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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风雅人 ...


  •   蓬莱寺总共六七个僧人十来间屋子,每人、每屋他们都仔细看过,没有密室。

      众人颓然。

      厨下婆子端来早饭,也随便用了点——差事这么棘手,实在是吃不下。

      他们鉴卫以前当真是无往不利,就这次的跟头栽大了。

      时初月觉得士气低迷,便道:“如果你们是张知远,会把影响自己生死的账本放在哪里呢?”

      秦严复冷笑:“姜夫人,你以为我们没想过么?能想到的都找过了,可是都没有。”

      苏佥事也点头:“是的,我当时想了是埋起来,但是张府基本上没有新翻动的土,除非是他们家的花园子,我去找过,没有。话说……不会被他埋在蓬莱寺后面的墓地里吧?”

      其余人纷纷抬头,他们这两日没有去翻动过那和尚的墓地。

      “账本要定时更新,一定是放在便于接触的地方,大概率不会埋起来的,不然用一次会很麻烦。”姜玹沉吟。

      想起那张知远去观景都要焚一炉香、用雪水煮一壶好茶,时初月赞同道:“这么一个三句话不离风雅的人,冬天要去湖心亭看雪,夏日要去小瀛洲观花,春季要在苏堤散步,秋时要在蓬莱寺赏月,他怎么会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经常翻土填土就为一个账本呢?”

      等等!

      心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姜玹没有抓住。

      倒是这句四时都要去西湖,让他想起那日与张知远的话。

      湖心亭中,张知远为他续了茶水,看着平静的湖面道:“大人这个问题问得好,下官在钱塘做了十多年知府都不愿挪窝,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这片西湖。”

      侧头看向远方,孤山不孤,柳浪闻莺,感慨道:“当真是美,四时风光迥然,但都美不胜收。更别说还有前朝大诗人留下的诗作名篇……”

      姜玹当时表面附和,实则内心嗤之以鼻,他不走难道不是因为在富庶之地好行敛财之事?

      可张知远要是说的是真的呢!

      “苏佥事,张知远在任十余年的考满如何?”姜玹突然发问。

      犯案人的卷宗都是苏佥事去查的,每个人的生平他都背得滚瓜烂熟,此时张口便来:“嘶,仅有庆元九年和庆元十一年两次得了中上,其余皆是中。”

      姜玹点头,他也是记得张知远的考满寻常,可他忘了,浙州历来属于上州,即经济文化吏治都很好的地方,在这样的地方是非常难做出卓越政绩的,因为各方面都已经建设发展得很好,新任官员可施展的空间很小。

      张知远一直能维持考满得中,说明他做得还不错,起码无过。

      是时,秦严复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一件事,庆元九年有罕见大雪灾,庆元十一年则是耸人听闻的瘟疫事件。”

      他年过而立,大雪灾和瘟疫时已经长成少年,记得很清楚。而姜玹苏佥事等人在庆元九年还在玩泥巴,根本不知晓这些。

      姜玹双眸一亮,天灾人祸降临时,这张知远的才干就显现了,考满反而能得中上,说明他当时那话是真的——素日只求无功无过,有难时尽全力办好差事。

      大夏官员制度不像后来,官员可以连任——防止前任官员在任仅三年,一些于民有益的政令政策或会随着新官上任半途而废。

      但像张知远能连上四五任是绝没有的,可见其中必有猫腻!当然这个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是真心喜爱西湖,甚至爱到隔一段日子就要去一次。

      “贾佥事,张知远去西湖的次数,有计数么?”

      “这,这没有统计过,不过癸未戌那儿有记录,下官这就去拿。”说完便跑了出去。

      这位贾佥事主理盯人,他们一行人还没到钱塘,这边的同僚就已经在盯着几个重大嫌犯数月了,其中专门负责盯张知府及其夫人的便是癸未戌等六人。

      秦严复见姜玹前几个问题没甚逻辑,接着又要张知远的确切行踪,便问:“指挥使是不是心中有数了?”

      姜玹摇摇头,事情没有定案之前,他不敢轻易下结论,免得后面自己打脸,同僚空欢喜。

      沉默许久的时初月出声道:“你认为张知远会把东西藏在西湖?”

      姜玹侧头看着她,眼里充满赞许。

      苏佥事皱眉,“不是,大人,这西湖怎么藏东西?难不成用油纸裹着扔水里?那不跟埋在地里一样麻烦么?还要防着有意外,打湿了就不好了。”

      秦严复和其余同僚也深以为然,“是啊,这还不如埋起来呢。”

      姜玹笑着,如深潭的眸子里闪着火光,侧头看向妻子,“你觉得呢?”

      “我觉得肯定在西湖,只是湖这么大,我无法确定。”时初月左颊的梨涡若隐若现,她在外人面前必然是坚定不移相信自己夫君的。

      他垂下袖子,握紧月月的小手。

      须臾,贾佥事拿着一本册子进来,说是册子不如说是装订的一叠写着字的纸条。

      “下官方才翻了翻,忽然找到点不可思议的东西。诸位大人,你们看,咱们盯张知府有四个月了,他每个月就要去一趟小瀛洲,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每月十五或十六的晚上还要去,说是赏月。”

      秦严复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所以然,道:“这哪里奇怪?不是风雅人么?”

      贾佥事弹了一下小册子,“这还不奇怪?每月十五月亮都会圆,用得着风雨兼程去赏?况且雨天哪儿来的月亮?”说着他指着纸条上“三月十五,……张知远未至西湖;三月十六,……戌时三刻,往西湖赏月……”而那张纸上墨迹有些许洇。

      “下官方才已询问过三月在钱塘当值的兄弟,他们都作证,今岁三月,钱塘阴雨不断,绵延半月之久。其中包括十五、十六两日。”贾佥事抿直唇角,笃定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这话点醒了秦严复,他拊掌,“可瞧见他晚上都去哪儿了么?”

