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城雨季》俗世种瓜

67、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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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就到了举办欢迎晚宴的日子。

　　宋清影也被要求出席，她和新剧编剧见面讨论后便马不停蹄赶回华秀名城，匆匆忙忙走进电梯，却遇见了她近期最不想遇见的人。
　　她的舅舅赵中贤恰好在电梯里，他们的目的地都是八十八楼的宴会厅。

　　赵中贤看向她，以一种长辈的惯有姿态，理所当然地准备迎接宋清影的热情问候。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一向礼数周全的外甥女没有和他说话，甚至连看也没看他一眼，电梯里只有沉默。

　　这奇怪的沉默一直延续到电梯抵达八十八楼，电梯门打开后，宋清影什么也没说，率先下了电梯，旁若无人地走向宴会厅，仿佛电梯里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莫名其妙被当成了空气，赵中贤感到很恼火。
　　这丫头真是和他妈妈越来越像了，不对，严格来说，刚才她更像她那个傲慢无礼的爸爸……
　　他在电梯里原地叉腰生了会儿气，也朝宴会厅走去。

　　宴会厅里人差不多都已经到齐，宋清影算是来得比较晚的，赵贞娜逮住机会就要刁难她：“你可真是大忙人，来得这么晚，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晚宴是欢迎你的呢？”

　　宋清影看也不看她，径直去找赵似锦：“妈，李叔叔怎么没来？”
　　赵贞娜和她爸爸一样遭到了无情的冷遇。

　　赵似锦拉女儿在身边坐下：“最近华秀名城升级安保系统，他得盯着，走不开。”

　　“不就是个保安队长，离了他，华秀名城还能不转了，他是知道自己上不了台面，怕来了丢脸吧。”赵中贤显然因为宋清影的态度而有些不高兴，顺势就拿他的现任姐夫李金义开涮，事实上，他打心眼里瞧不起他的历任姐夫们，他觉得他姐每次选男人的时候都突发白内障。

　　赵似锦知道自己弟弟经常发疯乱咬人的德行，也不怎么计较，全当没听见，自顾自和女儿探讨新剧的角色特点。

　　赵贞娜对此嗤之以鼻，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就是个小破剧的三番女配角，还整天假模假式地研究剧本，简直是造作。
　　她瞟了宋清影一眼，就赌气似地转向相反的方向。

　　这一大家子的纷纷扰扰，冷世勋都无暇上心，他不住地看腕上的手表，眉峰紧紧攒聚，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冷相宜却还是没有到。
　　赵贞娜也注意到那个突兀的空着的位置，经过她的观察，冷相宜最近一段时间都不在华秀名城，而且很有可能是出了远门。
　　想到这儿，她看了看她的哥哥，赵至简还是老样子，低着头摆弄手机，在他们一大家子的唇枪舌战中，只沉浸于自己的小世界，并没有任何异常。但不知为何，赵贞娜总觉得，冷相宜一定有古怪。

　　“来了来了！”
　　虽然崴了脚，傅家伟依然热情充当华秀名城气氛组，说什么也要出席这场欢迎晚宴：“德高望重的主人公们来了，快快快，鼓掌欢迎！”

　　四个加起来接近三百岁的老头老太太在掌声中登场，其中作为东道主的赵磊森很是热情，将海外归来的唐宗庆夫妇奉为座上宾，两个老头子关系热络，相比下两位年逾半百的女士倒显得有些客气。

　　这是时隔近二十年，唐舒婉和唐宗庆父女二人再相见，不可避免地，他们都不再是当初的他们了，父女二人对视，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牛淑芬女士依旧洋气又新潮，一头大波浪再配两个大吊坠耳环，仿佛依稀还是当初的风采，这些年她倒是和女儿于惠欣偶有联系，但关系却依旧僵着。

