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魔》枳怀南

1、楔子 关山难越

　　“小难，又出去采药啊。”关山难刚刚轻手轻脚地把家里的大门关上，就听到邻居沈姨的询问。

　　他笑着给沈姨回应：“是，沈姨，去后山采药。”

　　沈姨担忧地对关山难说：“小难，要是以前，沈姨不会拦着你，但是你知道的，这几天后山怪事比较多。”说完这句话，沈姨顾虑重重地朝身后望了一眼，压低声音，接着对关山难说：“村长的儿子去后山拉木头，回来就满身流脓，神志不清；花儿的两个儿子，进了后山去玩，回来就中了邪啊。”

　　关山难沉吟道：“沈姨，你说的这些事情，我也知道，但是我父亲的病，你也知道，药是一天都断不得，而且要是每天早上新出头的那些才行。”

　　沈姨说：“小难，这就是沈姨想要对你说的了。你父亲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你就不要听那老头的每天要吃后山山谷里新长出来的奇怪的草药了，那老头就是个疯子，你还是赶紧把你爹送到城里的医院吧。”

　　关山难赧颜：“沈姨，我家的经济状况，负担不起城里的治疗费用的。”

　　沈姨焦急地说：“可是你爹的病不能拖下去了，你再去后山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跟你爹交代，没有钱可以找大家一起商量啊。”

　　关山难轻声说：“沈姨，你们都是知道我父亲的人品的，他要是神志清晰也一定不会允许我去麻烦别人，村民的好意关某心领了，后山，我一定是要天天都要去的。”

　　其实关山难没有对任何人说，他之所以坚持每天都去后山，其实并不仅仅只是为了采药，更重要的原因是当年自己患病时，父母去后山采药，母亲进了后山再也没有出来过，父亲带了药回来，但得了大病，从此神志不清，不省人事。他去后山，更是怀抱着找到母亲的希望，与父亲得病的原因。

　　前几年的时间，后山再也没有发生过当年的奇怪事情，但是最近这些事再次发生，关山难觉得自己非要走一趟不可。也许能找到后山的真相，至于说什么后山住着恶魔之类的村民的话语，关山难向来不相信，现在都已经是大磐十八年了，朝代虽然还停留在一千年前的周朝，但人类早已经进入科学时代，摒弃了鬼神。至于大磐皇帝，也知道受命于天之类的话已经欺骗不了老百姓，转而崇信科学与民主。

　　但是大磐皇帝也说：“即使鬼神不存在，但我们也应该对鬼神保持敬意，以保护我们不受到恶魔的伤害。”

　　但事实是往往越相信鬼神的人，往往越容易被恶魔伤害。

　　周朝的国师，是个面容和蔼的小老头，国师说，这个世界没有鬼神，但确实存在着恶魔，保护我们不受到恶魔侵害的不是鬼神，而是人。

　　这些话让大磐皇帝很是惆怅，大磐皇帝很快就想到了解决办法，他说他是人类的领袖。这一点远在西方的一些王国也不得不接受，因为没有哪一个国家的科技比周朝更超前，没有哪一个国家的经济比周朝更繁荣，所以周朝皇帝就被推为世界的领袖，他保护着子民远离恶魔。

　　因为国师的话，很多人相信了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恶魔，很多灵异事情也都是恶魔搞的鬼。国师又说，恶魔与鬼神存在着很大区别，恶魔的存在是一种实体，不可能是灵异事件的罪魁祸首。这一番话不再使民众信服，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国师笑着说：“愿意相信鬼神也是件好事。”

　　在关山难的印象，国师对于国家的事情没有多少话语权，他所说的一些话也只有少数人会相信。国师很少抛头露面，其实只要是从千年前传下来的官位，好像都很少出面。国师最近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面前，是几个月前，国师一改平时风轻云淡的样子，对着世人说，十年后，关押着恶魔的地狱与人间的通道会出现裂缝，百丈高的恶魔巨人会降临人间，那时人间会陷入到万劫不复之中，可怕的永冬将会冻结一切物质，使时间都无法前进。沉默了一会后，国师又说，后半句有些夸张。

　　由于国师的不正经，他的预言并没有使绝大多数人信服。但是大磐皇帝很相信国师，他下令利用人类的一切科技，没有的都要突破，在全国各地建造起一座座能够抵御严寒的城市，被命名为四季城。

　　但是相国不同意，下面的很多官员，科研人员都不同意，他们不同意因为一个预言，就要堵住人类所有的科研成果以及押上人类所有的资源，他们用性命相逼，坚决不进行四季城的建造工作。

　　那是温和的大磐皇帝继任十八年来第一次勃然大怒，也是他第一次动用自己的权利，经过与内阁的多次争议，他们终于达成了统一意见，在全国各地修筑起十六座四季城，以每座四季城容纳四百万人为标准，把周朝科研的一半精英投入到这个“一线生机”之中。

　　昨天关山难看新闻时，距离自己最近的四季城是杭州四季城，四季城的范围正好就包括了他所在的小小村落，村子很快就要拆迁了，所有人都要搬去离这里几百里远外的容纳所，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去寻找真相了。

