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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协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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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雨来临前,渝川的雨就下个不停。

      上城区,财富世家集团开发的百层高端住宅区——华秀名城灯火璀璨。
      互联网经济的迅速催化,使得这原本在枝江南畔的荒芜之地一跃成为寸土寸金的黄金住宅区,夜幕之下,上城区比枝江北岸的老城核心区更加繁华。

      资本笼罩的夜晚,是无数亮着的灯盏。

      连日阴雨,渝川城里凝成了散不尽的水雾,无法欣赏烟花的绚丽,富人们索性想了新的主意。

      枝江岸畔的广场上,数千台无人机腾空而起,上演了一出美奂绝伦的灯光秀。

      江面之上,无人机勾勒出财富世家和格全家居两大集团的品牌LOGO,矗立在江畔的渝川广播电视塔也十分应景地亮起灯光,心照不宣地融入这场灯光盛宴之中。

      拎着保温杯的互联网大厂员工们难得下个早班,归心似箭地赶着挤地铁回家,刚出公司门,还没来得及撑开伞,就被这科技感十足的灯光秀吸引了眼球。

      大厂打工人的战略嗅觉总是有些过分敏锐,往往草木皆兵,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被他们瞧出深藏在后面的万丈波澜。
      头发稀见识深的黑框眼镜码农先声夺人:“要搞事情了啊!我赌这波操作,必定是财富世家要和格全家居战略合作。”

      另一个发际线傲人的员工夹紧腋下的公文包,抬手摸了摸锃亮的额头:“房产大鳄和家居家电领头狼搭上了线,这叫一个齐全啊。”

      “可不就是,就等着一茬茬的韭菜拎包入住了。”

      富人们的快乐,普通员工当然想象不到。
      这并非是什么深度战略合作的先兆,更不是要再割一波韭菜的预警,只是简单而低调地庆祝一下——两大集团的公子公主们即将成为大学生。

      灯光秀只是这场庆祝礼的开幕式,华秀名城公寓里的晚宴才是重头戏。

      在八十八楼进行庆贺酒会,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默契。
      晚宴的灯光似乎比枝江灯光秀还要璀璨,硕大下垂的水晶吊灯映出虚幻的绚丽色彩,即便是与华秀名城开盘答谢宴相比也并不逊色多少。

      女孩打开小巧的盒子,里面是一条手链,虽与豪华的晚宴格格不入,但她还是看出来挑选手链的人是费了心思的。

      “宋清影,这就是你那准爸爸送你的礼物?”
      赵贞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女孩的背后,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令人不适。

      宋清影轻轻合上小盒子:“是我叔叔送的,怎么,你嫉妒?”

      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赵贞娜的脸上露出一丝空白色,而后轻蔑一笑:“没错,我很嫉妒,嫉妒你有两个爸爸,嫉妒你的准爸爸是保安叔叔。”

      “嗯,那你嫉妒着吧。”宋清影浅浅一笑,不再理会她。

      连碰了两根钉子,赵贞娜并不罢休:“你得意什么,难道我真的会羡慕你?羡慕你有廉价的手链,羡慕你有个卑微廉价的保安爸爸吗?”

      “你这丫头又在胡说什么!”

      赵贞娜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去,看见原来是自己的姑姑。

      宋清影:“妈,你怎么过来了?”

      赵似锦的目光落到女儿身上,不由得温柔了几分:“你唐阿姨和冷叔叔会晚些到,他们人还没来,礼物就先到了,我喊你拆礼物去。”

      她又看向赵贞娜:“贞娜,下次别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了,这可不是你对姐姐说话该有的样子。”

      “那应该是什么样子!”

      于惠欣在宴厅看到赵似锦母女俩跟自己的女儿在一起,生怕自己的女儿占了下风,踩着恨天高就飘了过来,恰巧听到了赵似锦的一番话,很是不悦:“难道我女儿在自己的家里连话都不能说了吗?”

      她的颈间戴着一串稍显臃肿的项链,在灯光下亮得有些晃眼,虽然确实是珠光宝气,但与她纤细的身姿并不相称,倒显得有些俗气老成。

      赵似锦暼了眼那串围脖一般的项链,嘴角微扯:“这话我可没说,你犯不着上来就给我泼脏水,这儿是你的家没错,可这儿也是我和清清的家,我想说什么也碍不着你的事儿。”

      “你想说什么我可管不着,但你不能恐吓我的女儿。”
      原来赵贞娜嘴上不饶人,是有迹可循的,显然,她是承袭了于惠欣女士的辩才天花板水平——无理取闹九级,倒打一耙十级。

      “恐吓?”赵似锦觉得有些可笑,她这位演员出身的弟妹确实是有些戏多。
      “拜托你清醒些吧,这里是华秀名城第八十八楼,财富世家创始人住的地方,不是你们乌烟瘴气的娱乐圈,我可没有恐吓,充其量是教育一下没有礼貌,不会说话的侄女罢了。”

