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跳》桃汁咕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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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知夏在原地站了有一会儿才察觉有路过的护士在看他。

　　他迟缓地对上查房护士的眼睛，就看到那个护士对他露出一个笑来，“小伙子来看你妈妈吧？”

　　许知夏有点懵地点点头，不知道这个护士怎么知道他是来看妈妈的。

　　“别担心，”护士阿姨走过来拍了拍他，“你妈妈没什么事儿，就是平时想太多了，你回来的挺早啊，前两天你妈妈还说你有考试呢，考完啦？”

　　许知夏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似乎是夏老师给这位护士阿姨说过他，他垂下的手不自觉地抠着裤缝线，声音轻轻地问，“您认识我啊？”

　　“知道，”护士阿姨声音也轻轻的，“你妈妈给我看过照片，小伙子帅得很，一眼我就记住了。”

　　许知夏礼貌地冲她笑笑，话说的断断续续的，“我妈妈……”

　　“没事，”护士阿姨又强调一遍，“真没事儿了，不是什么大病，这会儿睡着了，晚点儿醒了你看看就知道了，人精神着呢。”

　　睡不好也能精神着吗？不能吧？许知夏心里想着，话却没这么说，只是礼貌地说了感谢，“嗯，知道了，谢谢阿姨。”

　　“不客气，”护士阿姨不在意地摆摆手，“你坐着等吧，别站着了，我去楼下查房了啊。”

　　许知夏点点头，又和她说了再见。

　　等人走了许知夏这才放松了一点，想悄悄推开门看一眼夏老师，手刚放上门把手，手机铃声就悠悠地响了起来。

　　许知夏赶忙把电话接起来，跑去楼梯间，虽然隔着门他还是怕吵醒夏老师，“喂？”

　　“许知夏，你……”电话那边是什么也没思考好，冷静了好久才发现根本冷静不下来，想见人面谈又想起远隔千里，只好打个电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明天去哪？图书馆吗？”

　　“怎么了？”许知夏分出心神努力去想方铎找他干什么，“你有快递寄学校了？”要是这样的话，他估计要他室友帮忙收一下了，或者等他回去拿。

　　“啊，不是，”方铎脑子里的小人连架都没打就决定好了要见面再和许知夏说这件事儿，“我就问问，你明天不考试吧？”

　　“不考。”许知夏不知道方铎要干什么，但还是觉得他奇奇怪怪的，“有什么事儿吗？你东西落学校了？”

　　“没事，我就问问，那我挂了啊。”话说完方铎就挂了电话，他怕他再等一会儿就忍不住了，忍不住想要问许知夏，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但好在他挂了电话，所以现在能订明天回学校最早的那班飞机去见许知夏，找他当面问清楚，这种事情他不想在电话里讲，无论是喜欢不喜欢，还是许知夏不想喜欢了，无论是哪个，他都要当面听他讲。

　　方铎在电话里怪怪的，许知夏感觉到了，但他现在有点儿没心思去想这些，夏老师躺在病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他还没想好见了夏老师说什么，方铎奇怪也没什么，他想，反正他也回家了，翻不出什么大风浪。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许爸爸带了饭菜过来，病房里的夏老师还没醒，许知夏刚才偷偷过去看了一眼，人还睡着呢。

　　“你先吃，”许爸爸带了两个保温桶，递给许知夏一个，“你妈妈一会儿也就该醒了，这都睡了多久了。”

　　许知夏没什么胃口，但也是从中午开始就没吃饭了，路上也只喝了两口水，到了医院更别提了，整个人都是坐立难安的，一点吃饭的心思也没有。

　　保温桶一开，热腾腾的雾气扑面而来，许爸爸还是习惯把米饭放到第一层，许知夏久违地感觉到了熟悉，他又往下看了两层，都是些家常小炒，没有他特别爱吃的，但是许爸爸只会做这几个菜，再多了就是难为他了。

　　想到这里许知夏有点儿想笑，然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饿了。

　　许知夏饭吃的很慢，但好像是饭吃到了肚子里整个人就有了力量，脑子也转了起来，能思考更多问题了。

　　那年高考的时候许知夏在想什么呢？好像是在为选专业苦恼，或者说为夏老师对他想要学的专业的反应而苦恼。

　　许知夏早早地就把夏老师设定成了一个反派角色，拒绝和她沟通，也不觉得她会理解，觉得自己是一意孤行地选了专业，可实际上他不是一意孤行，因为有人才有孤，他甚至都没和别人提起过，又哪里来的一意孤行这一说呢？

　　他总觉得夏老师没问过他的想法，不问他想要不想要，所以他在有选择的时候，选了最激烈也是最差的那个，然后他们两败俱伤。

　　又因为谁都舍不下面子、心里憋着那口气，所以把这份伤害不断地延缓，让这个局面不断僵持，直到今天不得不去打破它。

　　夏老师固然有错的地方，但是许知夏呢？

　　许知夏想他也有不对的地方，他从前没有说“不”，因为没说过所以渐渐地好像失去了说“不”的机会，而又因为这种渐渐，他越来越不去说“不”，直到高考的志愿填报和录取变成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才开始说“不”，甚至是用积攒了好多年的不经意的力量一起来说“不”，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但好在现在还来得及，许知夏一边收餐具一边想，好在现在还来得及收拾。

　　夏老师是八点五十左右醒的，一睁眼许知夏就静静地坐在她病床旁边，膝上铺了一本她最近常看的《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看得认真。

　　夏老师最近做梦总是梦到许知夏，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是醒了还是没醒，她一动也没动地看了许知夏一会儿，好半天才喃喃自语地说了句，“梦里也不和妈妈说话了”。

　　她声音太小了，许知夏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发现夏老师醒了，几乎是立刻，许知夏就合上了书，给夏老师身后垫了个枕头，把夏老师扶了起来，“妈妈。”

　　夏老师听话地任他摆弄好似还在梦中，直到这一声“妈妈”把她从梦中惊醒，这她才反应过来，许知夏真的回来了。

　　母子两个相顾无言，谁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还是夏老师伸手试探着摸了摸许知夏的头，问他，“考完试了吗？”

　　许知夏摇头，“还差一门，过两天回去考。”

　　许知夏一说夏老师就知道，肯定是许爸爸打电话说她病了给人吓到了，所以他才赶地这么急，“妈妈没事，就是……就是觉得我们知夏这几年挺不容易的。”

　　夏老师说到后面声音就小了下去，但许知夏还是听出了掺杂其中的哽咽，这声“我们知夏挺不容易的”不仅对夏老师来说有冲击，对许知夏来讲也是，他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他远在他乡，又不花家里的钱，还事事争先要强，怎么听上去过得也不会轻松，所以到了现在也就没有什么能说出来安慰夏老师的，只能重复说，“没有妈妈，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夏老师叹了口气，“你像我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话说完夏老师又重复了一遍，不像是在和许知夏说话，倒像是在问她自己，“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妈妈……”许知夏心里太难受了，他倒是宁愿夏老师打他骂他和他冷战，也比现在看着夏老师露出这么伤心地神情来好得多。

　　“哎，妈妈没事儿，”夏老师许是也觉得两个人这会儿太矫情了点儿，扯了个不太那么像样的笑出来，“过两天就出院了，你安心回去考试，今年放假早点儿回来？”

　　许知夏连忙点头，“我放了假就回。”

　　夏老师这下才真的笑了，她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梨涡，特别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