　　想到这，关山难抓紧时间向着后山的方向，跑去。一路上的村民都用着赞叹而惋惜的目光看着关山难，都劝关山难不要去后山，关山难回应了村民们的好意，表示自己并不害怕鬼神或者是恶魔。

　　在山头，关山难遇到了那个要他去给父亲采药的老头，老头对他说今天不用采药了并且把那株他要采的草药扔给了他。老头说：“这几年你一直都在用这种药给你的父亲续命，但从今往后，你不用再给你的父亲续命了，他命数已尽，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关山难自然不愿意去相信，他问老头：“有没有能救我父亲的方法？”

　　老人说：“有倒是有，今天你把这最后一株药给你的父亲服下去，明天你来到你每天采药的地方来见我。”

　　关山难照着老人说的话去做，第二天关山难踏上了熟悉的那条路。这条路并不好走，有悬崖，有陡坡，有湍流，有毒瘴，关山难从小身体灵活，平衡性，柔韧性都好，村里的人都说他是练武学的奇才。关山难从十五岁开始给父亲采药，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当初他第一次采药时，老头给了他一副抓钩，无法攀上的地方就用抓钩飞上去，不知不觉这对抓钩他已经用了三年，在深林间飞檐走壁的本事也被他练得炉火纯青。这条路他走了三年，对于路上的一些危险状况他已了如指掌，有时可能会遇到一些突发情况，但每次都被他优秀的应急能力完美解决。

　　来到与老人约定的地点后，老人背着手面向他站立着，显然已经等了他很长时间。老人一向佝偻的腰此时挺直着，面容严肃，这时的他分明不是一个颓废的老人，而是一个锋芒毕露的中年男人，他外表的苍老原来仅仅是由于他的神态，好像在等着宣布一件大事。

　　感觉到少年抓钩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少年身轻如燕地落到他的身边。“告诉我，怎么救我的父亲。”少年焦急地说。

　　中年男人从背后取出了一把剑，剑体修长，剑色铁青，剑光凛寒。中年男人缓缓开口说：“帮我一个忙，我就告诉你救你父亲的办法。”

　　关山难警觉地说：“我凭什么相信你？”中年男人瞥了他一眼，说：“你在这装什么，你爹三年前就被宣布不治，要不是我，能强行续命那么多年，你自己心里面不清楚。”

　　关山难接过剑来，“让我帮你什么忙。”

　　中年男人指着远处的一个巨大山洞，对关山难说：“那个地方你是不是从没去过。”

　　关山难说：“从没去过，你要我做的事情与那个山洞有关吗？”

　　中年男人表示肯定。关山难扬起右臂，准备赶往山洞。男人将关山难的手臂压下，对他说：“不急，你先坐下来，我先告诉你你的任务是什么。”

　　关山难垂下右手，与男人席地而坐，等着听他开口。

　　男人说：“我的名字叫陈不平，在山洞里的是我的女儿，叫姬情。”关山难打断道：“为何你姓陈，而你的女儿姓姬。”陈不平摆摆手说：“这不重要，你不要打断我说话。”关山难缄口不言，认真听陈不平说话。

　　陈不平沉默了一会，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艰难地说：“你母亲的死，你父亲的病，其实都与我有关。”陈不平看着关山难握住剑的手紧了一紧，但随即放松下去，他冷漠地平视着男人，等着男人继续说下去。

　　陈不平继续开口说：“不仅我的女儿在那个山洞里，那里，还有一只恶魔巨人，它有三十米高，你没有听错，恶魔是真实存在着的，它们都是拥有的绝对力量的巨人。那只恶魔，追杀我和我的女儿，三十米高的恶魔其实是这个物种中最弱的，按常理说我们可以轻松地驱逐这头恶魔，但是这头恶魔，只有凡人才能将它杀死。三年前，我们被追杀到这里，姬情为了保护我，将自己与恶魔一同封印在那个山洞里，而我也守着山洞的秘密，等一个凡人将恶魔杀死。当你的父母进山为你寻药时，我看出了你的父亲是天生剑体，用你父亲的身体炼出的剑可以让一个凡人拥有杀死恶魔的力量，而这个凡人最好的人选就是他的儿子。”

　　“我对你的父亲说，我知道如何去救他的儿子，但是我有个条件，便是让你的父亲饮下恶魔血，用三年时间吃一种草药将身体里的杂质尽数清理，最后用火融化，炼成一把剑，我会把这把剑交给他的儿子，让他的儿子斩杀恶魔，救出我的女儿。

　　“你的父亲为了救你，他答应了，但在取恶魔之血的过程，出现了意外，你的母亲被恶魔杀死，你的父亲悲痛欲绝下了要除掉恶魔的决心，决然地饮下了恶魔血，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家里，用我的药救活了你。

