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倾（穿书）》玄橘

28、不解情

　　时初月飞快地从袖袋中拿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旋即垂下头，不敢看他。

　　姜玹捏着荷包先是一惊，抬眸，对面的人正绞着手指，无措而局促，那黑湛的眸子逐渐被喜悦填满，喉头发紧道：“你亲手做的？”

　　他见小姑娘将头埋得更低，便知是默认。

　　她实在不好意思，不是因为送男子礼物害羞，而是那荷包做得着实有些拿不出手。

　　可对姜玹来说它意义非凡，他从小到大的衣物荷包都是针线房做，伯母身子本就不甚好，对他这侄儿再关怀，也不及亲儿子，是以贴心贴身事上难免有照顾不到的。

　　这是他头次收到在意之人亲手做的东西，哪怕这荷包捋不平整，针脚很粗，绣工很糙也值得他欢欣珍藏。

　　时初月生怕他嫌弃，毕竟他日常穿戴的多精致啊。此刻却在余光里看到他一遍又一遍抚摸着荷包，眼里带着朦胧的笑意，黑沉的眸子被瞬间点亮，周身绽出朵朵绚丽的烟火。

　　她提得老高的心瞬间放了回去，更忍不住自得几分——苏湘蜀粤绣那复杂的她不会，但想给他做点什么总能想到办法的不是么？

　　眼波流转间，她邀功般问：“你看出来我这上面绣的是什么了么？”

　　姜玹嘴角一僵，抬眼见她一脸期待，仔细分辨了一下那绣样——这荷包跟绣娘做的很不一样，不是满绣，而是先用炭笔画出线条，再用不同颜色的针线勾出对应花样的形状即可。

　　室内沉默几息，他沉吟道：“这三叉戟很是威风，我没见过在荷包上绣兵器的，不过我甚是喜欢。还有这稻谷垛，跟我在陕州秋日里见到的一样。这柳秀的叶子是兰草吧，用的褐色丝线，倒是别出心裁。”说到此处顿了顿，挣扎几下，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呃，这三个我没瞧出来。”

　　姜玹喉结滑动，小心翼翼去看她，也不知自己方才是否说错，大抵是没有的，她绣得很用心很逼真，只是这三个饼下面几根棍子的东西着实没认出来。

　　不过这并没妨碍他敏感的发觉书房里的旖旎氛围正在慢慢消逝。

　　他每说一句，她脸色就黑一分，此时更是半眯着眼咬牙切齿，哪还有方才的娇羞？只那瞪人的眼也没甚威胁可言。

　　他指着的是一家三口！人不好绣，她便勾了个火柴人代替，这个看不懂不怪他。不过，神特么的三叉戟，那明明是三座壮丽高山，谷草垛？那是飞檐斗拱小院子好么！还有那是篱笆，篱笆！怎么会是兰草？谁家兰草一根一根分开长？

　　时初月在他说三叉戟时就开始肝疼，这会子是心肝脾肺肾俱疼，一时竟不知道捂哪里比较好，只觉得有什么梗在那儿涨得人脸红。

　　姜玹心中一跳，难不成他说错了？

　　时初月深呼吸几下，又沮丧又不甘道：“我绣的是上次你送我的《灵州景致图》！”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送画给她，画得很……幼稚，但是一番心意。她选择那幅画是觉得那份回忆只属于两人，亦是独一无二的花样。

　　姜玹：“……”

　　这可给他整不会了，委实没看出来。

　　不过小姑娘言语中的愠意和委屈他听出来了，讪讪道：“原来如此，我这一时没瞧出来……”

　　话音未落，越发羞恼的时初月倾身过来欲抢回荷包，“我不想送了，还来！”

　　姜玹赶紧将其藏在身后，灵光一闪，“是我画技不足，并非表妹绣得不好，相反绣得太好，是被我的画拖累。”

　　见他抵死不还，时初月垂下手坐回去。

　　转念一想，不对，这不还是从侧面表达了她技艺不行么？否则他怎么连自己画的东西都没瞧出来？

　　小姑娘懊恼得很，微红的双颊气鼓鼓的，玉雪乖巧，竟跟回到幼时一般，万分可人，姜玹忍不住噗嗤笑出来，温声道：“只要是你绣的我都会喜欢珍藏，此次是我的不是，下次我定然画个好的花样给你。”

　　时初月听他语带哄求，心尖一软，罢了，本是自己不会女红还偏要送荷包，不是自取其辱么？撇撇嘴道：“可别，我以后再不会做了。它再丑也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没有假他人之手，你知道这心意便是。”

　　表妹不再生气，但并不看他，头枕在小臂上，另一手把玩着那支斑竹狼毫。姜玹心尖泛起疼惜，深潭的眼中闪烁着浓烈的情绪，在大夏，才女名声固然能增光添彩，但女红也是必要的，只白氏从未教她这些。

　　“我会好好珍惜的。”姜玹脱口而出这句一语双关的话。

　　某人只恹恹地回了一声“哦”，喝了冬枣端上来的汤药便带着人回了时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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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到时府去当车夫这件事没引起半点水花，时春只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冬枣疾步回到露霜院：“小姐，明月来报，赵洪已经进城了。”

　　时初月嚯地从贵妃榻上起身：“快，更衣。”

　　梳妆停当带上契约，三人到了侧门。

　　明月已套好马车等在那儿，而车前还立着一道颀长身影，身着月白色素锦袍，戴着银冠，嘴角在见到她的瞬间高高翘起，眼中平静的深眸泛起柔波，素日里冷肃的人瞬间沾染了几分凡尘的烟火，整个人在日光中散发出温润的光晕。

