志不移。
……
李若欢站在寨子门口，身后是灼灼军心，身前是滚滚烽火。
“北狄蛰伏两日没有动静，怎么说打就打。”
唐言和刘序一左一右站在他的斜后方。两人脸上是刀劈斧凿是严肃和些许期待。
李若欢轻吐一口气，那气很快散做白雾褪去。
“北狄助我啊。看来以后要抽个时间好好和这位新族长聊上一聊。”
“嗯？”刘序发出疑惑的声音。
“你觉得是越狱王爷诈尸复仇归来这个名头比较好，还是铁血将军力挽狂澜扭转败局凯旋归来比较好？”
“……”刘序大惊失色，“你们打算回京了！”
李若欢淡淡扫他一眼，“打仗呢，别哭。”
刘序颇为夸张的一抽鼻子，嗓门倒是真情实感。
“杀！！！！”
战火纷飞，北狄人矛尖的刃反射这雪与血色。
两支虎狼之师于渺渺雪域正中相遇。
这是这个重文抑武的王朝和这个青黄不接的族群迟到多年的盛况。
白雪于是立刻被血侵染，遥遥的似与京城歌舞升平的十里红妆相应，预示着新的动荡的降生。
李若欢的军队当然不是李宪的少爷兵，而是在天寒地冻里实打实熬过三年的豹子，在隐姓埋名中磨砺爪牙多年，一夕遇上旧时手下败将，当场豪气溅起三尺。
而北狄这支队伍，听命于新鲜出炉的青年族长，好像突然基因改良，有了脑子。一改之前嘛也没有一路冲一路莽的野人行径，变成了狼人。气血有余，谋略亦足。
刘序吃过一次亏，很有发言权。
“王……将军！这次北狄有所不同，他们那个新族长……”
是个孤儿。
北狄一族被强大的雍朝打压多年却如张扬野火在北方寒冷的冰原上生生不息多年的主要原因就在于他们那堪称不近人情的权利更迭制度——没有子承父业，没有兄终弟及，在高高在上长幼有序的雍朝人看来这显然是离经叛道的，不愧于他们蛮族的身份。但这种野蛮到近乎原始的权利的一代代传递却恰恰保证了这个族群永远蓬勃的生命力
如果让每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都有可以成为狼群的首领的机会，那么你就会得到一群野心勃勃的狼崽子。
这是毫无疑问的。
但人终究不是狼。
上一任北狄族长，是上上任北狄族长的弟弟，而上上任北狄族长则自他的母亲纳里得到权利……这样的不成文已经侵蚀了这个族群好几代几乎到了顺理成章的地步。
李若欢微微眯眼，想要打破一种习惯可不是砍瓜切菜那样稀疏平常的事，特别是当这个习惯掌握在上位者手中的时候。
这位新族长显然有点东西。
这么箭在弦上的关头，略一晃神的机会，两支队伍就衣短兵相接。李若欢可不是李宪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愣头青，他巧妙的调换了阵型，骑兵押后，把长矛重甲步兵调到头阵。
北狄弯刀虽是见血封喉的杀器但终究只是把刀，长度有限自然对躲在半人高青面盾后头的长矛兵鞭长莫及.。
双方交手片刻，李若欢的军队已隐隐占上风再加上多年隐忍一朝得出,这群忠心耿耿，心有不甘的将士简直杀红了眼，一息之间，战线已向外推移几里。
但这位上位过程成迷的北狄族长显然不是吃素的，很快，弓箭手顶了上来。
远程攻击是雍朝陆地兵种的硬伤。
在李若欢仍在军中的那几年里，他曾劝当今皇上即雍平帝注意此事，再不济也至少给将士们几把趁手的弓，不然凭借区区矛和盾如何与击敌于千里之外的北狄神射手相较。
不过……李若欢看着旁边半张脸映在火光里的倒抽一口凉气的刘序，明白这几年自己那贤明好父皇果然毫无长进。
“王爷！”刘序嘶吼道，李若欢抬眼，看见是唐言的传讯官自火光中飞奔而来。
“将军，唐帅说……”
李若欢深深吸进一口浊气，“我知道，让唐言收兵，快！”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寥寥白雪欲归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