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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送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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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一片安静,只听得见杨云粗重的呼吸声。
杨云皮再厚,到底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以往街坊邻居同学虽然觉得她极品,多少会留几分面子,最多告诫自家孩子少跟她来往。
这是她头一次被人毫不留情地说破,一片遮羞布也没给留。
她脸色胀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恨恨地盯着苏霄霄。
苏霄霄当她是空气,泰然自若地收拾那些被杨云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僵持了一分钟,杨云终于憋不住哭着跑出去,出门之前还特意去跟苏妈妈打了个招呼,露出红红的眼眶,哽咽地说了句阿姨再见。
苏妈妈惊讶地跟出来喊道:“杨云怎么哭了?跟笑笑吵架了吗?”转头又责备苏霄霄,“你怎么招待的同学?”
苏霄霄淡淡地说:“杨云非要拿我的记事本,我留着上课做笔记的,不能给她,她就不高兴了。”
苏妈妈多少也知道杨云一家的脾性,不好说什么,埋怨了女儿一句:“本子也不值钱,要就给她是了,搞得哭哭啼啼跑出去,人家还以为你欺负她了。”
苏霄霄没说话。
单元楼里谁不知道苏霄霄一向听话胆小,倒是杨云跟她妈一脉相承的厉害,说出去没人相信是她欺负杨云。
关键是,怼极品的感觉,真的好爽!
苏霄霄从小被苏妈妈耳提面命,要会看眼色,要懂事,要听话,千万不能让人说闲话。结果长大了变得唯唯诺诺,凡事先看别人高不高兴,吃亏受欺负则是自己憋着。
上一世她初进公司,因为脾气软不敢说No,除了本职工作以外又被带她的老员工塞了一堆琐碎又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明明不是她的工作,但最枯燥费事的就丢给她。
到了月会总结的时候,别的新员工都有东西可以汇报,只有她吭哧半天说出来的都是跑腿,复印文件,调整格式之类的辅助工作。
功劳被老员工拿走,她熬夜做几天的事情在汇报的时候却连一分钟都占不到,还被领导批评说不主动学习新知识,办事效率不高。
整天指使她打杂的老员工在她面前趾高气扬,背后说她靠关系进来,没能力,只会干这些初中生都会做的事情。
如果经手的文件出了错,又会被推到她身上。
她又委屈又丢脸,下了班哭着跟闺蜜吐槽。
闺蜜循循善诱地教导她:“你想当老好人,看别人眼色,当然会很累。所以别怕得罪人,一开始底线拉高一点。宁可做个让人觉得很难搞的人,人家知道你不好说话,反而对你客客气气。”
后来苏霄霄也开始学着其他新人,被老员工指派职能以外的工作时,硬着头皮能推就推,实在推不了就报备老板,然后磨洋工慢慢做。
原先她生怕别人不高兴,处处看人家脸色。别人觉得她好说话,都来找她帮忙,帮的好是应该,帮不好还落得埋怨,活得特别累。
等她鼓起勇气开始做个难搞的人,不管别人怎么说,不想答应的就拒绝,人家反倒过来看她脸色,对她客客气气,生活都开朗了许多。
这一次杨云回去会怎么告状,怎么添油加醋地到处说,苏妈妈会怎么教训她,苏霄霄完全不在乎。
她好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上辈子活没活多久,想那些没用的屁事花的时间倒是不少,简直血亏。现在想想,人生那么短暂,自己爽最重要。
客厅大门响了,是苏爸爸到家了,正在玄关换鞋,旁边摆着个黑色公文包。
“回来了。”苏妈妈从厨房探出头问道,“钱从银行提出来了?”
苏爸爸拍拍包:“干脆多取了两万,一共十万块钱现金,省得下次再跑银行。”
“也好,那两万块先放我这吧,”苏妈妈手脚麻利摆好碗筷,“赶快吃饭,吃完了你就带笑笑去张主任家。”
苏霄霄站在房间门口,看到苏爸爸,有片刻愣怔。
她印象里的苏爸爸早就驼着背,头发白了大半,每天穿着破背心,背着手到楼下看老头们下棋。
所有脾气都被磨掉,被她妈数落也不回嘴。
到这一刻她才想起来,其实很久以前,苏爸爸一直是现在这样的——头发染得又黑又亮,穿着名牌衬衫夹克,手腕上戴着劳力士,意气风发,走路带风。
这一年苏爸爸的工厂还蒸蒸日上,但下一年那场源于大洋彼岸的金融危机会席卷全球,苏爸爸开了十几年的外贸工厂就像很多其他小企业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场泡沫里。
那一次家里元气大伤,后来苏爸爸也尝试过再做生意,都不成功,反而赔了不少,几次下来他就不折腾了,钱没了,人也再没有当年的精气神。
看到久违的神采奕奕的父亲,苏霄霄不禁有些眼眶发热。
吃饭时,苏妈妈又提起一件事:“老苏,刚刚建军给我打电话,问起上次他跟说的那个投资,你考虑的怎么样?”