　　时初月不由伸手放在额上，好似懂了莲台露霜对他“如日在东”的形容，此刻他委实如初升的朝阳，和煦舒畅又炫然夺目，但绝不会让人灼了目。

　　她没想到姜玹会亲自来接。

　　少女戴着帷帽走近，他心中很是忐忑，赶紧侧了侧身子，不大自在地伸手抵唇虚咳了几声。

　　时初月一怔，“可是昨夜着凉了？”

　　姜玹：“……无事。”

　　他说没事那多半没大碍，但还是多提点了一句，“着凉不可掉以轻心，回头还是请楚大夫看看的好。”

　　接收到她的关怀，姜玹便知道她并没因昨日而生气，不由心间放晴，可仍侧着身子站在那儿没动。

　　这人今日怎么了？不但不敢看她，耳根子还红红的，局促得很。时初月心中嗔怪几句，便扶着樱桃的手上了马车。

　　刚坐定，车帘子放下的瞬间，她看到姜玹终于转身上马，那行云流水的姿态，叫袍角飞扬起来，腰间的玉佩、荷包齐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荷包！弹指间，她仍分辨出了那月白色地、淡黄色高山、青瓦白墙小院子、褐色篱笆、红色火柴人，下面缀着东珠银流苏的，可不正是她做的丑荷包么。

　　时初月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攀升，若非条件不允许，只怕都能咧到耳根去。她真不气了，但见他戴了这丑荷包示人，那股子甜中带酸的滋味难以言表。

　　“咚咚咚”，靠她这一侧的车窗被叩响，她伸手打起帘子，就见姜玹骑着马跟在车厢旁边。

　　“可有用过早膳？”

　　时初月哭笑不得，此时都巳时二刻了，她如何会没用过早饭？目光下移，看到他特地将丑荷包放在身侧，霎时明白了他的意图，不禁莞尔，“早膳自然用过，不过我午膳想吃破酥包，你可要去？”想了想，总算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添了一句，“若换别的色就别戴了，不搭。”

　　上车后时初月便取了帷帽，小姑娘素手打帘，微微仰着大半张脸，姜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俯视，少女瓷白的脸颊透着红润，大眼雾蒙蒙的，眼中倒映着他的身影，微弯的红唇露出八颗细米小牙，娇俏可人。

　　“好。”他不自觉跟着笑，双眼黏在那随着马车一晃一晃的脸庞上不想移动分毫。

　　时初月被他看得脸热，横了他一眼便甩下了车帘，却貌似无意地没捋平窗帘子，留下了一道寸许的宽缝。

　　马车出了巷子，姜玹不好再盯着那缝隙里若隐若现的姣好侧脸看，便收起目光专心骑马。

　　而时初月这才好意思透过抖动的缝隙打量他，穿得那么矜贵，配上她绣的丑荷包，倒别有一股喜感。

　　那荷包在他腿侧不停跳动，她不可控制地注意到他有力的长腿、微翘的臀部以及挺拔的腰背……她倏然咳了一声，转头坐好。

　　樱桃拿出杯子倒了一杯茶，惊道：“小姐怎的脸那么红？”

　　“可是不舒服？”冬枣也关怀问道，“不若前去医馆看看？”

　　时初月：“……”

　　两人在上次签订契约的茶楼见到了赵洪。

　　汉子变得皮肤更黑，但憨厚的笑容没变。

　　三人见过礼，叙过温凉，赵洪便进入正题：“自从你说有那‘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瓷器后，我便跟我老子、伯父、叔父一同研究了一番，调整了几次，才终于烧出来一炉像样的新瓷，你瞧瞧，可还差得远？”

　　时初月双手接过瓷碗，触手温润，釉面光洁润滑，无擦伤、小孔、黑点、气泡，碗口水平，形状规整，透着碗壁能看到一层水光，声音一如既往敲击金石般清越。

　　“当真是好瓷。”时初月赞叹。

　　虽然工艺水平比不上五六百年后的鼎盛时期，但放到现在乃万里挑一的好瓷，绝对吊打同时期其他名窑的瓷器。

　　连见惯了进贡瓷器的姜玹都连连称赞。

　　赵洪黝黑的脸看不出什么，但耳根子后面的白皮却悄悄红了。

　　“这一批是最好的，调整了玉粉的量，胎胚很薄，那些有伤和黑点、不规整、有裂纹的全砸了，剩下的质量都不错。”

　　时初月道：“有些微黑点或裂纹的不用全砸，无伤大雅的可以留下。下次还可以试试加点玛瑙粉、黄玉粉等。”

　　赵洪跟捣蒜一样点头：“时姑娘真是行家，我爹也是这般想，下次试试看加点别的有颜色的粉末进去。”

　　“说不定会产生独一无二的窑变。”时初月双眼晶亮，想到什么孔雀蓝、朱砂红、渐变瓷等心都在发烫。

　　赵洪一愣，瞪大了眼睛，讷讷问道：“窑变盖因窑火精华凝结，偶然独钟，天然奇色，光怪可爱，是为窑宝，邈不可得。时姑娘竟连这个都知道，您族里当真没有出过陶工么？”

　　时初月怔了怔，干笑几声：“应该……没有吧。呃，我都是听说的，还没见过呢，等着老赵你窑变个天下绝无仅有的色给我瞧瞧呢。”

　　姜玹的目光一直放在与赵洪谈瓷的表妹身上，但见她整个人都在发光，那双水波流转的大眼里，仿佛倒影着漫天星河般璀璨，纯粹的欢喜流淌在她周身。

　　原来她对着满心喜欢的东西时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