      赵贞娜咬了咬下唇,气得咬牙切齿,怒道:“姑姑!”
      这一声怒吼可谓是人间尖叫级别了,宴厅里已经有人往这边看过来。

      赵贞娜知道自己失态,怯怯地朝宴厅探了一眼,恰巧对上傅思言的目光,那眼神仿佛是嘲笑,她慌忙躲开了对视,强忍脾气,不再轻易发作。

      这丫头一向跟格全家居的千金傅思言不对付,俩人都自诩名门淑女,优雅知性,刚刚赵贞娜没忍住飚了高音,跟一贯的淑女人设差了十万八千里,难免被傅思言看了笑话。

      她的这些小心思,赵似锦全看在眼里,便不再说赵贞娜,压低了声音对于惠欣说:“这事是我做得不对,儿女没有教养,本来应该是爸妈的责任,我不该瞎凑热闹,你说是吧?”

      赵似锦嘴上说着自己不对,却依旧满脸的傲慢和嚣张。
      在这家里,很多事情她都可以不计较,父亲重男轻女,区别对待,她可以不在乎,但自己的女儿受委屈,她绝对忍不下去。

      “你……”于惠欣气急,却又不得不强忍怒意,憋了半天也只蹦出来一个字。

      两人针锋相对,场面陷入僵持。

      宋清影看看赵似锦,又看看于惠欣女士,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尴尬间听见旋梯上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那声音极富节奏,给人隐隐的压迫感。

      循声看去,一位风韵绝佳的妇人正在下楼。
      她看上去约有四十多的年纪,肤色雪白,化着略有些与身份不相称的浓密眼妆,颈间已难掩岁月留下的痕迹,却依稀可窥见其青春靓丽时的风姿。
      作为纵横影视界近半个世纪的资深女演员,王庆英老艺术家已经年近七十,能保持这样的状态,也算是难得了。

      她走下楼梯,虽满脸堆笑,却极其矜持得体,并未露出一丝鱼尾纹。
      往前走了几步,她忽然眨了眨眼睛,眼角被挤出一道道纹路——于惠欣的项链实在是太闪了,老年人眼神不好,见不得强光。

      宋清影向她打招呼:“外婆。”
      赵贞娜也十分不情愿地叫了声“奶奶”。

      见她下楼,原本剑拔弩张的赵似锦和于惠欣也各自收敛锋芒,露出得体的微笑。

      王庆英微微点头:“你们爸爸说顶楼的客人也到了,我们过去吧。”

      硝烟暂时消退,祖孙三代人往宴厅走去,雨势越发紧了,碎玉乱珠一般的雨滴砸在落地玻璃窗上,炫目的灯光映在上面,斑驳而模糊,像是一堵乱花花的墙,隔开了室外的夜景与室内的宴请。

      七十五楼的花园一片漆黑,花草藤萝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潜滋暗长。
      倾斜飘洒的雨水打湿了阳台前的花圃,突然,一个人影从阳台跌出,身体急速下沉,不过刹那的时间,那人便从一处黑暗跌入另一处黑暗,中途被灯光短暂地照亮,那是坠入深渊前最后的光亮。

      雨继续下着,喧嚣而静谧,洗刷每一寸土地……

      两周后,梅雨季节已至,却遇上了难得的晴日。
      白天热得出不去门,直至夜色吞没黄昏,才渐渐起了微有凉意的晚风,渝川大学里,不少学生在散步打卡。

      来到渝川大学已经两年了,吴关还是没有适应,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适应。
      体育馆周遭栽了满满一圈的松树,吴关每次看见就忍不住生气——在他的认识里,松树这种植物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南方的大学校园里,这分明是北方的标配。

      在报考之前,他本以为渝川大学会是江南水乡的婀娜风光,满心憧憬地来了之后,才在一次又一次的滂沱大雨中认清了这座城市的本质——渝川就是一座披着南方马甲的北方糙汉城市,夏天热死,冬天冷死。

      最离谱的是,渝川大学的生态环境还出奇得好,论坛上经常出现有人在草丛、水边、宿舍阳台等各种地方偶遇蛇类的惊悚帖子,南区的一棵树上栖息了数十只不知名的中型鸟类,每次路过,总能闻到一股浑然天成的鸟类排泄物发酵了的气息,原始得不能再原始了,实打实的纯天然无公害。

      手机发出振动——当代大学生的手机只有两种模式,静音或振动。
      屏幕上亮起熟悉的电话号码,吴关的心脏禁不住突突突地快速跳动,做了几个深呼吸,他才按下了接听键:“妈……”

      手机那头传来无力的抽泣声:“关关,你外婆说她活不下去了。”