徐建军是苏妈妈的弟弟,苏爸爸细细地给女儿剥咸鸭蛋壳,挖出腌得金黄流油的鸭蛋黄,夹到苏霄霄碗里,心不在焉地说:“那个酒楼位置不好,我之前就跟建军说了,让他再想想,别被人几句话一说就头脑一热往里投钱。”
苏妈妈:“我怎么听他说好像那块地要被收购了,以后会大涨?哎我记不大清了,他说过几天要过来自己跟你说。”
苏爸爸答应了一声。
有什么东西从苏霄霄脑子里一闪而过。
但她仔细去寻,又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吃完午饭,苏妈妈就催着父女俩赶紧出门。
“别耽误了正事,老苏,钱你放好没?”
苏爸爸回了一句:“还用你说,关系到我女儿未来前途,我怎么可能不上心。”
苏霄霄瞄了眼苏爸爸手里提的花旗参和五粮液,红包应该夹在包装盒里,鼓出来厚厚一块。
她什么也没说,跟着苏爸爸一起出了门。
苏爸爸下楼去把东西放在车后座上,等苏霄霄系好安全带,启动了车。
这时苏霄霄才慢吞吞地说:“爸,咱们别去找张主任了。”
苏爸爸从后视镜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说什么昏头话,不去怎么行?都跟人说好了。再说,能进实验班,等于加了道双保险,决定了你以后上什么大学,这个钱再多也要花。”
来了,一切事情只要涉及到儿女的前途和大学,哪怕只有10%的概率,父母就会像赌徒一样前仆后继。
毕竟谁能忍受十年后回顾过去,懊悔自己当初要是再多投资一些,孩子的命运就会完全不一样了这种想法呢?
苏霄霄实在不忍心跟苏爸爸剧透,此刻被他寄以厚望的女儿不仅进不了实验班,在普通班也会越混越差,最后灰溜溜地考个不入流的小金融学院,连工作也是靠他给找的。
跟父母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相信自己的阅历和人生经验,远胜于相信自己刚满十六岁的女儿。
不能讲道理,只有曲线救国了,苏霄霄做出乖巧的样子:“不是说不找,就是昨天我同学跟我打电话,她认识的人家里找了另一个人,比张主任说话管用。”
苏爸爸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在座位上挪动了身子,转向后面。
“他们家找的哪个?”
“一个姓李的,说是跟校长关系很熟,教育局的,刚刚退下来。”苏霄霄基于上辈子教过她的教导主任的形象,胡谄了个人出来。
“姓李的?没听过啊……”苏爸爸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看向窗外,沉吟不语。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嘛。”他考虑了一番以后说,“你同学找姓李的,不代表张主任这边说话就不管用。”
“嗯……我也问她来着,她说他们家表姐去年就是去找的张主任,话说得挺好,结果事情没办成。后来得了内部消息,走了姓李的关系,就成功了。”
起码前半截是真的,也不算冤枉了张主任。
苏爸爸犹豫了。
“不会吧,听你王伯伯说,这个张主任就是管分班的,怎么会办不成呢?”
因为生意人别的不行,吹牛忽悠一把手啊,苏霄霄心里默默吐槽,一分关系能吹成十分,对方是看大门的他们也敢吹成是开学校的。
平时跟苏爸爸吃宴席,喝醉了简直就是皇亲国戚大荟萃。
“王伯伯自己家又没有孩子在一中,多半也是听人说的,”苏霄霄说,“再说分班这种事情,能帮上忙的应该都是悄悄地私下里讲,怎么会弄得人尽皆知?考进一中的人那么多,谁都想去实验班,岂不是挤破他家大门?要是校长也听说了影响该有多不好。”
苏爸爸虽然因为做生意的缘故人脉挺广,但大多是一些社会上的人,教育界的关系大都是拐了几道弯,对里面那些门门道道也不太清楚。
可是苏霄霄说的确实有道理。
王德胜自己也是开厂子的大老粗,不知道从哪犄角旮旯听说了一个张主任,具体哪个科室的都不知道,就拍着胸脯说保管能把他闺女弄进去。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有点轻率了。
“早说啊,东西都准备好了……”他咕哝了一句,下定决心道,“这样吧,既然约好了,多少还是走一趟,免得临时反悔得罪他。”东西照送,红包就不给了。
“你哪个同学?回头你给她打个电话,”苏爸爸一边开车掉头出小区一边说,“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她家详细问问。”
苏霄霄从久远的记忆里扒拉出一个名字,应该是跟她一样考入一中的。
银白色的帕萨特像一滴水融入街上的车流。
在张主任家的谈话跟苏霄霄印象中的差不多,就是一些模棱两可的套话。
张主任打着太极,也不说能不能帮忙,问的急了就说“最后还是看班级的划分情况和孩子的成绩”。
苏爸爸有了心理准备,也没多跟他纠缠,只觉得这人看来确实没什么东西,坐了半个小时就带苏霄霄出来了。
“还这么早,你想去哪逛逛?要不要去买点卤菜回家?”苏爸爸看看表,比预想的快多了,他下午提前空出来,现在回家也没事干。
苏霄霄吃早饭时已经在脑子里计划了一遍要干的事情。
“我想去换副眼镜。”
回想起上辈子工作以后的自己,虽然不是回头率多高的大美人,好歹也比现在强。
先定一个小目标:换眼镜,换发型,护肤,美白,减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