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的阳光》IKBK

2、第 2 章 初遇小鞋

　　站在星河商业银行澄市分行的门口，仰望着头顶上方播放着星河银行宣传片的巨型LED，米心旸心潮澎湃。《无间道》里有一句三年三年又三年，而她是四年又三年，整整期盼了7年，等待了7年。7年可以改变很多，但唯独没有改变她成为一名银行家的决心，更加坚定了她对星河的膜拜之情。这些有关星河的星星点点大多出自三年前就进入星河工作的苏默默之口，对于金融科班生来说，最好的出路和最优的选择都是星河。星河无论是企业文化，现代化的管理，奖励机制和科技金融水平都远远超越国内同业，据说星河员工的平均年龄只有27岁，是一家真正朝气蓬勃的轻型银行，就像一轮巨大的朝阳从海平面上冉冉升起。

　　大四那年的校园招聘，米心旸一路披荆斩棘，千军万马勇闯独木桥，笔试，一面，二面全部通过，可惜事故出在了三面的前一天。那天米心旸还在一家韩国炸鸡店打工，店里的配送员临时有事请假，替客户送餐的重担就落到了前一天才学会骑摩托车的米心旸肩上。那天天气闷热，乌云盖顶，路上电闪雷鸣，不一会儿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在一辆疾驰货车的紧逼下，心旸不慎滑倒，笨重的摩托压在了她瘦弱的小腿上，小腿腿骨骨折，从而错过了那年星河银行的终极面试。那天坐在雨里心旸哇哇大哭起来，雨水混合着泪水滚滚而下，这么多年的艰难困苦她都熬过来了，从来没有哭泣过，只有那一次。米心旸在雨中仿佛看到星河的LOGO从眼前飘过，就像一个饿到快死的人看到馒头从眼前飘过，一个冻到快死的人看到火盆从眼前飘过，一个快溺水的人刚抓住的救命稻草从手中滑走，那种壮烈的悲伤真的让闻者伤心，听者流泪。而那年苏默默如愿进入了星河银行工作，米心旸继续苦读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三年后，苏默默晋升到授信审批岗，对上千万的大单生死予夺，常常是大手一挥，几千万乃至几个亿的贷款就放出去了，而她却还是初入职场的小白。米心旸时常幻想苏默默签字落定时那威武霸气的样子，简直就是狂拽炫酷吊炸天，再加上苏默默在澄市付了首付，按揭买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商品房，她在米心旸心里就更是望尘莫及。研究生时期，米心旸一边埋头啃书本，一边流着哈喇子垂涎着外面的花花世界，一边想着要超越苏默默，不能在苏默默面前跌了份儿，所以整整三年她都是在异常分裂中度过。

　　“米心旸——米心旸——”

　　米心旸回头一看，这不是同批进星河的周盈吗？心旸热情地同她招呼。

　　“心旸，你怎么会有星河的制服？穿着还挺合身的。”新员工还未定制行服，都是身着白色衬衣和黑色西裤。

　　“我的一个学姐在星河工作，这套衣服是跟她借的，我俩身形相似。”米心旸和苏默默是同届，因为从小在孤儿院有“米酥姐妹”的称号，所以米心旸常以姐姐自居，至于实际的年龄两人都是一头雾水。她们对于彼此的关系都讳莫如深，从不向外人解释，在外人看来这两人只是情投意合的要好。

　　为期一个月的新员工培训让米心旸结识了这位白富美——周盈。虽然和大家一样身着正装，但她背着最新款的香奈儿，带着梵克雅宝的四叶草手链，这些个儿细枝末节无不在彰显着她的与众不同。她毕业于美国的沃顿商学院，家里做房地产生意，她这样的精英富二代会来银行这样的金融大厂当金融民工？