      吴关的心像石头一般,“嘭”地沉了下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倒霉人尽遇倒霉事。
      年初的时候,他爸爸就闹过一场,说是活不下去喝了农药,微信拍了农药的照片发给三朋四友,闹得满城风雨。当时是午饭时分,吴关一接到妈妈的电话,就慌里慌张从爷爷家赶回去,邻居帮忙叫了救护车,把他爸爸送到了医院。

      或许是救治及时,又或是那农药的毒性不强,再或是由于别的什么缘故,经过治疗,他爸爸痊愈出院了。
      自那以后,吴关看到妈妈打来的电话,心情就会不由自主地凝重起来,就像条件反射一般,形成了一个消极的生物钟。而事实也确实如此,那之后他与妈妈的通话,几乎都是围绕着那个兴风作浪,专职作妖的人。

      本以为这次又是他爸爸出了幺蛾子,没想到会是外婆,生活的苦难与变故总是这样层出不穷。

      了解了大致的情况后,简短安抚了妈妈几句,吴关就赶紧拨通外婆的电话,费尽心力地宽慰在困苦中煎熬的老人,绞尽脑汁想要为风烛残年的老人找出生活中摇曳的那么一星半点光亮。

      放下手机,吴关长长舒出一口气,再次点开打卡APP,发现已经超时了。
      抬头看天,南方的天空似乎很低,游动的云层莫名让人感觉喘不过气。
      目光回归水平线,吴关看到前方有人在向自己招手。

      那是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夜幕之下辨不出年岁。
      他这样的装扮在大学校园里很是显眼,很少有老师会是这样的穿着,而且他那优越的发量也似乎并不像是大学老师能拥有的配置。

      吴关不禁很纳闷,他自问自己平日里遵纪守法,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上课不发言,下课不问题,与老师都并不怎么熟悉,更加不会认识什么校外人士。
      眼前这个人长得人模人样,衣冠楚楚,十有八九是个人面兽心的骗子。

      最近辅导员经常在年级群里发一些电信诈骗的案例,提醒同学们警钟长鸣,没想到现在的骗子这么猖獗,电信诈骗还不过瘾,直接线下行动了,吴关直接在心里就给他判了死刑。

      “是吴关同学吧?”
      居然提前做了功课,来者不善啊!

      “你放心,我不是骗子。”
      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心虚了!

      “你的辅导员老师应该跟你说过。”

      吴关解锁手机屏幕,微信竟然真的有几条未读消息,点进对话框—

      —吴关同学
      —今晚云易科技的徐秘书会和你联系
      —应该是有关外设奖学金补助的事项
      —记得保持电话畅通

      消息确实是来自辅导员。
      吴关心道不好,辅导员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那金丝眼镜指了指停在体育馆一侧的黑色汽车,说:“吴同学,我们车上谈。”

      吴关下意识地点点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人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他心一横,上了车。

      两人都上了车,车内温度有些高,吴关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还没自我介绍,你辅导员应该和你讲过我,叫我徐秘书就可以了。”金丝眼镜边说边打开了空调。

      他从车座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厚一薄两个文件夹,递给吴关:“看看这个,你就完全不用担心我是骗子了。”

      第一个文件夹比较厚,是吴关的个人信息整理。
      从出生年月、小初高学校、历次考试成绩、竞赛经历、病历和住院记录再到人际关系,事无巨细,全都记录在册,再往后翻,他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乃至一些三亲四邻的信息全都被挖了出来。

      果然,大数据时代之下,人人都没有隐私。

      此刻的吴关对徐秘书而言,完全是透明人,徐秘书根本没有骗他的必要。

      第二个文件夹只有几页,是一份领养协议。
      前面一堆复杂而形式化的条款看得吴关头疼,他索性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突然间他瞪圆了眼睛。

      最后一页有这样一句话:“若同意履行协议规定内容,即可获取3000000。”

      吴关在心里默默数了好几遍:“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是三百万!”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脸上却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
      他合上那份协议,淡淡地说:“我看不太懂这些条款,您可以有话直说。”

      徐秘书并不感到意外:“简而言之,就是要你做别人家的孩子。”
      他继续补充道:“当然,如果你想要和以前的家庭保持联系也不是不可……”

      “五百万。”

      徐秘书似乎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吃惊,但很快就做出了反应,他扶了扶金丝眼镜框:“可以,成交,签字吧。”

      也许他是吃惊于眼前这个不谙人情的大学生居然不追问其中的原委,也许只是没想到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人居然会狮子大开口。

      这些吴关并不在乎,他不在乎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自己明明平庸至极,没有什么领养的价值。
      他只是很简单地需要这个机会,这似乎是唯一的机会,唯一能够让他和妈妈不在泥泞的沼泽中挣扎的机会。

      他接过徐秘书递来的笔,正准备在协议上签字,却看到徐秘书把手机屏幕对准了自己。
      徐秘书的手机备忘录里写着一个名字:“冷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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