　　这对重组夫妻都和各自的女儿有着难以消解的芥蒂，即便是如今人到暮年，也似乎依旧怄着当年的气。

　　傅家伟察言观色的本领一流，开口就是打圆场的漂亮话：“唐伯伯，牛阿姨，可算把你们给盼回来了，你们也住华秀名城，那咱们小区的档次那可就更高了，咱小区现在可是有大艺术家啦。”

　　唐宗庆最喜欢听别人吹捧自己，不禁有些飘飘然：“早就听说傅老板为人处世很有方法，今天见了果真是名不虚传，过誉啦，我只是个上了年纪的糟老头子……”
　　话音刚落，他就注意到那个空着的位置：“佳清呢，我从国外回来一趟，他连陪我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吗？”

　　冷不丁听到个陌生的名字，赵贞娜和傅思言都感觉一头雾水，赵贞娜用手肘戳了戳她哥：“哥，这个什么佳清是谁？”
　　其实她只是随便问问，没指望她哥能给反应，没想到破天荒地，赵至简放下了手机，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忽然看向那个海外归来的老头，也就是他们的第二任外公。
　　他想起在ime上聊天时，冷佳清提到，自己在国外的生活几乎是一片绝望的阴霾。

　　唐宗庆的话让唐舒婉十分反感：“小孩子们都有自己的生活，非要他和我们这些中老年人搅在一起做什么，根本没必要。”

　　她的语气不怎么好，冷世勋赶忙拉了拉她的胳膊，然后道：“说是已经快到了，我再出去打个电话问问。”
　　冷先生语气从容，但内心早就是一片焦土，只是不好表现出来。

　　他正准备打电话，宴会厅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千呼万唤始出来，他斥重金请来的冷相宜总算是如期而至。

　　冷相宜是掐着时间到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刚好踩着点到：“我没迟到吧，大家都来得这么早。”
　　其实他早就从西坪到了渝川，只是一直在渝川医院陪着张素萍。

　　看到冷相宜的那一刻，唐宗庆和牛淑芬不约而同皱起了眉。
　　即便是长相完全一模一样，但神情性格，行为举止却根本千差万别，作为曾经生活在一起很久的人，虽然或许并没有投注多少关心，但也肯定是能感受到不同的。

　　“欢迎外公外婆回来定居！”
　　冷相宜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上前和他们拥抱，这和那个在海外沉默寡言的冷佳清判若两人，事实上，他们确实就是两个人。
　　冷相宜根本没在怕的，他是故意的，他巴不得唐宗庆和牛淑芬发现他的真实身份，现在一切的坏消息于他而言都是好消息，那都是他复仇的利刃，最后的苦果，都将由罪魁祸首冷世勋来承担。

　　唐宗庆没想到不过才回国这么短的一段时间，自己的外孙子竟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惊讶，更惊喜，他的外孙子就应该这样热情明郎，而不是从前那般病病歪歪的，惹人心烦。

　　简单寒暄后，冷相宜坐到了那空着的位置上。

　　“人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赵磊森一派东道主的做派：“来来来，我们一起举杯，欢迎唐先生和唐太太入住我们华秀名城。”

　　在场的，无论愿意不愿意的，高兴不高兴的都礼貌性地举杯，给欢迎晚宴一个体面的开幕。

　　“佳清，你快尝尝看，你面前的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你外公特意和你赵爷爷说的，花了心思给你准备的喽。”牛淑芬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扮出一副和冷相宜关系很亲的模样。

　　赵贞娜吃了一惊，原来这个佳清就是冷相宜，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正经人谁花里胡哨总改名字？不过，也确实符合他整天自命不凡的作风。

　　冷相宜心知肚明，在冷佳清的日记里，牛淑芬简直是噩梦般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她就是冷佳清抑郁不断加深的幕后推手。
　　“忘了告诉二位，我不叫佳清了，我现在的名字叫冷相宜。”他并不搭牛淑芬的话茬，反而强调自己名字的变化。