　　现在的银行再也不是十几年那种高高在上，只用坐在空调房里等着客户上门求着你办业务，你还可以爱答不理的摆一下臭架子。现在的状况完全反过来，客户就是上帝，客户就是你的衣食父母，一个投诉就可以要了你的小命。业务都需要自己风里来雨里去的跑来，求来，一个个热脸贴冷屁股的电话call来，就是不会自己送上门来，银行人的生存现状已经颠覆了老一辈对于银行这个名词的认知，它早已不是安稳的金饭碗的代名词。对于外界的质疑，周盈的说辞是，来星河只为磨练几年，锻炼一下自己的能力，之后会接管家族生意，而她来星河的真正目的是为了一个人——她的学长马思远，一个曾经活跃于沃顿商学院的传奇人物，手持CFA和ACCA认证，妥妥的金融精英，一年前以管培生入职星河，走的是上层路线，现已是星河某支行行长助理。米心旸听她眉飞色舞的说着这个非同一般的男人，只当是在听一个小迷妹对男神的崇拜爱慕之情，没有想到原来周盈口中的马思远就是儿时孤儿院里的小哥哥宁思远。宁思远在6岁那年被养父收养，改姓了养父的姓——马，从此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我们这一批新员工中有很大一部分会被分到新开的西直支行，西直支行地处城郊5环外，纯属于开荒，老员工都不愿意去，只有派我们这些新兵蛋子上阵。”周盈在米心旸耳边小声抱怨道。

　　“怎么，你被分到了西直支行吗？”米心旸很诧异周盈居然已经知道了分配结果。

　　周盈无奈地点点头：“现在还不知道思远哥哥在哪家支行，不过肯定不在西直支行。走吧，今天签劳动合同，待会就知道你分到哪了。”

　　星河商业银行澄市分行的大楼不同于任何一家银行，因为从外形上看它根本不像是一家银行。这是一栋与这座现代化大都市格格不入的哥特式建筑，古典端庄，魔幻神秘，带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站在楼下的人都会被它摄人心魄的气势压倒，好几次在公交车上路过这座奇异的建筑，都会让米心旸想起巴黎圣母院。这家银行精英云集，美女如云，世界500强排名前10，成为海内外大学生削尖脑袋都要挤进的传奇企业。

　　大楼里面完全是另外一番光景，富丽堂皇，高端大气。耀眼的采光，光洁的大理石地面，随处可见的高科技，人工智能，自助服务，机器人的语音提示，有序的客户和忙碌的职员。站在大堂中央，有阳光在脚上跳动，天井式的设计，楼顶是透明的玻璃，抬头仰望，一眼便看到了晴朗蔚蓝的天空。所有入职的新员工这一刻都是满心欢喜，期待自己未来的人生将会和星河谱写出怎样美妙的乐章。

　　除了一楼对外的营业大厅，大楼的其他区域都设置有电子门禁，常驻分行的员工可以自动人脸识别随意出入分行的各个楼层。米心旸和周盈拿出新员工的临时门禁卡才得以乘电梯进入楼上的办公区域——HR的办公室。相较于一楼接待客户办理业务的人间烟火气，楼上则阴森高冷了许多，中央空调强劲的冷气，非常的安静，唯一能听见高跟鞋的塔塔声都形成了回声，匆匆而过的西装革履的职员，或是交谈或是讲电话，都像是悄悄话。米心旸不禁抚了抚冻得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完全不清楚这寒意究竟是来自高冷的空气，还是来自心中的敬意，这就是无数金融科班生梦想中的职场吗？

　　周盈和米心旸相视一笑，在这意味深长的笑容中彼此心照不宣地完成了交流，都稍稍踮起脚来走路，唯恐脚下的高跟鞋扰乱了这份幽静。这幽静好似一眼深不可测的深渊，刻意地隐藏了什么隐瞒了什么，这深渊好似有生命，它可以驯服个体，排除异己。两人不自觉收敛了笑容，入景生情的表情也逐渐凝重起来。

　　一出电梯就看到了一对情侣校友——沈玥和顾帆。他们二人是本科的应届生，刚刚去HR签了合同出来。顾帆是计算机学院的，而沈玥和米心旸都是经济学院的，沈玥看到心旸热情地招呼起来。

　　二人寒暄了几句得知他们俩也被分到了西直支行的运营条线，两人为可以在一起工作兴奋不已，完全不在意西直的偏远。心旸倒吸了一口冷气，和周盈对视一眼，大概率她也逃脱不了“下乡”的命运。周盈表示可以开车带他们一起过去，让他们在一楼大厅等一等。果不其然，米心旸和周盈一样被分到了西直支行的零售信贷条线，从信贷员做起，心旸赶紧发信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苏默默。苏默默回复：大星河欢迎你！【加油】【拥抱】

