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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语成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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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赵洪上京,时初月亲自去交接了货,又看了新品才高高兴兴回西府。
丫鬟葡萄来报:“时府一位叫秋杏的姐姐求见夫人,婢子瞧她眼皮子很肿,像是哭过的,婢子说夫人您出府了,她怎么都不愿回去,只说等着您回来。”
葡萄十四,是个长得很伶俐的小丫鬟。她没嫁进来之前,在西府做洒扫。她来了后府里的丫鬟便都重新分配了事务,樱桃和冬枣观察了几个月,她因做事爽利有度被提上来做了二等丫鬟。
时初月有些愣神,不知道时初云在搞什么鬼。
耳房里,秋杏坐在小杌子上,还只挂了个沿儿,手里捏着茶杯木木呆呆地看着地面,连冬枣走进来都没发现。
圆脸丫头白了她一眼,不客气地咳了几下,秋杏才被惊回神,连忙起身跟着冬枣出去,走到门口恍觉自己手里还拿着茶杯,又慌慌张张倒回去放下杯子,这才又跟上去。
来到花厅,秋杏看到许久未见的大小姐穿着浅青色秋衫,那模样与以前一般无二,可她就是觉得她变了不少,是了,气质变了!以前的大小姐透着一股伶俐的少女劲儿,而今的姜二夫人清丽婉媚,不知何时养成了贵夫人的气度。
想着自己此行的目的,她忙跪下道:“婢子秋杏见过姜二夫人。”
这下子不仅是时初月,连樱桃、冬枣都有些惊愕。
秋杏作为玉兰院大丫鬟、王妈妈的闺女是很有体面的,以前见着大小姐虽会行礼,但从来不会行大礼,这次上门,怕是有事相求。
果然,就见她抬起泪流满面的脸道:“求大姑奶奶救救我家小姐吧。”
瞧瞧,这丫头当真聪慧,叫姑奶奶一下子便提醒了时初月:你的娘家是时府,你是二小姐的亲姐。
时初月心里好奇,但面上一点不显,像是没有兴趣一样抿了口茶,淡淡地不接话。
花厅里落针可闻,只有角落里那莲花更漏里传来沙沙声。
秋杏的心从慌张、紧绷,慢慢变冷,可她不死心,正要为二小姐再求一求姜二夫人时,主坐上的人开口了。
“我那二妹妹不是很有能耐么?怎么也有事求到我头上?夫人和涧哥儿呢,都不管用?”
秋杏见她开口问,便是有机会,膝行几步上前,再次拜倒:“回大姑奶奶,老爷要将二小姐嫁给江浙总督冯大人!”
时初月连带一屋子的丫鬟都很惊诧,想起去年有一段时间时府里的确有这个说法——时家老爹想把二女儿嫁给年过四十的江浙总督。可这事最后不是不了了之了么?怎么时隔近一年又说起了呢?
