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把酒》睢园绿竹

4、人约黄昏后 当晚，何

　　当晚，何佳舜又一次犯病，咳嗽不止，因为近些年来，少爷的病越来越厉害，发病也越来越频繁，所以这次大家也没有多过问。只是宣铖刚出城便被老爷叫回来训了一顿，宣铖自知理亏，也不好解释什么，于是赶忙按照老爷的意思飞鸽传书给栎阳（li yang复姓）公子。
　　接下来的几天，佳碧每天上午规规矩矩的跟着戴先生学习，下午就陪在佳舜的床边，跟他说说上午发生的事。
　　第一天。
　　“哥，今天戴先生给我讲了精卫填海的故事，可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精卫要费那么大的力气去填海？就算填满了又能怎么样呢？”佳碧一只手托着倾斜的脑袋另一只手还端着没有吃完的燕窝。
　　佳舜极力克制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咳起来，原本单薄的身体几天之内更是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如纸，颧骨上却是咳出的红晕，眼下厚厚的黑圈，没有一点生气，整个人憔悴的不像样子。
　　接过佳碧递来的一方白帕子，佳舜又咳了一会，这才压住了喉中的不爽，他擦了擦嘴边的飞沫，将手帕紧紧的攥在手里。
　　“你怎么不去问你的戴先生？”他轻柔的目光笼着正在神游的佳碧身上，看她脸上莫名其妙的笑容，他眼神恍惚又觉得温暖，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因为生病的缘故他一直有洁癖，而佳碧偏偏是终日挂着口水四处溜达，还经常用吐口水在他的砚台上然后帮他磨墨。
　　“这怎么行，问这么弱智的问题，他会笑话我的。”佳碧又点不好意思。
　　佳舜大笑，但笑的有点苦涩。
　　第二天。
　　佳舜看见佳碧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绸的手绢，那手绢一角用黑线绣了一朵兰花，一眼望去，好似用墨泼上去的一样。但花叶错落有致，惟妙惟肖，似乎还能嗅到一点点清香，像是墨香又像是花香。
　　“好精致的手绢。”他忍不住赞美。
　　“这是戴先生的。”一抹红云飘上脸颊，佳碧低头幸福的笑笑。
　　“哦？”那怎么到你手里了。
　　“我今天练字不小心把一滴墨弄身上了。”头低的更加厉害，声音像是蚊子在哼哼。
　　“这样。”傻孩子。
　　“他人很好。”蚊子呢喃着。
　　“嗯。”佳舜摸摸她的头发，沉思着，碧儿，爹做了这么大的牺牲，哥也陪不了你太久，老天在这时候让你遇见了戴先生这也是命啊，你一定要幸福啊。
　　“你喜欢戴先生？”明知故问。
　　点头。
　　“他知道么？”
　　有点沮丧的摇头。
　　“去告诉他吧。”我想看见你很幸福的样子。
　　“可以么？哥哥不觉得这样一点都不像大家闺秀么？”佳碧终于抬起了头已然是一脸潮红。
　　“去吧，你有你的特点。”如果现在伤心了，至少还有哥哥陪你。
　　“恩。”我明天就去说，佳碧在心里给自己鼓劲。
　　第三天。
　　“说了？”佳舜的病情没有好转，声音有气无力。
　　凳子上的小人摇摇头，眼睛周围也有了一个黑色的圈。
　　“哥，我很邋遢么？”佳碧小声的问。
　　“戴先生说的？很有道理啊。”佳舜扫了一眼佳碧那张委屈的脸，心想，平时我们不都说过很多次了吗？也没见你这么在意啊。
　　第四天。
　　“我想到了，我要给他写信。约他去后花园。”佳碧的眼圈又宽了一层，但本人却毫不在意。
　　“好主意，不过，你应该好好睡一觉了。”他指了指她的眼圈。又补充说。
　　“去的时候，记得请梦瑜给你好好梳妆下。”他这个妹妹每次都是喜欢糊弄事。头发总有那么几绺漏在外面。
