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国》sasanqua

6、Day 6

　　凌霜叶原本以为这会是自己与金绡的最后一次对话，也许某天早上醒来就会发现自己被删除了微信好友。虽然金绡自称是凌霜叶的粉丝，但对她来说毕竟是只见过一个侧影，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昨晚没怎么睡好，一大早又被闹钟吵醒，凌霜叶感觉自己的情绪有些低落。拄着拐杖去浴室洗漱的时候，随意地用红色发圈松松垮垮地绑了个马尾辫，然后对着镜子里挂着浓重黑眼圈的面孔露出嘲讽般的笑容。
　　明明还在假期之中，去医院的路上仍然有些堵，快赶上早高峰的时候了，于是凌霜叶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五分钟才抵达医院。
　　“接你的人到了吗？”
　　司机扶着她走出车厢坐上轮椅，有些着急地问道。医院门口不太方便长时间停车，而且他也赶着接下一单。
　　凌霜叶看向四周，不确定哪个才是迎接自己的陪诊服务人员，于是拨打了医院发给她的手机号码。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清脆而悦耳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很快就找到了自己。
　　那是一个短发女孩，穿着浅绿色的棉布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米色的帆布斜挎包，看上去像是个大学生，举着手机向自己挥着手走近。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凌霜叶向司机道别，等汽车驶离身旁后，一边说着一边想用双手把轮椅摇向她站着的地方，没想到前方竟然是一段坡道。
　　轮椅没有按照她的期望向前不说，竟然还因为重力的作用开始倒退。凌霜叶被吓了一跳，惊呼还没有喊出喉咙，那个女孩就身手矫健地冲到自己身前，握住了轮椅的把手。
　　“没事吧！”
　　声音与电话中听到的略有不同，似乎更多了一重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独有的精神气。
　　年轻真好……
　　凌霜叶在心中感叹着。

　　“您是要挂骨科的号吧？”
　　女孩说着，稳稳地把凌霜叶推到等候区的角落，那里避开人流比较偏僻，不容易被来来往往的人群碰到。她放下轮椅的手刹，仔细确认轮椅不会擅自移动，然后拿起凌霜叶的病历本和医保卡去大厅中央的自助机办理挂号。
　　凌霜叶看着她的背影，总感觉有些似曾相识，但转念一想，自己屈指可数的朋友之中并没有这个年纪的女孩子。
　　是在哪里见过她吗？
　　骨科诊室在医院三楼，挂完号之后，女孩推着她走向等候区旁边的电梯间。
　　电梯间前方是一间临时搭出来的诊室，旁边通道的地面上架设了好几条电缆，因此用黄黑相间的盖板遮盖着。
　　轮椅经过时，为了防止过度颠簸，女孩握紧了手中的把手，没来得及放回包里的手机从她手上滑落，掉在凌霜叶的大腿上。
　　面前的屏幕上是还未关闭的微信界面，用户头像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片银杏叶。
　　“你是……金绡？”凌霜叶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看到身后女孩的脸上展露出震惊的表情。
　　“你是谁？”
　　——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凌霜叶只给了她机会问出第一句话。
　　她捡起那个手机，滑动屏幕不让它自动锁屏，然后从手提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她与“小金人”的聊天记录，展示在女孩面前。
　　两台手机上显示着一模一样的微信头像。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从斜挎包里拿出凌霜叶的医保卡念念有词：
　　“……客户的名字叫凌霜叶……啊？霜叶不是笔名吗？”

　　“你们要上电梯吗？不上我关门了？”
　　电梯里，一位大叔用不耐烦的语气大声问道。
　　凌霜叶这才想起了两人正站在电梯间里等着上楼这件事，连忙推了推身后还陷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孩。
　　“不好意思，我们要上的。”
　　她马上反应过来，一边说着一边推着轮椅快步进入了电梯轿厢。
　　凌霜叶坐在轮椅上，仰着头悄悄偷看身旁女孩的侧脸，终于明白自己刚见到她的时候为什么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和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她确定这个人就是金绡。