　　只是，一般人介绍自己的新名字都会着重突出新的名字是什么，可冷相宜却故意把重音放在了那个原来的名字上。
　　这令听的人感到不舒服。

　　“好好好！”唐宗庆不以为意，反倒很是赞同：“我以前也总觉得以前的名字太冷清了，透着寒气，寓意不大好，‘冷佳清’又是冷又是清，太冷了，现在好了，叫‘冷相宜’，冷得恰到好处，很有咱中国人的智慧，讲究中庸！”

　　赵贞娜在一旁撇撇嘴，很是不屑，她心想：直接改名叫冷冰冰才是绝配。
　　她不知道的是，如果她把这话讲出来，冷相宜可能会表示强烈认同，能起一个令冷世勋和唐宗庆都讨厌的名字，叫什么他都无所谓显然“冷冰冰”可以达到效果。

　　唐宗庆感觉这名字应该是他女婿的手笔：“世勋，这名字是你起的吧，不错，起得好啊！以前佳清……哦，现在叫相宜，不大爱说话，现在名字一改，人也大变样，这很好，你这父亲当得好啊！”

　　冷世勋笑而不语。

　　“啪嗒！”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唐舒婉放筷子时发出的声音有些过于响亮，场上一时静下来。
　　气氛有些尴尬起来……

　　赵中贤冷眼旁观，他看出来唐舒婉从进宴会厅开始就不高兴，刚刚唐宗庆的话似乎更是触了她的逆鳞，他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唐舒婉有如此的情绪波动。
　　他望着唐舒婉的眼神再一次刺痛了于慧欣，于慧欣觉得或许究其一生，她也没办法赢得这样的目光。

　　在这种时候，最是需要一些话多且脸皮厚的人。
　　恰好就有这样的人。

　　傅家伟任劳任怨，尽职尽责充当气氛组：“就是就是！”
　　他的声音陡然间高八度：“谁不知道冷老板可是位大慈父，又会起名字，又舍得给孩子花钱，不仅唐大作家同意，就连唐大作家的筷子也表示同意啊！”

　　牛淑芬忍不住笑了，她也是个话多的，一见傅家伟这样，感觉很投契：“你这孩子也不赖，蛮会讲话的嘛。”
　　她把自己的筷子往碟子上一扣，也发出一声脆响：“你瞧，我的筷子也表示同意，它在夸你呢！”

　　众人哄笑，那微微的一点尴尬就此揭过。

　　宴会结束后，唐宗庆和冷世勋有话要谈，唐舒婉也赶着去参加《朱弦绝》项目的紧急会议，无人理会冷相宜，他乐得清闲，悠哉悠哉地回了顶楼。

　　顶楼里一切如旧，井然有序，看来小敏阿姨依旧保持着饱满的工作热情。
　　冷相宜看到客厅那久违的软沙发，被享乐主义腐化的细胞立刻集体复活，他一头栽下去，像是摔进棉花堆里，舒服极了，似乎下一刻就能沉入梦乡。

　　然而，还没躺下两分钟，就有人搅他清梦。
　　门铃叽里呱啦响个不停。

　　他到门前显示仪查看，屏幕上只显出了一副宽阔的胸膛。
　　来的人个子挺高，且似乎不太配合，估计是直挺挺地站着，所以没能露出脸来。

　　冷相宜盯着屏幕欣赏了一会儿，没看出个子丑寅卯，便决定不开门。
　　谁知刚转过身，那叽里呱啦的门铃就又叫起来。

　　冷相宜决定，一会儿就换掉这个鹦鹉八哥式的门铃。
　　没办法，现在只能先开门。

　　门打开后，他看到了一个本应在千里之外的人。
　　徐洵越挺直腰身站在门口，原本端正的金丝眼镜却歪歪斜斜地杵在优越的鼻梁骨上，看上去有些怪异。

　　更要命的是，他西装内衬衫扯开了三颗纽扣，袒露出的锁骨下的皮肤，同他的脸颊一般，都满是红晕。
　　显然，他喝酒了，且喝醉了。

　　顶楼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总有喝醉了的人跑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