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火》狮子歌歌

48、名利02

　　作者：狮子歌歌
　　平台：晋江文学城
　　文名：白日梦火

　　名利02：伦敦

　　一艘货轮停靠伦敦港口，船上陆续走下数位有着东方面孔的男孩。

　　嗣火跟在散乱的队伍中间，棕发男人走在他身侧。

　　这人叫卓尔，是轮船靠岸前他自己说的，嗣火其实早就从这两个月以来的相处知晓了卓尔的真名，但对方突然这样认真地跟他说，反而让嗣火拿不准这家伙想干什么。

　　安、吉米落后嗣火几步的距离，他们身后则是其他三名男孩，加上嗣火共六人，除了安和吉米以外，全是黑发，极富东方神秘色彩的面孔引得四周窥视的目光没停过。

　　嗣火不怎么在意，他看看卓尔，不发一语跟上去。

　　“你看那里…”

　　吉米拍拍嗣火的肩，黑发男孩抬起漂亮的眼，视线穿过繁忙的贸易港口，被市区内富饶绚丽的来往路人们牢牢吸引住。

　　华丽的蓬裙，绅士的高跟，马车载着面容俏丽的小姐们踏着雨水驶过，甲壳虫般的载具刷着车前窗，将淅淅沥沥的雨水刮到一旁，空气里没有咸腻的海水味，只有欢愉。

　　——这里是伦敦。

　　肉眼所见之处尽是繁华与不可方物，连街边建筑都精致得像是被装进上帝盒子中的装饰品。

　　“小蛋糕！还有巧克力！”

　　吉米趴在小店橱窗边，鲜少露出笑容的脸上竟然笑了，食指贴在玻璃窗上，十分兴奋道：“你们看这个巧克力！它用金箔纸包着，商标上面写着Switzerland…？居然还是瑞士进口来的，肯定特别美味……”

　　吉米是他们中最见多识广的人，身后几个男孩闻言，都伸出脑袋瞧。

　　红发的安也支着脖子看，纵使他平视看吉米不顺眼，觉得这个曾经的男爵之子好吃懒做，但他内心多少也是羡慕吉米的，羡慕人家吃过那么多好吃的，不像他们这些野小孩对什么都大惊小怪，没见过多少世面。

　　嗣火从精致的事物上挪开眼神，看向蹲在街边衣衫褴褛的小孩。

　　那孩子有着湛蓝的眸，五官脏脏的，还没长开，但通身已不见稚嫩，那种青涩仿佛被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压垮了，甲壳虫模样的巨大容器从他面前驶过，压过地面的积水，溅了那孩子一身。

　　他更脏了。

　　嗣火试着往那边走了两步，棕发的卓尔注意到了，没拦。

　　到达伦敦后的卓尔好像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不再似船上那般紧绷着神经，只要嗣火在他视线范围内，卓尔基本不会管他做什么。

　　“嗨。”嗣火过去打了声招呼。

　　小孩擦自己身上的水，不理人。

　　嗣火见状，蹲了下来，拿出裤兜里的东西递给对方。

　　“吃吗？”

　　“……”

　　小孩速度很快，拿东西的力量像在抢夺。

　　嗣火只感觉‘嗖’的一下，手里面包就到了小孩手里，他放进嘴里咬，嗣火看到他烂了一半的牙。

　　软弱的牙齿无法咬动这极硬的面包，小孩在地上积水中搅了搅，重新把面包放进嘴里，这下能咬动了。

　　“谢谢。”

　　小孩面无表情咀嚼食物，说：“上帝保佑你。”

　　原来是个女孩……嗣火心道，摇摇头，听到卓尔在身后喊：“嘿，归队了！”

　　嗣火转身要走，那小孩晃悠着步子跟在他身边，语速跟手速一样快，嗣火没听太懂，只从对方飞快的词句中捕捉到几个单词——贩卖，危险，妓.女，还有：Wesley.

　　这一瞬间，嗣火心跳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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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伦敦市，切尔西区，巴瑟斯特大街7号。

　　嗣火远远地就看到一大排红房子。

　　微风拂过道路两边的植物，城市的天空灰蒙蒙恍若罩在雾中，这排红色极为惹眼，引人注意。

　　“这是红砖房，你们将有机会住进这里。”

　　卓尔观察到几个男孩渴望的眼神，走到最前面命令道：“都跟上来。”

　　红发的安凑到嗣火身边嘟囔，“他说的是有机会……？”

　　楼上八角飘窗的窗沿飞出柔软的轻纱，吉米正抬头盯着看，他看起来很是怀念这种还有阳台的房子，直到嗣火和安拉住他的双手，吉米才缓缓回过神来。

　　“詹姆斯，你得打起精神来，知道吗？”嗣火安抚他。

　　安的视线从他金发上移开，紧紧抓着他的手，扭头道：“…蠢蛋吉米。”

　　吉米知道这是小伙伴们在关心他，十分感动地默念了两句圣经语录，然后和大家一起走进去。

　　屋内，卓尔正在向他的主人介绍他此次的任务成果。

　　“……安·温恩，吉普赛人；詹姆斯·约翰·金，是已经没落的伯爵之子；嗣火，是个东方人，他失忆了，先生。”

　　卓尔的主人叫Wesley，这男人及其家族在切尔西区极富盛名。

　　拥有金棕发色的男人坐在沙发里，卷到手肘的衣袖有点乱，他的小臂苍白劲瘦，指尖捏着两沓纸质文件，灰蓝眸里的情绪让在场所有人感到可怕和冷漠。

　　嗣火看着他，默默低下脑袋。

　　又慢慢地抬手，用手指擦擦自己的脸颊。

　　不能像上次相遇那般再哭了，嗣火心想。

　　他已经成长很多，不再是看见魏斯之后只会哭泣的小孩儿了。

　　Wesley扔下文件，几张纸飘到短绒的地毯上。

　　卓尔将文件捡起来，听到Wesley说：“金发的就算了，吉普赛人是怎么上船的。”