　　“霜叶是本名。”
　　在候诊室等待的时候，凌霜叶对着依然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的女孩解释到。
　　第一部小说开始连载时，自己那个不靠谱的编辑说“霜叶”这个名字挺像笔名的，就没有另外取别的。
　　不知道是因为推着自己走了很长一段路，还是因为见到了仰慕的作家本人而感到激动，她的脸红扑扑的。
　　“没有笔名。”凌霜叶说着把手中的另一台手机递了出去。
　　“哦……”面前的女孩接过手机点了点头，脸上的红晕慢慢消退了。
　　“为什么不回微信？”凌霜叶问道。
　　“啊？”
　　“为什么不回微信？”凌霜叶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哦……我以为你不愿意见我，所以发了最后那句感谢就没再登那个账号。”
　　呵呵，敢情这几天与自己联系的都是金绡的小号？真是小心谨慎。
　　似乎是怕自己理解不了，金绡再次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凌霜叶。微信个人界面上仍然是那个熟悉的银杏叶头像，但名字却是“金绡”。
　　这时，候诊室的叫号机打断了她们的对话：“请A1032号患者前往第五诊室就诊。”
　　金绡连忙拿回手机，推动轮椅走出候诊室。
　　“等等，原来你是因为受伤才转让这份行程的？”她忽然停住脚步，始料未及的急刹车让凌霜叶差点从轮椅上飞出去。
　　原来你现在才发现吗？凌霜叶握紧扶手，看着金绡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自觉吐槽起她的迟钝。

　　医生说还需要再拍一次X光确认恢复情况，于是凌霜叶又被金绡推着下楼去拍片。在放射科门口等候的时候，金绡解释起自己在这里工作的原因。
　　“这家医院是我们大学的附属医院，所以会给学生提供勤工俭学的名额。”
　　“陪诊服务？”凌霜叶问道。
　　“嗯，非医学专业的学生就只能申请到这项工作，不过因为是计件制的，时间安排比较自由，报酬也很丰厚。”金绡说着，停顿了一下，露出了些许沮丧的神情，“这是最后一单，假期结束后医院所有勤工俭学的名额就只开放给医学专业的学生申请了。”
　　刚结束了五天的旅行就开始工作，她是很需要钱吗？
　　凌霜叶揣测着，但并没有问出口。
　　“你很幸运。”金绡看着排队显示屏说道。
　　“幸运？”
　　“最后的客户是我。”她对自己的小粉丝说道，然后收获了一个略带害羞的笑容。

　　复查比想象中的快，医生看了看片子，叮嘱了几句少活动，脚尽量抬高，约定了拆石膏的时间就放患者回去了。
　　凌霜叶联系了昨天预约接自己的司机，他回复大约还有半个小时才能到。
　　她记得金绡说过自己是最后一位客户，那之后她应该也没有预约了。
　　“想喝点什么？”她问道，金绡愣了一下，看到凌霜叶指着医院隔壁那家咖啡厅，才反应过来。
　　“不用了。”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嗯……没有。”
　　“那……可不可以陪我去坐坐，打发时间。”
　　凌霜叶的执着最终打动了金绡。
　　咖啡厅里仍然开着冷气，看来秋季尚未光临这片空间。
　　两人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金绡把远离门口那边的皮质圆凳搬到一旁的角落里，然后把凌霜叶的轮椅安放在这个空位上。
　　凌霜叶早上匆匆忙忙的，没来得及吃早餐，于是点了热拿铁和羊角面包的套餐。
　　金绡只点了杯热巧克力，坚持没让自己替她付钱，两人一边看着窗外的车流一边慢慢喝着纸杯里的热饮。
　　凌霜叶本来就不擅长与人交谈，尤其是陌生人。不过金绡应该不算陌生人吧，毕竟在微信上已经热火朝天地聊了好几天了。
　　微信？
　　凌霜叶突然想起了什么。
　　“加微信吗？”她放下吃了一半的羊角面包，拿出了手机。
　　对面的金绡似乎被自己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摸不着头脑：“不是已经加过了……”
　　“大号。”凌霜叶说着点开了添加好友的二维码。

　　杯中咖啡见底的时候，司机的电话也准时来到。
　　她的陪诊服务员……兼陪吃、陪喝与陪聊尽职地将自己送上了车，还帮司机把轮椅折好放进后备箱。
　　凌霜叶心想，她看上去个头不大，力气倒是挺大的。
　　司机按照金绡离开前的嘱咐，开得格外平稳。为了避免一不小心睡过去，凌霜叶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想着要看点什么东西提提神，于是点开了微信朋友圈。
　　她记得“小金人”这个账号的朋友圈是一片空白，当时看到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奇怪，现在想来，果然因为是小号的缘故。
　　凌霜叶又点开“金绡”的朋友圈，好家伙，“朋友仅展示最近半年的朋友圈”，而且还是一片空白。
　　依靠司机和无障碍设施的帮助顺利地回到家中，她拄着拐杖到浴室洗手，看着镜子里被风吹乱的头发，条件反射般伸手摘下发圈。
　　有什么东西飘落在地上，凌霜叶捡起来一看，是一片银杏叶，刚才似乎夹在自己的长发和衣领之间。
　　凌霜叶所住的小区里栽种了不少银杏树，现在已经到了满树金黄的时节，这片叶子一定是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沾上的。
　　这时，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响起了微信消息提示音。
　　十月的第六天，凌霜叶收获了一片金黄的银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