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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古今月 ...


  •   时赵二人再签了一份补充条款,议定每件器皿底部都要印上“问心堂制”的字样。

      “咱们铺子为何叫问心堂?”赵洪问。

      “乾坤阴阳,咸在于此,天地六合,只此一心,问心无愧,一切已矣。”时初月悠悠道。

      赵洪神色微动。

      做瓷乃匠人之事,工匠的地位还不如商户。赵家在晋代起便是陶工出身,世代做陶,传到他祖父那一代时,阴差阳错发现温度更高的窑火能烧出更细美的瓷器,便开始专研。

      哪怕身份低贱,哪怕前路渺茫,哪怕世人难以接受认可,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便能无愧于天地。

      姜玹同样为之心颤,看着少女柔和的侧脸,噙着直到眼底的笑意。囿于闺阁后院的表妹,原来心怀丘壑,存在即意义,她看到的,比他大了一倍不止。

      她跟盈盈说,自己是一个有侠气之人,如今这般洒脱不羁的言论,倒真有几分侠士的意味。

      他再次庆幸自己当初鼓起勇气问她想不想嫁给杨子虚,她答了不想,那他便愿意给她支起一个安宁的家。

      如今看来,她靠自己也能打开独属于她的小天地。

      喝了茶吃了点心,三人又敲定第一批货的品种、器型、交货时间,临近午时又一起用午膳,跟着去京城最热闹的坊市大街转悠了一圈,才各自家去。

      -

      时初月在正院的抱厦伫立着,大开的雕花窗牖透出徐徐风。

      自白氏去了庄子上思过,时春都是独自用饭,晚上要么歇在书房,要么去姨娘那儿。

      她来了这里才知道时春竟还有两个姨娘、两个通房,花信年纪,该是最易受孕的,但都没得生,其中有白氏多少手笔就不得而知了。

      她忽地恍然,要不是“时初月”外家得力,白氏不敢苛待“她”,搞不好早就去地下和姜氏团聚了。

      时春回到府里,听下人来报大小姐下厨做了膳食,此时正候着他用饭。

      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来的不是小女儿而是大女儿,这有些稀奇。

      时春走到抱厦,见长女带着婢女提着食盒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儿等候,见他过来当即绽开笑颜,只这笑像极了姜氏。

      他抿了抿唇,对这大女儿他其实早就失望透顶,要不是因为姜家,他当真不想再管她。可又想着近来小半年她的改变着实不小,便柔和了眉眼,温声道:“今日怎么来这边用饭?”

      “女儿最近研究了三道下酒菜,我和二妹妹又不喝酒,只能拿来孝敬父亲。”说着接过樱桃手上的红漆描金海棠食盒,将菜一一摆出来。

      时春似笑非笑地理了理袖子,“既然不喝酒,研究下酒菜作甚?将我当做试菜人便明说,不甚美味不怪你,我只找姜玉琢算账去。”

      时初月乍然听到严肃的三品大员开玩笑,噗嗤一声笑出来,原来他以为她是要给姜玹做菜啊。

      罢了,只要能达到目的,他怎么想都无所谓。

      见女儿说话,时春便以为自己猜对了,她的改变确实是源于和姜玹定亲之后。不过无论因何,只要是变好就值得夸赞。

      时春一扫桌面上的加菜,也不要丫鬟伺候,径直夹了一筷子红油羊肚丝。

      入口爽脆,毫无腥膻气,麻辣可口,香气十足,再抿上一口竹叶青,可谓相得益彰。比厨上做得还有风味。

      “如何做的?”

      “羊肚寻常操作,只要新鲜即刻。主要是这红油有些门道。”

      时初月本没打算多说,看时春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复又道:“紫叩、砂仁、肉蔻、肉桂、丁香、花椒、小茴香等干炒出香气,再淋上三次热油。热油的温度不一,从低到高,不可过低,否则香味逼不出来,但也不可过高,会苦涩。制好后放上一晚,次日浇在羊肚丝上,再加点茱萸、葱姜蒜水即刻。”

      时春不想做一道凉菜还如此麻烦,又吃了一口,问:“紫叩、肉蔻、白芷这些不都是药材么?”

      “对,它们是药材,可是香啊,见油之后就更香。便是没有油,炖煮时扔一点进去,或是磨成粉加在菜里也足以增香提味。”

      君子远庖厨,时春倒是有些长见识。

      想着又夹了一颗看似蚕豆又不似蚕豆的豆子放进嘴里。豆子很脆,外面包裹着一层酥衣,随即味蕾尝到了纷呈滋味,麻、辣、咸,回味里稍有点甜,配上一口竹叶青,竟然还有一丝丝酸味。

      时初月见他因尝到丰富的味觉层次而难以言表时,莞尔:“味道是不是挺怪的?”