秋杏抹了抹眼泪,口齿清晰道:“好叫大姑奶奶知晓,这次是动了真格儿的。话说去岁老爷宴请冯大人来家里做客,冯大人就曾暗示过二小姐素有才名,若能聘之为续弦定会爱惜,当时老爷就岔过了话头,但这小一年里,时冯两家还有往来。谁知就在前些日子,解试放榜前后,朝中有传言,说冯大人将要调回京城,还将是下次会试的主考官。”
时初月即刻明白时春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了。
当今科举门类众多,而且《大夏律》有言,学子可以在同年考两科甚至以上门类。
而时涧就是主攻儒学进士科与明经科,时春只有这一个儿子,对他期望很高,他自己也争气,学得很不错。
为了让儿子更有把握,时涧过了解试后也没让他立马去考会试,而是让儿子十九岁、正好是下一届才去考。若儿子能一举考中进士那自然是最好的,实在不成,也希望时涧能先中俊士,到时再为儿子择一门好亲事。成家以后再慢慢考进士,便是五六十才中,亦不愁什么。
或者是时涧中俊士后,先去挂职成为吏,他便能通过人脉给儿子拿到官员的举荐信,再通过礼部考核,成为官身。
不管是以上哪种,时涧都算是有了一个不错的前程。
然而,俗语有云,“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可见明经科的难度远远低于进士科,而进士能走的前途也的确高于俊士许多。
可如今,冯大人有望成为下一任会试主考官,若此人成了自己女婿,儿子自己再发挥得宜,说不得就能在弱冠之前中进士——这可是莫大的荣誉,有科举以来,考中进士者,最年轻的一位进士正是时春,彼年二十有四。
也是在中进士后,鲁阳大长公主下嫁了爱女姜氏,若是儿子能在比他更年轻就中进士,会结什么样的亲?而一门双进士,又是何等荣耀?哪怕自己不能如先祖那般官至宰辅,亦能增加时氏声名。
以前是不得罪冯明素就好,但现在人家看上自己女儿,还明示了出来。
看来时春是打算为了儿子和虚荣舍弃女儿了。
时初月轻叹一声:“冯大人将是下一任进士科主考官的消息是哪儿传出来的?”
言下之意可莫中了别人的计谋。
秋杏却哭着摇摇头,带了些绝望之色道:“是,是老爷跟夫人说的,本来陛下有心让冯大人明岁就做会试主考官,冯大人推了,说自己久不在京城,好些事都变了。陛下笑着道,‘那朕让你再熟悉三年,到时你给朕好好遴选些人才。’这话据说是当着很多大人的面说的,金口玉言的,应当不会有假。”
庆元帝既然能当着好些个大臣的面说这样的话,那冯大人任下一次主考会试几乎板上钉钉了。
还记得当初闹出总督大人求娶时初云的传闻出来时,时初月便说过:除非那冯大人能拿出什么即得的好处来,否则时春是不会同意嫁女的。
谁知,一语成谶,这冯明素还真就拿出了一个时家上下都想抓住的诱饵。
难怪啊,凭时春那老狐狸的作风,他如何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呢?
也难怪白氏和时涧没办法解决这个事情,只怕母子二人还要劝着时初云嫁给冯大人呢。
这个也真叫时初月说对了。
时春决定之后可谓当机立断,马上控制了玉兰院。时初云得知消息后在院子里要死要活闹了一番,可惜都没成功,最后被禁足看管起来。屋子里剪刀、瓷瓶什么的都收得干干净净,院子里外全换成了正院的人。
这次秋杏能出来还是她爹病了,借口回去看望,老爷的人也多少卖王妈妈个面子。
见大姑奶奶摇头叹气,心中一阵恐慌,赶紧磕头:“大姑奶奶,大小姐,求求您了,救救小姐吧。婢子知道您不喜欢她,可十多年……不是,我家小姐以前做错的事不少,婢子替她给您赔罪,给您磕头。”
秋杏刚刚想说的是“十多年的姐妹情”,可惜,白氏母女对大姑奶奶做的事,让她都说不出口那恶心话,索性改了口只管求人。
“咚咚咚”额头触在青石地砖上,就知道她是诚心实意的。
时初云到底哪来的运气,有这等胆大心细又忠心伶俐的丫鬟啊。樱桃冬枣忙将秋杏拉起来,她的额头上已经青紫一片。
时初月淡淡道:“我没办法救她。就算我能劝几句,我也不会去,一是我不想,二是这没用。你回去吧,跟时初云说,好好过日子,冯大人既然多次求娶,必定是对她上了心的,以后她的日子不会不好过。人贵在知足,希望这次的事能让她记住教训。”
算计别人的亲事,总有一日会报在自己头上。
秋杏的背脊塌了,腰也直不起来,颓然坐着。
她能不知道这些道理么?人人都劝过小姐,可小姐还是不愿接受。
游魂般的秋杏回到玉兰院,时初云一见她这样就知道时初月见死不救,先赏了她三五个嘴巴,“她不施以援手你就不会死在那儿哭么?哭到人人都知道她是个烂心烂肺的,眼看着亲妹嫁给四旬老头而不施救之人”。
时初云骂完丫鬟骂姐姐,那口中的恶词不堪入耳,倒真不似一个大家闺秀该说出来的话。
秋杏木着脸挨打,脸颊快速红肿起来,再加上额头的青紫,看起来无比可怜,但还是小声劝道:“小姐莫慌,婢子,婢子将您的信都递出去了。那钟家三公子、秦家公子、刘家公子都为小姐您鸣不平,说会想法子救您脱困的。”
时初云停下骂声,狰狞的脸上双眼发亮,抓住她的双肩,“那他们可有给你留下什么信物不曾?”
