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城雨季》俗世种瓜

53、垃圾

　　53
　　车子往相反的方向驶去。
　　开出城区以后，视野渐渐开阔，雨后初晴，白云低垂在天幕上。

　　徐洵越把后排车窗闪开一条小缝，徐徐的风灌进车里。
　　他似是在不经意间开口问：“最近心情不好？”

　　冷相宜坐在后座，依稀能看到徐洵越的侧脸，不同于少年人棱角分明的阳光，那是一种经历积淀后的魅力。
　　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眼睛。

　　冷相宜看向窗外，摇摇头：“没有。”

　　徐洵越抬眼看后视镜，眸光中映出冷相宜的身影：“别在意网上的言论，拍戏也不要太有压力，放轻松。”

　　“你见过他吗？”
　　冷相宜问得很突然。

　　徐洵越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见过。”
　　“他小时候，我有送他上下学。”他顿了顿，又继续说：“回国以后，也是我去接他的。”

　　和冷佳清在Wnote里写的内容一致。

　　“我和他真的很像吗？”

　　“嗯，长得很像。”徐洵越说：“感觉脾气也有些像。”

　　“哦？”冷相宜有些好奇：“怎么像？”

　　“嗯……说不上来，我也只是感觉。”

　　其实，事实上似乎是，除了长相其他并无相似。

　　在冷相宜看到墓碑上的照片时，发现了他和冷佳清的又一点共鸣。

　　坠亡之后，冷世勋秘密处理安排把冷佳清葬在了独山陵园，所有事务一概从简。
　　唐舒婉唯一坚持的点是，要给墓碑选一张最合适的照片。

　　现在墓碑上的照片是唐舒婉从冷佳清所有的照片里一张一张筛选出来的，但是即便如此，最终她选出的照片也无法令她满意——那些照片上的冷佳清都是忧郁的。

　　和父母分别后那些年里，冷佳清再也没有笑过。
　　直到最后离开人世，也没有留下一张微笑的照片。

　　看着那张照片，悲伤的潮水再次浸没冷相宜的心房。
　　世事波折，他和冷佳清被分隔开，天各一方的日子里，他们过得都不开心。
　　甚至还丢了性命。

　　冷相宜把一捧藤绿云放在墓碑前，脸上挂着笑：“我给你带了花，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月季，不喜欢的话也不要跟我计较，毕竟都是花嘛。”

　　少年人手捧绿意淡然的花朵，以微笑悼念亡者。
　　如果他们并肩而立，那定是人间美好图景。

　　徐洵越将一切看在眼里，似乎有什么在眸中闪动，不知想到了什么。

　　临走的时候，冷相宜摸了摸那张不开心的照片：“你要多笑一笑，笑起来一定会更好看。”
　　我以后会常来看你的。
　　伤害你的人，也一定要得到惩罚。

　　未来科技城，冷世勋办公室。
　　冷世勋凌厉的浓眉蹙起：“他今天没去拍戏？”

　　“是，”徐洵越说：“跟剧组请了假，我和他一起去了独山陵园。”

　　“独山陵园？”
　　原本就皱着的眉毛皱得更难看。

　　徐洵越点头：“说是晚上睡不好，想去看看他。”

　　“这么说，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领养了。”

　　“对，他说是在升学宴以后，他妈妈告诉他的。”

　　“难怪啊——”冷世勋不屑一笑：“我说怎么感觉他最近有些有恃无恐，原来是这样，果然即便是住进了这里，那些市井习气还是改不掉。”
　　他嘴角露出悚人的寒意：“不过，他也确实应该去陵园看看。”
　　能够被领养，是他的荣幸。
　　没事儿偷着乐吧。

　　徐洵越推了推金丝眼镜，没有说话。

　　“随他去吧，”冷世勋不再去想这事：“宛南的项目部署怎么样了？”

　　徐洵越说：“一切就绪，可以如期推进。”

　　冷相宜回到顶楼的时候，蔡敏雅也在。
　　自从冷相宜回宛县后，两人好像就没再见过面。

　　“咦！”蔡敏雅有些惊讶：“你今天没去拍戏，我看思言今天是去了剧组的。”

　　冷相宜说得相当豪横：“我今天请假，休息一天。”

　　但豪横过后，他很快就意识到有点不对。

　　他上次跟小敏阿姨见面，好像那个谁也在。
　　没错，上次应承允是光着膀子出现的。

　　而现在，他跟应承允……
　　虽然说是契约关系，但是……
　　总之，他觉得面对蔡敏雅的时候，自己有些心虚。

　　蔡敏雅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就跟他搭起话来：“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哎对了，听冷老板说你暑假旅游去了，怎么样，都去哪……”

　　话还没说完，门铃响了。

　　小敏阿姨是个闲不住的：“我去开门。”

　　冷相宜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是应承允给他发了条消息。
　　-我到了，快开门

　　得，怕什么来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冷相宜真希望自己能够灵光乍现，想出一个万全之策，然而他并没有这样的才能。

　　门打开的那一刻，三个人都僵住了。
　　仿佛是瞬间石化。

　　应承允在心里骂了一声，今天出门没翻老黄历，果然翻车了，下回长个记性。

　　他和蔡敏雅眼神相对，非常尴尬，他赶忙偏开头，转身就准备离开。

　　还没走几步又感觉不对劲：凭什么要他走，他为什么要走？
　　他光明正大，没啥见不得人！

　　于是，应承允又掉过头，绕过蔡敏雅，进了屋子里。
　　蔡敏雅讪讪地把门关上，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沙发上坐下，谁也不说话。