　　佳碧不好意思的笑笑，立刻回去补觉。
　　佳舜看碧儿走远了，忍不住咳起来，越咳越难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着，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咳出来。
　　他从嘴上移开手帕，不忍看到那上面的斑斑血迹。这不是他第一次咯血，但却是最频繁的一次。他才二十三岁，因为这病他并没有打算娶妻，可现在，突然发现他真的是悲哀的要命。一辈子几乎也没有做过什么，到最后竟没有先前认为的那种洒脱，反而是遗憾。如果可以，让他完成他最后的愿望吧，他希望佳碧可以摆脱命运，快乐自由的过完很长的一生。

　　黄昏，梦瑜坐在小院里的石凳上，看着天边的红霞，叹口气，手中的绣物上一只鸳鸯孤独的等在那里，她突然有了一点倦烦，小姐对戴先生的心意全府都心知肚明，而这两天，戴先生对她的旁敲侧击，则让她觉得很不安。她不敢想象，如果小姐知道戴先生对她有意会有多难过。
　　晚风渐凉，梦瑜起身准备回屋。
　　一双臂膀从后面圈住她的腰，妖魅的声音攀上她的耳廓。
　　“娘子。”
　　梦瑜在黑暗中的脸微微露出笑意，嘴里却说：“原来是你这个妖孽。”
　　身后的人低沉的一笑，梦瑜只觉得身子一轻。
　　“娘子，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下一秒，两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房顶上。
　　俊影从想变戏法一样变出一件衣衫，轻轻为梦瑜披上。然后圈圆了胳膊将她护在怀中。黑色的眼珠发着诡异的亮光。
　　“影。”你终于来了。是什么时候开始，梦瑜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他，梦中水中皆见他坏坏的笑容，他喜欢欺负她，喜欢把她的脸捏的很疼，却步许别人欺负她。他弯着眉毛说她笨，却从很远的山里采来鲜花编成漂亮的花环放在她的窗前。梦瑜把头轻靠在俊影的肩上。
　　俊影有点不适应，往常梦瑜会掐着的胳膊，大喊大叫。然后笑的像个小孩子。俊影不动声色的跟梦瑜靠的更近了一点。
　　“丫头啊，哥哥来了，没人敢骚扰你了。”他看看梦瑜眉心的一抹幽蓝，这枚叫做“泪儿不落”的珠子是他们族中的定情之物，是圣物，也是情种。在男子亲吻的第一个女孩子时，泪儿不落像是挂在女孩子眉间一滴泪水。然后随着男孩和女孩的慢慢交往，感情加深，珠子也会慢慢变成实体，有无色变成蓝色，绿色，最后变成和眼睛一样的金色。这时候他们就可以在神的祝福下结为连理。若是在这期间 ，有一方移情别恋，珠子就会碎掉，双方都会遭受神的诅咒。
　　看来梦瑜终于动情了。他心喜，妖眸闪烁。一直以来他总是怕自己做的不够好，怕梦瑜会不喜欢他。怕她被诅咒。那一年他按照江南一月的建议封印了那三个孩子的记忆，看他们有了新的生活，不会为了恩怨情仇难过。而内心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对了。
　　“你看天边的云，多漂亮。”梦瑜轻声说着，闻着他身上飘渺的香气，每次靠近他都会这样的安心。她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陶醉在这香气的包围中，任他喊着她娘子，任他黑亮的眸子里映的都是她，任他带着自己飞檐走壁，任他像小孩子一样，抢走她第一次绣制的荷包，任他在她生病时抱着她不放，任他将萤火虫放在她的纱帐中，任他旁若无人的抱着他。。。。。仿佛是梦，仿佛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娘子啊，你要是想要，为夫我给你采去。”说着就起身要走。
　　梦瑜拉住他，一脸的满足。