　　宝马奔驰在城市的环线高架上，周盈熟练的操作着，不断超车，车速彪到了120。车后座的几人心跳到了嗓子眼又不敢说话，怕打扰了她。惊魂了半小时就抵达了这座城市的边缘地带，这一块属于开发区，到处兴建土木，灰尘飞扬，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车开到了西直开发区的金融街上，周盈一手开车一手拿起一张西直支行的宣传单看地址：文化大道金融街88号中国工商银行旁星河银行西直分行。“我去~，这哪个不长眼的？有这么写地址的吗？是工行派来的卧底吗？”她随手把宣传单揉成一团扔出窗外。沿着主干道开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一栋高大的工商银行，拐角处才是星河西直支行，不同于分行的个性化建筑，西直支行只是一处临街的二层楼商铺，和旁边的宇宙第一大行比起来就像个小老弟。一声叹息在车内响起，和刚在分行的高昂气势不同，现在大家的情绪明显有点低落，西直支行周围还扎堆了几家国有银行和证券公司，看来抢生意的着实不少啊。

　　周盈找地方去停车，其余人等在西直支行门口下车。

　　沈玥和顾帆小两口说说笑笑率先小跑进去，很快把一路的失落和前路的困难抛之脑后，再艰难的路只要有爱人的携手相伴都变得容易的多。米心旸看着这对幸福的学弟学妹欣慰地笑着，谁也不会想到，这家新兴的支行，这个职场的起点，竟成了他们爱情旅途的终点。

　　西直支行的一楼是运营部和零售部，信贷部在二楼。二楼整片区域都是一格一格的工位，顶头有两个小办公室，分别是行长室和副行长室。现在是中午午休时间，大家埋头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着。心旸上来后给这边的团队负责人陈冉发了微信，说已经到了，很快便出来一个个头不高，皮肤白皙，有些阴柔之美的男人。眼前的这个男人无疑是好看的，只是这种好看颠覆了大众对男人的传统审美。待到他开口说话，那就是跟这幅外表完全不相符的另一个极端，星河银行的人都这么分裂吗？

　　陈冉面无表情来势汹汹，冷冷地丢下一句：“你跟我过来。”然后调头就走。在场的人只朝他们瞟了一眼就继续忙碌起来，没人窃窃私语，只有做事情发出的丁玲桄榔。心旸快步追上他，他的工位在最后一排，紧邻行长室，既可以观察到所有员工的工作状态，又可以近距离听行长调遣。他坐了下来，心旸站在旁边很认真地听他讲话。

　　“西直支行在个人贷款这块的业务主要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买房的按揭贷款，一部分是房屋抵押经营贷款，还有个人的信用贷款，是归属于分行专门的团队经营，你们新人就从按揭贷款做起。对了，今天还有一个新员工要来，”说到这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眼里立马腾起了怒火“怎么现在还没有到？两点都过了。”

　　“周盈在楼下停车。”心旸弱弱地说道，初入职场的小白遇到这种气场强大的领导还是有点畏惧心的。

　　“那就先跟你讲吧……”他酝酿好思绪正准备长篇大论的时候，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顺着楼道传上来。

　　周盈提着一大袋星巴克咖啡和一大袋鲍家的葡式蛋挞兴冲冲地上来，她没有注意到最后排有两个直勾勾盯着她的人，而是从前面开始把咖啡和蛋挞依次分发给在场的同事并和大家热情地寒暄起来，办公室里死气沉沉的氛围一下子活跃起来。有问周盈叫什么名字的，有夸她手链好看的，有问她包在哪里买的，只几分钟时间她就和同事们打成了一片。

　　待到她走到中间的位置，才发现后排一脸尴尬的心旸和旁边一脸严肃杀气腾腾的男人。这个男人一看就不好惹，不是什么善类，周盈收敛了如鱼得水的傲娇笑容，老老实实地站到了心旸身边喊了一声：“陈主任。”

　　陈冉白了她一眼：“听说你有车是吧？那你就去东五环的山水湖楼盘值班吧？”

　　这里是西五环，东五环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哪怕开车去也要3个小时，往返就是6个小时，这个楼盘显然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周盈斜昵了米心旸一眼，这一眼意味深长，若不是米心旸说她有车，陈冉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