　　冷相宜整个人都看傻了，真是被整不会了。
　　你说你走都走了，又回来干什么！
　　一天天的，净整事！

　　冷相宜看看应承允，又看看蔡敏雅，半天嘴里才蹦出一句话：“呃……喝点什么？”

　　应承允头也不抬，说了句：“我要冰的，什么都行。”
　　蔡敏雅看了应承允一眼：“我不用。”

　　终于逮到机会逃离尴尬修罗场，冷相宜脚底抹油一般迅速溜走。
　　但溜能溜到哪里去，冰箱那么近。
　　溜又能溜多久，早晚还是要露面。

　　他故意放慢动作，简简单单的开冰箱拿饮料的动作被他拆解成一套复杂流程。
　　原本好好一个人硬生生被他塑造成了系统不太健全的机器人，动作带卡顿那种。

　　呃……像是中邪了。
　　没眼看。

　　“您还能再慢点吗？”
　　应承允一抬头就看见了这幅怪异画面：“我亲爱的公众人物，冰箱门一直开着会很费电的，节约用电，从你做起。”

　　冷相宜：……
　　原本想趁这会儿短暂的时间让他们俩个先主动交流起来，让场面不那么尴尬，谁知道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良苦用心。
　　看来还是时间太短。

　　冷相宜扭过头问：“小敏阿姨，饮料是不是在楼上的冰箱啊。”
　　他自言自语：“我上楼上看看。”

　　蔡敏雅说：“我刚整理过……饮料就在这个冰箱里。”

　　好了，装不下去了。

　　冷相宜疾速拿出两罐饮料，把敞了有段时间的冰箱门给关上。
　　“阿姨不喝饮料的话，就试试山茶花茶吧。”
　　他给蔡敏雅倒了一杯茶，这茶是云易科技生物院推出的新品，徐洵越前段时间送来的，感觉还不错。

　　蔡敏雅抿唇，点了点头，但还是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应承允身上，却又像是有话想说。

　　徐洵越拉开饮料罐拉环，仰头猛灌。

　　冷相宜看得一惊。
　　这是……等太久，太渴了？

　　这时候，蔡敏雅才终于开了口：“你肠胃不好，喝冷的不能这么急。”

　　应承允置若罔闻，甚至有点故意反着来，像是要一口气把整罐饮料喝完。

　　真是个疯子！

　　冷相宜实在看不下去，飞手夺走他手里的饮料罐，连带着桌上的另一罐都甩到桌子旁边。
　　然后，一杯冒着热气的山茶花茶推到了应承允面前：“你也喝这个。”

　　抢夺的时候，饮料洒出来浇在应承允的脖子上，衣领前湿了一片。
　　蔡敏雅拈起纸巾给他擦，他梗着脖子躲开：“真是稀奇，多少年都没在一块儿，还能知道这些。”

　　他又开始阴阳怪气。

　　但毕竟是愿意开口说话了，冷相宜松了口气，感觉气氛没刚开始那么尴尬了。

　　蔡敏雅黯然收回手，揉了揉纸巾，她忍不住叹气：“就算你心里对我有埋怨，也不能可劲儿造作自个儿，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吧！”

　　应承允很不乐意听：“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蔡敏雅一时语塞，她确实没有办法摆出所谓的强势父母的态度。
　　她心里很明白，自己早就失去那个资格了。

　　“我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也没权利去干涉你的生活，但你已经是成年人了，要懂得照顾好自己，不要还是像个孩子。”

　　蔡敏雅自以为说得很中肯，却没有想到应承允突然发了疯：“我是不是成年人，懂不懂照顾自己，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地提要求！”

　　他的语气很冲，像是突然炸响的哑炮，构成猝不及防的惊吓。

　　冷相宜和蔡敏雅都很意外，谁也没想到应承允会突然来这么一下。

　　“你不要总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蔡敏雅有些被他激怒：“我怎么没有资格，不管怎么说也是我生了你，这总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如果不是我生下你，你还能像现在这样梗着脖子跟我说话吗？”
　　父母总是觉得自己在孩子面前天然就有权威，一旦这种权威受损，他们无论如何都想要维护，哪怕是无理取闹也没关系。

　　“怎么，你生了我，我就应该对此感恩戴德，一生一世感激不尽吗？”应承允身上全是火药味：“你的确生了我，这是事实，但你毫不犹豫抛弃自己的孩子，也是不争的事实！”

　　蔡敏雅反驳，但语气却弱下来：“后来我去找你，是你坚持不肯见我的……”

　　“我是垃圾吗？”
　　应承允歇斯底里地质问：“我是垃圾吗，你想扔就扔，想捡就捡，凭什么？”

　　他问得无比直白，不给人任何遮掩的机会。

　　蔡敏雅无言，她再也没有办法反驳。

　　“没错，我就是垃圾。”
　　仿佛是打开了愤怒的水闸，咆哮的情绪奔涌而下：“我的确是垃圾，垃圾也的确是成年了，我不需要谁给我家，我自己可以生存，可以组建家庭，你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他简直有些癫了。

　　“我想喝什么就喝什么，想造作自个儿就造作自个儿，想恋爱就恋爱，你管不着！”

　　突然，应承允抓住了冷相宜的手，仿佛是示威一般把手举起来：“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们正在谈恋爱，他是我男朋友。”

　　冷相宜整个人都懵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没想到这火烧到了自己头上。

　　蔡敏雅脸色惨白，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拿起桌边的饮料罐就朝他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