　　“不想要，有你就够了。”
　　金色的衣角在风中飞舞。“你说什么？”
　　俊影似乎有些不解。
　　“我说，我很想你。栎阳俊影。”梦瑜看着他，脸有一点红。
　　他笑了，傻傻的笑了。
　　“嗯。”他笑着看她，温柔的像兔子身上软软的细毛，梦瑜忍不住抓住他的手。
　　“我喜欢你。”梦瑜眼睛有点迷离。
　　“嗯。”俊影笑的更深，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周身散发着星星一样柔和的光。
　　“你笑的很好看。”梦瑜用手指摸着他的眉毛。
　　“嗯。”他跪坐在她的面前。笑靥羞花。
　　“你喜欢我。”梦瑜睁大眼睛笑着看他。
　　“嗯，很久了”他闭上眼睛，想起十年前，邓林。
　　他救了她，顺便为那些死去的人们安魂，她撅起嘴问：你喜欢他么？为什么要亲他。
　　小小的人儿，一脸的纯真。离开墨兰的时候，月说：那个小公主，是命中注定的爱人。
　　他信月的话，因为月继承了墨兰长老的灵眼，可以看到前世今生，看透所有的恩怨情仇。她，可以窥视命运。
　　他将他的疑惑丢给她，“你觉得我喜欢你么？”他问她，你真的是我命中注定的爱人么。
　　她骄傲的说：“喜欢。”他看着她红润的脸，听见了神的旨意。他是妖却抵挡不住她的诱惑，轻轻一吻，将他们的命运系在一起。
　　“有多久？”梦瑜弱弱的问。打断了俊影的回忆。
　　“在你记忆的顶点。”他想了想很认真的说。
　　“哦，你多大了？”梦瑜突然想到，虽然自己一直就认识俊影，知道俊影是大她一点的哥哥，却从来没有问过他的精准年龄。
　　“应该是二十了吧，记不清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的诞辰，他也不在意。“瑜儿，今年十三岁，再过两年就笈并了吧。我娶你好么？”
　　“好。”梦瑜答应。什么都不想的时间像梦一样轻松地自由。
　　“谢谢你。”俊影反握她的一双柔夷。目光炯炯，幸福洋溢。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天边的火烧云嫣红欲然，风也温软，敷在脸上的水汽夹杂些许荷花的香甜。
　　梦瑜闭上眼睛，嘴唇似刚刚采摘的樱桃，娇艳欲滴。俊影忍不住把脸凑过去。
　　“泪儿。。”佳碧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由远及近。
　　“俊影一个变态，离我的泪儿远一点。”佳碧在下面叫嚣着。
　　梦瑜猛然睁开眼睛，不知所措的看着想要杀人的俊影。她拉住他的衣袖，害怕他伤害到佳碧。
　　“疯妮子，我亲我娘子，你乱叫干嘛。还没有门外的野狗听话。”俊影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把她扔到外面去。
　　“梯子呢？泪儿，等着，我去救你。”
　　“疯子。”俊影说完把梦瑜抱在怀里继续刚才的那个吻。
　　佳碧气喘嘘嘘的爬到房顶上。就看到两个人在卿卿我我，梦瑜的脸上还挂在一朵红云，像极了天边的那些火烧云。不等佳碧发疯，俊影柔柔的对梦瑜说：“瑜儿，外面去吃饭。”
　　何佳碧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像是看到了怪物。要知道以往每次看到他们，不是在掐架就是在冷战，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何佳碧，你给我记住，瑜儿是我的，不是你的。”梦瑜也呆住。但仍然维持着小鸟依人的姿势在俊影肩上靠着。说完，抱着梦瑜轻飘飘的离开房顶。离开前不忘稍用内力，将何大小姐的梯子横在了地上。
　　“嘘，不用担心，会有人把她弄下来的。”俊影制止了要说话的梦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