      贾佥事摇头:“白天那湖上有游人倒是好盯,这大晚上的,湖面上多了一条船,那不可疑么?”言下之意,只能看到他坐船走了,但具体去了什么地方是查不到的。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时初月的重点却在赏月上。

      她再三询问贾佥事,得知张知远确实是跟府里人说他是去赏月,而且这是他的一个习惯,从他来到钱塘任职起就这样,此事在钱塘众所周知,甚至一度引为风雅之事。至于早些年是否每月都去,甚至雨天也不落下就无人记得了,但起码这几年是风雨无阻的。

      是以下面的人才忽略了这点,并没觉得可疑,甚至都没当成疑点上报。上面的人查看后知道他时不时要去西湖,都以为是去蓬莱寺,可谁知蓬莱寺并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时初月觉得他们已经触到了门边,就差一把钥匙,便能打开真相的大门。

      脑子里反复嚼着:西湖,赏月,平湖秋月……

      啊!她知道了!

      “玉琢,秦同知,咱们什么时候也去赏月!”

      姜玹显然也猜到了答案,沉吟几息,“现下大家都会去歇息,今晚去西湖。”

      “可是大人……”秦严复知道他们夫妻心里已经有了决断,“证据一旦现世便是和张知远等人撕破脸皮,我们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

      陛下给的调兵令在他身上,是叫他们能够在必要时刻调动左近大军来擒拿人犯的。要知道鉴卫因为查案分散出去的人手太多,便是召集回来也不过一百余人,而知府能调动几百钱塘府兵。

      苏佥事为难道:“可附近州府大军一动,张知远很难不察觉。一旦察觉,咱们这么多的功夫白费了不说,还给他时间清理人证物证。”

      姜玹颔首,“正如苏佥事所言,州府大军其实正在浙州外,但不敢轻举妄动,就算动了,到钱塘还需几日,柳同知、费佥事等人会在明晨赶回。而且那关键证据是否在那个地方眼下并不能确认,因此,这是一步险棋。”

      藏匿地点位于水中央,不比陆地上仅靠着轻身功夫便能一探。

      “下官也赞成今夜突袭,咱们鉴卫不就是刀口舔血么。”贾佥事将手上的册子扔到桌上。

      秦严复想想也是。

      如此,众人达成共识。

      正值五月下旬,头顶的月亮只有东边的半圆,亮得惊人。

      癸未戌亲自撑船,道:“每次他船行过此处卑职便看不到他的踪影了,其他弟兄去苏堤、杨堤上查看,他们也是这样说的。”

      “可派人去小瀛洲上守株待兔了?”时初月问。

      癸未戌摇头:“夫人有所不知,小瀛洲每到十五、十六两日,都会提前清场,很多人看守,连苏堤上都有人巡逻,卑职等不敢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姜玹道:“你们做得很好,谨慎为上。”

      癸未戌立时憨憨笑起来。

      时初月笑着白了丈夫一眼,又问:“排场这么大,你们便没起疑?那平素小瀛洲上没有人看守么?”

      “是,卑职们起过疑心,安排过一位水性好的兄弟潜入湖中,但那张知府的确就是乘船在湖中赏月喝酒吟诗,并未发现异常。”癸未戌收起笑容,肃然道:“因这事太难,且容易暴露,便没有再潜入水中查看。整个西湖素日里有人看守,这几日人数有增。”

      顿了顿又道,“卑职知道大人们今夜要来湖上,已提前叫兄弟们将所有人给清理了。”

      时初月轻叹,张知远这老狐狸的心思的确多,以他谨慎的性子,只怕鉴卫那次能顺利入水还是他故意露的破绽。

      这件事姜玹、秦严复和几位佥事都知晓,并不能怪癸未戌等鉴卫失职,人在没有任何工具的帮助下潜在水中是非常危险的事,那位下水的回来后便生了大病——水下待的时间太长,伤了肺腑,至今还未痊愈。当时正值早春,能够下水跟踪一趟已经是难能可贵。

      人命总是更重要的。

      船桨拍打水面发出声响,没一会儿便瞧见了一坨黑乎乎的小岛,正是小瀛洲。此刻完全看不出白日的秀美生机,只觉得树丛幽闭黑不见底,像一只怪物张着深渊巨口在等他们自己送进去。

      秦严复和苏佥事打了个寒颤,这鬼地方晚上这么吓人,也不知道那张知远来赏劳什子月。

      再往南边行了一段水路,便看到了平静的湖面中有三个露出水面三尺高的石塔。

      “三潭映月。”姜玹认出了。

      那日在湖心亭,他还问了张知远这三座石塔的来历。

      张知远道:“此为前朝钱塘苏太守在疏浚西湖时做创设的,眼下瞧着没什么特别,它们的有趣之处在于这塔上弧面一圈有着五个等大圆洞,若在月明之夜,洞口糊上薄纸,塔中点燃灯光,洞形印入湖面,便会呈现许多‘月亮’,真月和假月其影委实难分,十分迷人,故得名‘三潭印月’。这等巧思,也只有苏太守这样风雅大文豪才能想出来。”

      而当时,张知远腰间竟佩戴着芍药花——据钱塘地方风俗,五月的男花神正是前朝苏太守。

      “哦,原来他赏的是这个月?”秦严复和贾佥事一脸恍然。

      时初月笑道:“正是!你们想,他每到月圆之夜必来,平素这石塔内没有人点灯,他来自然要去点灯和糊纸,这时候取出账本不是很方便么?等到赏月完成,他灭灯撕纸,再把账本放回去,不是既赏了月又能给账本新填上了几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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