这次本就是碰巧能出去的,秋杏哪里想得那么周全,闻言讷讷摇头。
回复给她的又是一个巴掌,“蠢货!你就光听他们青口白牙说一场,连个信物都不要,若是他们食言怎么办?”时初云从未想过这丫鬟是这么笨的人。
秋杏被推搡到地上,这下子是真的有些懵了,声如蚊蚋嗫嚅道:“可,可小姐,他们素日不是还给你送来过小玩意儿么?还出去游湖……那钟三郎当初还亲口说要娶您的,秦五公子也说慕您才华……他们,他们……”总有一人不会食言的吧?
见她自己说到后面都说不下去了,时初云冷笑,那些人送来的东西全都假托家中妹妹之手,而男子在兴致高昂时说的话怎能都当真?
不过这半年里她主动出击,与那三位公子来往甚密,他们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就如死丫头说的,任是其中一个也好。只要他们愿意来提亲,她就有法子说服父亲回绝冯明素。
可转念一想,她与他们相识仅半年而已,他们会来么?时初云望着窗外铅灰色的长空,首次有种绝望的感觉。
王妈妈过来玉兰院送东西,在下人房看到女儿满脸是伤,搂着她好一阵心疼,赶紧叫小丫鬟去请大夫来。
大夫留下药膏离开,秋杏才哭出来,扑进娘亲怀里:“娘,快些让女儿嫁出去吧,女儿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她从小伺候时初云,是最了解二小姐的人。
二小姐心里如意的时候是个好人,出手也算大方,可只要稍有违心,也不管这不高兴来自哪里,她便要打骂身边的人,横竖都是别人对不起她,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冲着二小姐这些年对大姑奶奶做的事,秋杏觉得如果自己是大姑奶奶,也不会出手相救的,更何况以老爷的性子谁能劝得动?除非是远在五台山法雨寺的太夫人出马。可惜太夫人早年间便瞧不上白氏使了不入流手段嫁进来,否则也不会一气之下去那么远,许多年眼不见心不烦不回来。
小姐结识的公子们的确是年轻好相貌,家底又丰厚,可他们身边有多少红颜知己啊,身侧也不干净。也不知他们当中谁有真心,能够在这时候拉小姐一把。可不管是谁,她都不想跟着小姐嫁过去,她不愿做小!
王妈妈抚着女儿的背脊,抹了抹眼睛低声道:“要不为娘的先找长富说说,你就嫁给石林吧,在外当掌柜娘子,以后日子好过。”
长富的小儿子石头在给时涧当长随,大儿子石林在时家的铺子上做掌柜学徒,以后是要接任掌柜的。
秋杏很满意这样的安排,她是一点不想留在时府了,石林最好又有本事,还能出府去。
“娘,这件事您和长富管事说好了请他径直去求老爷,只要老爷答应了,夫人不敢说什么的,嘴千万要紧些,可别叫二小姐知晓。”就算自己小人之心吧,她知道的太多,就怕二小姐不会放过她。
王妈妈知道轻重,继续安抚了女儿一阵便回了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