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唐诗宋词》柿否

1、第一章 李煜

　　病身坚固道情深，宴坐清香思自任。
　　月照静居唯捣药，门扃幽院只来禽。
　　庸医懒听词何取，小婢将行力未禁。
　　赖问空门知气味，不然烦恼万涂侵。
　　——李煜《病中书事》

　　曾经，有一位小小少年，温柔中透露着一丝坚毅，柔弱中流露出一份顽强。

　　这个小小少年，就是李煜。

　　李煜愧为一个君王，但他是名垂千古的词帝。他也许只适合在深宫里与小周后奏乐共舞，寻欢作词。像什么治国理财之道，他都不太懂，也不怎么关心。他真的不是没出息没本事，只是命运无常，他只是一个被命运玩弄的可怜人。

　　一个本不想当皇帝的人坐上皇位，也就彻底放飞了自我。王国维评价李煜“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你可千万别以为他只是南唐的君主，他善音律，懂书法，喜绘画，有足够的能力一统艺术界。书法中的金错刀笔法出自他之手；早已失传的《霓裳羽衣曲》也是他和他的王后复原的。他不知民间疾苦，以为宫外人们“万顷波中得自由”，宫中自己每日眼前“春殿嫔娥鱼贯列”都看腻了。

　　后来，赵匡胤建立大宋，李煜心知南唐难保，只得乖乖认怂。

　　他次次像宋表达忠心：只称国主，不当皇帝，也不用君主礼仪。赵匡胤过生辰，他送上厚礼，用的还是大宋的年号。大宋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韩熙载夜宴图》中，南唐的大臣们都在饮酒作乐，告诉大宋：您看啊，我们真的什么都不想干，只要您愿意留我一命。

　　金陵沦落前夕，李煜最后一次派使者前往大宋，这时说的已经不是求和认怂，只有简单明了的六个字：
　　大哥，保我狗命！

　　但赵匡胤大怒道：“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乎！”

　　说白了，天下只能是一个人的，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公元975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夜，南唐三千里国土，如画江南，被赵匡胤，被大宋收入囊中。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河山。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
　　垂泪对宫娥。

　　那天晚上，一向温和的江南下起了雪，李煜从船上望向熟悉的故土，一片苍茫。厚重的雪花盖过一段不堪的历史，映出一个人的沧桑、彷徨与不安。那是一个懦弱了大半辈子，连殉国的勇气都没有的“南唐君主”。一生的的悲欢离合，皆在这首《破阵子》中，那是只属于南唐的辛酸过往。

　　北宋开宝九年，李煜以战俘的身份抵达汴京。他只像一个颠沛流离的浪人。北宋给他“华丽楼阁”“俸禄优厚”但谁人不知，他只是一个亡国之君，一个阶下囚。

　　初春，推开窗阁，看窗外一城山水，回首往事，只如黄粱一梦，梦醒时分，幻影破碎残酷的现实让他难以承受。惆怅、悲哀与凄凉从笔尖一泻而出。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相见欢》

　　北宋太平兴国三年，七夕，李煜身死异所。赵光义追封其为太师。这是李煜出生的地四十二个年头。四十二年前，同是七夕，李璟多了第六个孩子；而四十二年后，978年的七夕，他身中剧毒，满是痛苦地阖上了眼。

　　生于七夕，死于七夕，命运总是喜欢和这个可怜人开玩笑。

　　他是一国之君，不错，但我更喜欢说他是一个词人。他的骨子里永远残存着几分文人的傲气，总想挽回自己的尊严，却也因此而郁郁寡欢。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去也，天上人间。
　　——《浪淘沙令》

　　天上人间。

　　李煜的词，不论是三千宫娥，还是往昔南唐，总少不了些“春花秋月何时了”的韵味，但也总艳而不俗，甚至有点对命运的感叹与无奈的意味在其中。

　　确实，本是千古词帝，谁料错生帝王家。

　　李煜，初名从嘉。

　　听从嘉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