      时春颔首,当真没吃过这种蚕豆,可谓五味俱全。

      再则,蚕豆多是用秋播春收的嫩豆子,或加油闷煮,或白水煮汤,吃的是一个鲜嫩。春播秋收的蚕豆相对较老,而今日这个明显是秋收的豆子,没了鲜嫩,便取了一个脆,端的是另辟蹊径。

      “这胡豆看着简单,其实很费功夫。”

      蚕豆是张骞出使西域引回来的种子,因此又称胡豆。

      这次不需时春问,时初月自己就说了做法:“先用浸泡时用冷水,需要浸泡一天半,不能多不能少。然后要去掉上面的芽部,这样油炸后才酥脆。去了芽还需要用白矾浸泡一个白日,不宜过长。这次泡过后就可以下锅炸,酥脆后捞起来沥油。

      “这边就可开始拌甜酱,如太干可加适量酱油,甜酱拌好后需充分冷却,才能再拌合食盐、香料等其它辅料。最后一步是滴糖衣,很关键,最容易做砸。糖化水,一直熬,熬到一定稠度后再滴到拌好的蚕豆上,中途需要搅动,不能太大力,否则糖衣挂不上,也不能太小力,会粘连,要粒粒分明,冷却了就可以上食案。”

      时春听得动容,没想到这么一碟子蚕豆,竟要耗费两日的功夫。不禁感叹长女的巧思,又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时初月笑了笑:“治大国如烹小鲜,没有一样是简单的。”

      时春哈哈大笑:“是,为官者不要动辄扰民,更不要乱折腾,不能过头,也不能缺位。来,当浮一大白。”

      说着一大白,实际上连喝了三杯。

      又听长女貌似随意说了一句,“父亲说的极是,不能过不能缺,治国乃至齐家皆如此。”

      时春一愣,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颇为意外的同时也格外复杂,这长女到及笄,还是头回暗示他缺位。

      坐在一旁的时初月噙着笑,素手执壶替他斟满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时春目光抬眸,橘色的灯火映着女儿娇嫩的脸,灵动又娴雅,吸取了时家人姣好五官,亦杂糅了姜氏的冰肌玉肤及气度。难怪姜玹那小子不顾她的坏名声也要娶她。

      曾经将所有名师骂走的长女竟会用这样的方式指责和提醒他,是他明白得太晚,这些年或许不该忽视她,好好栽培说不得她的造化就不止如此了。

      这是父女首次单独用饭,时春似乎兴致高涨,说了不少她幼时的趣事。

      自然都是七岁之前的,大长公主在世时,他和白氏对她极尽疼爱。

      红油羊肚丝和怪味胡豆十分下酒,就这么一会儿,他一个人就喝了半壶。

      最后是油酥花生米,这个时候也已经有了这道菜,只是时初月撒上了自己做的五香粉,就让平平无奇的花生米焕发了生机。

      酒酣耳热,时春双颊酡红,眼睛半眯,素日里不苟言笑的人,此时多了丝人情味,他醉意朦胧地问道:“找我到底何事,再不说,我可要睡了。”

      时初月面露为难,状似几番斟酌后开了口:“想开一个瓷器铺子,可没寻到好的铺面,便想着母亲的陪嫁里可能有合适的。”

      大约是喝了酒,时春的反应比平素慢了些,好一会儿才道:“明日我叫长富把你母亲的嫁妆单子送去,你也该自己学着打理了。”

      时初月微讶,还以为需要费不少劲才能拿回姜氏的嫁妆,没想到这么容易,当下诚挚地道了谢。

      时春摆摆手,叫长富扶着回了房。

      月光皎皎,夜来香轻轻浅浅的清甜飘满路,时初月和樱桃散着步回露霜院。

      方才酒桌上,微醺的时春说,他从没想过将她嫁入寻常人家,只想她嫁回姜家。他觉得女儿的脾气和名声,嫁去别家定然受磋磨,至少看在姜氏的份上,姜玹会善待她。这也是从一开始他就暗示她去给姜玹送膳食的原因。

      果真如此么?时初月自嘲一笑,若她真是十五岁的小姑娘,若没看过《珠客秘辞》或许会信了这套说辞,但如今么,不否认他可能有以上考虑,但更重要的是他要时家能继续与侯府联姻。

      不然他只需稍微在意这个女儿一点,“时初月”根本不至于走到书里那一步。毕竟在《珠》里,时春可从未派人去杨家问过女儿是否过得好。

      嗤!

      夜凉如水,她在园子里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微微吐出一口浊气。或许是快到中秋,近来总是梦见爸爸妈妈,方才又跟便宜老爹逢场作戏一番,她这会儿越发想念他们。

      对,是思念,不是以往的相互抱怨——她抱怨他们忽视自己,他们抱怨她不理解父母的苦心,此时,她才体会出了一些别的滋味。

      在梦里,妈妈叫她去相亲,可研究所里那么忙,她才不愿回去呢,自然又被骂得半死,妈妈甚至还放话再也不管她。但没过几天,她又打电话来说哪个男孩子条件好,叫她务必回去相看。

      爸爸也来凑热闹,平日里不跟她交流,没事不打电话不聊微信,偏偏去问妈妈,惹得妈妈啐他:你想知道月月的情况不会自己去问么?

      这些梦都是曾真实发生的事,一股酸意直冲眼底,时初月抬头看天空,黑夜如墨,新月如钩。

      哪怕他们各自成家有了弟弟妹妹,对她也还是关怀和爱的,绝不像时春那样。

      她后悔跟爸爸妈妈吵过的那些架,也后悔质问他们为何不能像其他父母为了孩子就不离婚了……甚至在穿越到书里来之前,她还在为相亲的事跟妈妈冷战。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她喃喃道,也不知爸爸妈妈好不好?会不会想她?

      有的珠学家说《珠客秘辞》这本书一定是描写的真实夏朝,并认定了彼时盛极一时的康乐公府便是武安侯府的原型。

      甚至她曾走过的一条条车马喧阗的大街,都与书里描绘的别无二致。

      书还是时空她分不清楚,真还是假她也参不透,抚上心口,唯有这酸甜苦辣个中滋味乃真真切切存在。

      樱桃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她的小姐望着月亮痴笑,可那笑看起来是那么悲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古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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