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云歌》金陵狂生

14、杨柳诗

　　就在傅湘准备结束第二轮时，萧清突然改变了心意，他决定上台一说。
　　一是为了给自己这个不曾去过的郎山书院拿回那名份，二则是为了自己的兄弟大春，向众人讨要个说法。
　　张济看着萧清的身影，眼里稍稍有了点神色。
　　萧清缓缓上台，向三位院长行礼后，道：“在下……方桥，朗山书院书生，今日不才。”
　　这时那云阁书生趁机又起哄：“又一个厨子来咯！”随即周围一片小声偷笑。
　　萧清目光立马锁定住那人，他也不甚恼怒，只是微微一笑，问道：“敢问兄台，可知君子不语是为何意？”
　　那云阁书生一愣，他也没想到这一个小小不入流的书院书生竟然公然质问自己这个三大院的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萧清再道：“君子不语，是为礼。我朗山虽小，于礼一道守之极重，当知人有言语，随意打断者，是为不礼。”
　　云阁书生脸上一青，但他自知方才失言，也不好多讲。萧清看在眼里，继续道：“方才兄台说君子远庖厨，当知此话是教我们读书人摆脱市井之气，修身养性。民以食为天，兄台难道活了几十年，就没从吃过饭菜？”
　　“这……”那书生一时语塞，竟回答不上来。
　　萧清继续说道：“若读书只读字面意义，那如儿童观画有何区别？”
　　云阁书生明知萧清把自己比作幼稚儿，正欲发作，只见李子豪纸扇一出，他便自觉闭嘴，乖乖站在他身边。那李子豪轻笑道：“我师弟不懂规矩，还望兄台见谅。”
　　萧清望他嘴脸，明显口不对心，但也不再说针对的话。傅湘微有些皱眉道：“请你回到正题，今天的题目是治国之道，私人之事切勿带至台上。”
　　萧清看了眼李子豪，随即朗声道：“在下观点，以法治国。”
　　此话一出，全场空寂了几秒，三大院长并没有什么反应，张济本张开的眼镜此时又微闭了起来，似乎表示对萧清的观点不太关心，李子豪也是错愕了一下，随即轻声笑道：“我大云国律法分明，《大云律》各城均有配本，就连寻常百姓也能熟背律法中头几条，兄台的观点大云国实行已久，实在谈不上新鲜。”
　　萧清仿佛知晓李子豪会这样反驳于他，只微微一笑，反问道：“敢问李兄，大云国律例从何而来，由谁而定？”
　　李子豪看了眼萧清，便也走上台上，与他相对而站，此时台上隐约有针锋之势。
　　李子豪说道：“方兄这是在考在下呢，身为大云国子民，这点哪能不知？我大云国于云天元年由太祖皇帝建国，最初创设《天授律》，此律法依前朝律法改成，大律三十三条，细律一百零七条，共计一百四十条。云天十三年太祖崩，高宗皇帝集合翰林学士以及二品上官员重新修改，定为《大云律》，其中大律七十条，细律一百二十条，另有细则九十条，共计二百八十条。方兄，不知在下说的可有错误？”
　　萧清哪里知道这《大云律》到底有几条内容，就是把这律例放在自己眼前，他也不会认真去看，所以心里不免暗叹这李子豪真的是闲的无聊记这种东西。不过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平稳道：“李兄好记性，在下望尘莫及。”
　　李子豪微微还礼，这时萧清说道：“在下所说依法治国，与李兄所言区别甚大。当知法应具有权威性、强制性和广泛性。所谓广泛，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要遵守这个法律……”
　　这时李子豪突然打断，反驳道：“方兄所言，也包括当今圣上吗？”
　　萧清知道他在给自己下陷阱，道：“既然《大云律》由天子领头制定，那天子一定会领头遵守，李兄方才所言尊君、律己，难道此时是不相信当今圣上吗？”
　　王大春双拳紧握，暗声叫好，适才方桥突然上台清谈，一瞬间他似乎觉得今日的方桥与以往的确不同，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但见方桥为自己维护争面，立刻就将这一丝疑惑放诸脑后。李子豪也料想不到萧清会拿自己刚才说的话呛自己，一时脑袋也空白一阵。
　　萧清并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他斜眼看到傅湘眉头又是微皱，知道此时不宜再和李子豪论战，便紧接道：“在下所言依法，这个法，是要天下的人都要遵守，而达到这个的前提，就是这个法律要维护天底下所有善良百姓的利益，也只有这样，所有的人才会遵守，换句话说，不公正的法律，就不是法律。”
　　此话说完，原本沉寂的张济突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四射，他看向萧清，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青衣少年。
　　萧清没注意到张济的变化，继续说道：“所谓强制性，就是当法律面对人事时，不以个人、地位、权势为转移，不因个别人而改变自己的内容、程度或者施行的方式。更甚者，不因社会道德，不因兄台所说的纲常伦理而改变，换句话说，在实施方面，法大于情。”
　　这时张济颇有些激动，他一只手轻轻按在桌子上，这一幕被傅湘和王云都看到了，王云也有些好奇，他心知这草斋的大先生最是高深莫测，怎么今日竟然因为这一小小少年就如此的失态？
　　萧清深吸一口气，最后说道：“法的强制性和广泛性，才决定了法的权威性。法的权威不是少部分人给的，而是天底下绝大部分人给的。能让全天下都服的法，才能使国运昌隆……正如我大云国一般！”
　　“好！”王大春用几乎吼出来的声音叫道，他本来嗓门就粗，此刻突然一叫，直把周围人震的吓了一跳，随后，不知怎地，周围那些百姓也似乎感受到萧清方才一席话中的某些含义，心里越是偏向这个小小朗山书院的书生，便也跟着大春叫好起来。
　　这时不知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这书生就是说败了谢观的那位说书书生！”
　　刚才听过萧清讲故事的百姓均瞪大眼睛瞧去，果然是那黑马书生！大春也十分震惊，原来他刚才口中所提的那位书生，居然就是自己的好兄弟，他不由得把巴掌拍的更奋力了些。
　　得月楼上张若曦正和关家大小姐聊天，此时听到楼下如潮水般的掌声和叫声，赶紧跑到栏边去望，和她一起的还有吴家千金吴月寒，两人年龄相仿，她俩均朝楼下望去，只见台下众人似乎都在为台上那两人喝彩，张若曦瞧的仔细，其中一人正是那写出“世间就不要春风”的方桥！
　　吴月寒笑道：“若曦，你猜他们为哪个人喝彩？”
　　张若曦摇摇头，吴月寒指着那锦绣衣装的李子豪道：“我猜是那书生。”
　　张若曦也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台上那稍显瘦弱的方桥，心道：“说不定是他。”
　　此时萧清本来气定神闲，古代封建帝制，问题最严重的就是法为一人言，封建制下的法律只是统治者统治的工具，国家的衰微也是因为君主越发将法律变成自己的一家之言，因为法律代表着权力，当人获得极端权力后，总会迷失自我，这种人既可悲又可恨。萧清当然不能把自己知道的全盘照搬，否则就是根本上否定了皇朝的体制，所以他尽可能地在不触底的情况下，把自己这套法论说了出来，自然会有震撼人心之效。但是，在众人识出他就是那名说书书生后，则立刻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毕竟这事儿也是碰巧，真被众人拿出来喝彩，倒还不至于。
　　傅湘和张济、王云简单说了几句，便走了过来。他先看看李子豪，随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萧清，随即宣布道：“第二轮晋级者，云阁李子豪、朗山书院方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