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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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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澄是个藏不住话的:“状元郎怎么来做差役的事情?”声音太大,虽然我知道她是想同我说悄悄话的,傻蛋。
“姑娘这话可就要受老奴两句嗔了,”高公公哪能乐意呢“天家所赐一草一木皆是善缘恩典,能为官家分忧那就是修来的荣光,岂是外头的差役能比的?”
“是我管教不严了,公公见谅”再这么缠下去,更要把人得罪彻底了,我想着。
谢天谢地,状元郎不像是介怀,还循礼拜了拜:“在下关禾,久违了,展小姐”
的确久违。
我尚未承那道旨意,他说得不错,关禾。
进宫的路很长,偶尔有风掀起轿帘,让我瞥一眼他浸着水渍的衣角。
“那么多臣仆,怎么偏偏派你来?”要不怎么说主仆一心呢,我带着绮澄,莽撞劲儿只增无减,见他愣了半晌才发觉失礼,悔之晚矣,只盼着来一阵风把剩下的话音吹散。
“自去岁承恩及第后,有幸蒙今上怜恤,收容政殿中,揽些力所能及的精细紧要务,不至惶恐无以为报就是了。”
说真的,问了还不如不问,枯燥的很。给皇帝打杂就叫圣眷优渥,肩负重责,这人一板一眼说些官话也让人相信其真挚诚恳。天可怜见,怕是皇帝听了这一席话也得自认做贤明君主,比肩日月去。
也挺有意思的,他。这样会说话的人,应该是有些不讨人嫌的城府在。
我终于起了久违的玩心:“京里百般花样,我还没有尝遍呢!”我不清楚这话有几分刁难,又几分试探。总归是遗憾的。
“我已领命关照小姐,自然使命必达——白记的包子是京中一绝,少东家挑了担子也没见逊色。瑞福轩的掌柜尽管乖僻,制糖葫芦的手艺也是有目共睹的。你想吃,告诉我就是。”
他说关照,果然就有求必应。点心钗环、水粉胭脂,姑娘家想得到使得上的,大抵都不会短。一贯春光满面,让我忘不了他是有状元郎的名头在身上的。
如果我是状元,第一件事就是改头换面。他偏偏又穿着平民百姓的玄衣,顶着田间地头作物的名字,我想人如其名,大概也有点蓬勃壮盛,返璞归真的真意在。但不是我胡扯,一关一合,没有一点打开天窗的意思,春日一样和煦的人儿起个拒人千里的名儿,这很能掀起我探索深究的心水。可惜我日子太空泛,没有求索的由头。
于是我说,我想吃东街的牛舌饼。
转天就有新鲜出炉的咸香点心,配几个碧绿青团。
我说,我要吃北市的汤包。
他赶早排大队,把老字号的招牌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收在怀里存着热气赶来送我。
我们就这样一天天糊弄着过,又虔敬着过。蹲在院子里打野食不像样子,这敦促我尽早找到了好去处。要不怎么说呢,宫里就这点好,皇帝眼下自然井然有序,但是皇帝只有两只脚,不能处处兼顾。从哪找了处废假山,迂回曲折荒草遍生,实在是藏身好去处。再贫苦的百姓也不会住得这般落拓,因为民间有律法,而王权可照不到这里。
绮澄也没闲着,大内里亲族贵女多的是,谁都能把我这僻地郡主揉捏一把。我在外应了公主该抄的经、皇妹该习的字,转过头一股脑塞给她,美其名曰提升小丫头各方面技艺好把这郡主身边人做得称职。她不白干,常日的份例、隔三岔五的野食,我们对半留下,余的给绮澄解馋。
京里许多珍奇美食,妙思讨巧,我已见了许多样。
我母亲大概一样也没见过。
她心无大志,毕生愿景就是一家人平安顺遂,现今没有一个顺遂。暗箭无眼,人生如寄,人力微茫无能为力。
有时候我潜进各宫的小厨房,挑些品相不错的,我们对斟对酌,别具生趣。
有时他也妙感偶得,自告奋勇地宣告:明天我们吃八字街的生煎!
明天,我们。“明天”未知未到,“我们”却是一抬眼就能抓住的。开门七件事,桩桩件件都是口腹春秋,因是他打理而精致盛大,而混吃等死的日子又填满我一个又一个明天。
一天天热起来,刚惋惜糖葫芦下了市,又遗憾青团也日渐粘腻。他不用再跑得气喘吁吁,也能留住汤包的热气,更不用被内襟的油污气得食欲大增。
我察觉到日子变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