　　吉普赛人自称罗姆人，是世界著名的流浪民族。

　　他们到英国，英国人便将他们称为吉普赛人；他们到法国，法国人便将他们称为波希米亚人；他们到西班牙，西班牙人便将他们称为弗拉明戈人，他们到俄国，俄国人便将他们称为茨冈人。
　　这当然是一种讽刺。

　　在英国人——特别是贵族们眼中，吉普赛人狡猾，擅于欺诈，满口胡言，并不适合结交为友。

　　这种思想从上蔓延至下，让平民们在面对吉普赛人时也带上鄙视的情绪，觉得他们是到处乱窜的老鼠，他们没有信仰，这种人无异于新型病.毒，一旦沾染上便很难脱离，所以极不受欢迎。

　　“我就是吉普赛人！怎么了？！”

　　Wesley的话像刀一样刺穿安的故作欢颜，他猛地蹦出来踩到沙发上，“我父母都死于北爱尔兰共.和.军的枪下，难道我要因为这个痛恨所有爱尔兰佬吗？该死的，少拿你们那套来定义我的为人！”

　　嗣火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将人拉回来。

　　安平日里就受到不少冷遇，可他并不因为那些人的轻视而自吹自擂——或许暗地里有吧，但他并未在嗣火与吉米两位小伙伴面前表现出来。

　　眼前男人的话其实并不带有任何歧视性质，语气轻描淡写到仿佛就是单纯的询问。

　　但就是这样一句话，成为了压垮安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嗣火扯不动气头上的男孩，他转头看身后的詹姆斯，“吉米！”

　　詹姆斯这才动作，急忙上来帮手。

　　“你就是那个东方男孩。”

　　“……”嗣火的呼吸一顿，弯起嘴角说：“是的，先生。”

　　这是Wesley首次正眼打量嗣火。

　　肌肤白皙，黑发柔顺，黑瞳比伦敦最深沉的夜空还要引人瞩目，看上去不到二十岁，介于男孩与青年之间的模样，微微发红的眼眶让Wesley站起身，一把抓住满脸懵的男孩。

　　像抓住天使。

　　嗣火看着自己手腕，抽了抽。

　　对方不放手，他只好用自己仅会的几个单词问：“先生，你做什么？”

　　Wesley没理他，挥挥手让卓尔将其他男孩带出去。

　　安和吉米见只有嗣火被留下，马上急了，纷纷将火力转向，大喊着非常长且快速的句子，看起来很是气愤，嗣火一句没听懂，眼见着他们被卓尔拉出去，毫无反击之力。

　　“不要伤害他们。”嗣火连忙对身后男人说。

　　Wesley点头，“好的。”

　　“你……”

　　“跟着我。”

　　嗣火跟着男人的步伐上楼。

　　穿过寂静的长廊，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那是一间书房。

　　Wesley在黑色的长桌旁倒酒，嗣火看他往透明的马克杯里放了好大的冰球。

　　寒气在春意盎然的季节翻滚，凛冽的白气仿佛能灼伤靠近的人。

　　嗣火站在进来的地方不敢动。

　　他看着男人挺拔的背影，知道对方这次肯定也没有之前的记忆，不然在二人四目相对时，男人怎么会露出那样的温柔伪装，连笑意都未达眼底，表情如同面具佩戴在脸上。

　　右手边的书架上立着两幅相框。

　　一幅里有好多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巴掌大的相纸几乎容不下他们全部人。

　　一幅则宽敞多了，里面只有两个人。

　　稍高的男孩有金棕色的发，灰蓝眸，窄领的西装三件套穿在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优雅而得体，他微微笑着，怀里搂了只毛发柔顺的骑士查理王猎犬，脖子上有若隐若现的咬痕——这是Wesley先生。

　　嗣火看向旁边的人，是棕发棕眼的卓尔。

　　卓尔稍矮些，表情一如嗣火在船上见到的那般冷峻，腕表扣在左手手腕上，手里牵着拴住猎犬的绳。

　　“这是我。”

　　Wesley拿着酒杯走过来，指着照片里的人，说：“这是我的管家。”

　　嗣火这才知道卓尔的身份。

　　他转身，看到男人领口的两颗扣子松开，苍白脖颈连着雕塑般的下颌线，唇边牵着笑意，灰蓝的眼眸在光线下如梦似幻，如同浪漫派画家笔下生涩、却力图打造得更加完美的处.女作。

　　“……先生。”

　　嗣火吐出这两个字，带着轻微的鼻音。

　　他觉得委屈。

　　Wesley知道他身边任何人的名字，但他忘了嗣火。

　　他总是会忘记嗣火，仿佛那是他最不需要记住的人，为什么？

　　嗣火在货轮上摇摇晃晃了两个多月，他将相思熬成汤逼迫自己喝下，他甚至不知道轮船将要到达的地方会否有他要寻找的人存在，但他没有选择，他只能去，他只有去，他只有迈出脚下的一步又一步，他才有机会见到朝思暮想的人。

　　嗣火在为此而痛苦的时候，他苦苦思念的人在做什么？

　　Wesley在过他自己的人生。

　　“我很累。”

　　男孩垂着头颅，退一步躲过男人的靠近，“我想休息。”

　　Wesley用眼神审视他良久。

　　终于点点头，唤来女仆，让对方带男孩去收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