　　“你采了三年的药物，每一次都是我放上去的，为的就是提纯你父亲的剑体，三年之期已到，就在今天早上，你赶来这座山的时候，我去你的家里炼化你的父亲，你父亲走的时候，是带着笑容的，现在距离剑成，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话未说完，关山难就从地上暴起，用散发着寒芒的剑抵住了陈不平的脖子，他的手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着，青筋虬结在他的全身，他的怒火似乎要把他自己焚烧殆尽。

　　陈不平绽放出一个凄惨的笑：“记住，要斩腰部。”随即陈不平的身体向前一顶，剑贯穿了他的脖子，鲜血迸发而出，浇筑在了少年手中的剑上，剑上的纹路逐渐清晰，露出了血红色的纹章。最后一样东西，是陈不平的血。

　　关山难将剑抽了回来，木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就在刚刚，他的世界陡然崩塌，残酷的一面血淋淋地暴露在了他的面前。他现在可以选择走进那个世界，背着剑把姬情救出来，或者转身离开，回到自己平淡的生活之中。

　　他把剑插在地上，然后靠在一块石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敢置信地不断晃动着自己的头部，他充满血丝的眼睛久久凝视着山洞的方向，久久凝视着陈不平的尸体，逐渐沉静下来。他缓缓直起身来，来到陈不平的身体旁，阖上了他的双眼，用手在陈不平的脸上扯出了一个笑容，“你也笑着走吧。”关山难冷冷地说道。然后他拔起身旁的剑，朝着山洞的方向举起了右臂。

　　瞄准，发射。

　　他的速度从来没有那么快过，他很快就来到山洞入口，山洞的入口并不是很高，差不多是三个人的高度，当他走进山洞时，陡然出现了一个广阔的空间，在空间的尽头，一个美丽的女子端坐在石崖上，与一头巨大的丑陋的恶魔对峙着，恶魔的嘴里还不断翻涌出蠕动着的毒虫，它的眼睛就像关山难的身体一样大，浑浊地流动着不可名状的液体，恶魔的嘴里渗出恶心的粘液，它的头上只有眼睛和嘴两个器官，说不出的怪异。恶魔的身躯瘦骨嶙峋，在腰部的地方好像长着两块巨大的石头，石头画着诡异的纹路。恶魔的胸口是腐烂着的，暴露出同样腐烂着的心脏，它没有双脚，应该是靠着躯体下类似鱼尾的躯干部分移动。

　　看到恶魔的长相，关山难感觉自己三天前吃下的饭好像都要呕出来了。他忍住呕意，念着陈不平最后给他说的“要斩腰部”的话。一只手抬起来，将抓钩狠狠地射入了高处的石头上，将身体荡向恶魔，他把剑横在胸前，在恶魔的侧身处将自己的身体往上拽动，松开抓钩，是自己腾跃起来，两只手抓住剑，朝着恶魔腰部的“石头”用力地劈下去。

　　随着剑砍入骨头的声音，恶魔腰部的石头被划破，从中爆发出了具有强烈恶臭的液体，关山难迅速扬起双手，发射抓钩，将自己与恶魔拉开距离，降落在一处石壁上。还没有等关山难喘一口气，他发现，恶魔开始动了，他的那一剑使恶魔的封印被解除，女子的身体也陡然放松下来，重重地坠在地上。

　　恶魔苏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抬起蠕动着毒虫的大手，向着女子重重拍去。一阵凛冽的带着恶臭的风差点把关山难掀翻在地，姬情处在十分危险的处境，但是他的抓钩无法穿透强风，根本无法把自己荡到姬情的身边去救她。

　　他焦急地看着姬情，姬情坠在地上，只是缓了一缓神，然后直起身来，扬起自己的右臂，她右臂的布料陡然破碎，露出光洁的手臂，姬情右臂上的纹路在一瞬间化为火红色，从她的右手激射出一道红色的光波，轰碎了恶魔的右手以及恶魔的头颅。

　　关山难见到这一拳的威力震惊的无以复加，然后听到姬情冲着他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另一个恶魔纹章砍掉。”关山难回过身来，右手支撑石壁将自己弹出去，抓钩射入了恶魔的身体，将自己拉到空中，从空中狠狠地劈下来，砍破了恶魔的腰部的另一块“石头”。恶魔的身体猛一挺立，随即沉重地坠在了地上。

　　关山难的抓钩还在恶魔的身上，他随着恶魔身体的下坠被甩了出去，情急之下，他把抓钩的绳索斩断，自己飞了出去。

　　姬情见状，轻轻一跳，接住了关山难，缓慢地落在了地上。

　　... ...

　　关如离正认真地听着，关山难讲到这就沉默了下去。关如离问父亲：“爹，你怎么不讲了。”

　　关山难起身望着窗外：“这就是我与你妈妈第一次见面，别人约会都是喝咖啡，看电影，我们一起斩杀了一只恶魔。”

　　关如离点了点头：“那之后呢？”

　　关山难的目光穿越了时间，看到了自己与姬情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良久，才说：“那之后，就有了你啊。”

　　关如离说:“我还是不敢相信，恶魔是真实存在的。”

　　“如离，你要记住，恶魔是真实存在的，但是鬼神，永远不可相信。”

　　关山难的心，早已冷冽如四季城外的冰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