　　米心旸一脸尴尬，当下又无从解释，只有任由周盈误会。

　　“葛经理~”陈冉大声唤道。很快一个身着制服体型圆润的中年妇女小跑过来，面带微笑和蔼可亲的样子。

　　“这位是周盈，以后山水湖就交给她了，你下午带她去一趟，熟悉一下业务和环境。”陈冉公事公办地说。

　　“静姐好！请您以后多多关照！”周盈瞥了一眼她胸口别着的工牌，看到上面印着一串工号和“葛静”二字。一看到陈冉交待完工作后葛静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周盈就猜到山水湖肯定是个烫手山芋，果然新兵蛋子都是用来摔打的。

　　“客气客气！互相关照！”葛静学着周盈拱了拱圆润的手，憨态可掬的样子让人联想到一个卡通形象——□□熊，米心旸不禁笑了起来，又注意到陈冉朝她瞪来的犀利目光，立马收敛了笑容。

　　陈冉再把视线转向米心旸一脸不屑地说：“虽然星河的很多员工都是关系户进来的，但我这个人平生最恨的就是那些不肯吃苦，专走旁门左道，投机取巧的人，谁要是这样的人，趁早给我滚出西直。西直是一家新成立的支行，需要每一个拓荒者用命去拼，用汗水去铸就，周围恶劣的竞争环境容不得败坏风气的害群之马。”

　　米心旸听得是一脸懵逼，这翻话很显然是针对她说的，她怎么就成害群之马了？她凭自己的实力进星河，没有走任何旁门左道，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误会，心旸的大脑快速运转起来。

　　“我不是害群之马，我不是你口中说的那种人。我有985的双本科学位和研究生学位，原本在三年前我就该入职星河，因为突发的天灾人祸三年前与星河失之交臂，三年后却依然可以考进应届生录取率只有千分之一的星河，靠的就是实力和努力。”

　　沉闷而散漫的掌声从陈冉的手间传出：“很精彩！但愿你的工作能力和你的演讲一样精彩！下午你就在行里熟悉一下信贷资料和报单系统。”陈冉轻蔑一笑，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下楼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三个人。

　　周盈因为接到了明确的工作任务，和葛静整理好签单资料后便直奔楼盘，路途遥远，经不得片刻的耽误，留下形单影只的心旸在一群忙碌的老员工中显得格格不入，没有人理会她，陈冉也没有安排带她的师傅，这就是传说中的穿小鞋吗？米心旸有些苦闷思绪渐远，初入职场就被顶头上司误解，就像给一个士气高涨的士兵当头泼了盆凉水，不单是凉水，她现在还有一头的雾水。

　　办公室的老员工都在争分夺秒地赶工作，一副不太友善没空搭理人的模样，她也不好意思过去打扰别人，便随手翻阅起空白的签单资料册来，这时苏默默发来信息：怎么样？还适应吗？晚上一起吃饭吧，给你接风，这又好久没见了。

　　米心旸回复：一言难尽。

　　苏默默：看来是遇到事儿了，晚上跟我们说说，说不定能为你排忧解难呢？『笑脸』

　　米心旸：你们？你和谁？

　　苏默默：『呲牙』

　　米心旸：『白眼』是男朋友吧？这还是你第一次带男人见我，看我今天不好好宰他一顿。『刀』

　　苏默默：为什么要宰他呢？他又不欠你？

　　米心旸：你欠我。你有了他就冷落了我，所以都怪他，他就欠宰。『斧头』

　　苏默默是米心旸从小到大唯一的亲人，现在多出来一个人横隔在她们之间，这个未曾谋面的男人占有着苏默默的时间，情感，和关怀，米心旸心里有说不出的嫉妒和吃醋。

　　苏默默：『大笑』随便你宰，绝不护短。

　　米心旸：今天在分行看见易卿学姐了，她瘦了好多，看起来挺憔悴的样子。

　　苏默默：哦？说话没有？

　　米心旸：没有，我是从天井往上看到她在楼上讲电话，本来想上去打个招呼，结果发现我们的门禁卡设置了只能到达HR的楼层。

　　苏默默：她最近压力挺大的，星河的女人都太不容易了。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见面再说。

　　苏默默放下手机，神情凝重地望向窗外，太阳逐渐西沉，天空浸染了粉红色的晚霞，同事们也发现了异象，赶紧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摄，口中不绝称奇。

　　而她惊叹的却是她有多久没有看过晚霞？虽然工位紧挨着窗口，但她每日疲于拼命地忙着手头的工作，都来不及望一眼窗外？如果当初没有进星河，会不会比现在开心，比现在快乐？人生哪有什么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她自嘲地笑笑，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到棘手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