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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顾西洲你是人是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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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
小年夜。
这一天,按照泸州的规矩,在晚饭开始之前是要先焚纸烧香,迎接祖宗回来过年的。
城里已经禁燃禁放多年,但合宁只是这十八线小城市底下一个名不经传的芝麻小镇,尚不能被那些政策所束缚到。
天色刚有些昏暗开始,整个合宁镇变充斥着鞭炮声。
彩色的烟花在暗淡下来的天空中绽放出绚丽的图案,归于沉寂时便只能留下缕缕轻烟。
硝烟的味道,蔓延在合宁的每一寸土地,跨过低矮山丘,汇聚缠绕直至稀释殆尽。
苏家前面的空地上,已经排排跪了不少人。
面前的黄纸堆跳动着火舌,不断舔舐着新添进去的同类,花花绿绿的冥币被一同投入到其中,很快就被高温点燃,色彩被火苗吞噬,褪色成灰白。
“按照这个面值,你说阴曹地府是不是早就通货膨胀了?”苏南书的声音被邻家的鞭炮声掩去不少,依稀就听见通货膨胀,贬值之类的字眼。
苏南意安心低头烧着纸,小声嘀咕了一句:“能不能收到都难说呢,还考虑什么通货膨胀的事。”
一张面值为十万元的冥币,被火舌燎得卷了边。
上空炸开来一朵烟花,火星子四散。
那句轻飘飘的话立刻就被淹没了,只余下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小年,比不上除夕夜的规格,但依旧是个重要的日子。
等请完祖宗,一大桌子菜变已经摆好了。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小时,到最后苏南意感觉饭菜都抵到了嗓子眼,才后知后觉放了筷子。
去年夏天合宁装了路灯,以前黑漆漆一片的夜晚,得此也能有些光亮。也因此,茶余饭后,结群散步也成了必备项目。
苏南意在市里的一所高中当老师,假期比旁人来得更多些,算起来回来已经有几天。
前两天出来溜圈时还能遇见不少村里村外的人,今天也不知是都还窝在家里吃晚饭的缘故还是怎么的,走了半天,也没见到一个人影。
远远地能看见零星烟花炸开在天空中,隔着几个山头,声音都被减弱了不少,显得钝钝的。
踏上屋后那座石桥的时候,苏南意心头莫名顿了一下,生出止步于此的念头。
但是脚比脑快,她这么想的时候,已经迈上了拱桥。
桥上起了阵风,寒冬腊月,夜里的风又凉得很。苏南意被冻得一激灵,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跺了几下脚,哈出一口热气,一晃神便迈下了石桥。
桥面不过几米的距离,她刚走完,便陡然生出一阵毛毛的感觉,心脏慌里慌张地乱跳着。
想起以前听老人们说的那句:“晚上没事不要一个人过桥。”
看来他们说的没错,大晚上独自过桥,果然没什么好事。
伸手把风吹落的发丝挂到耳后,苏南意临时决定掉头回去。
怪异感跟随着她,快要笼罩倾斜。大晚上的,就算是一路灯火通明,也瘆人得很。
当她停下脚步的时候,原本安静异常的周遭,突然多了细碎的声音,窸窸窣窣吵闹起来。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好像是人说话的声音。
这让慌了神的苏南意稍稍安定了一些,还好遇到了其他出来溜圈的人。
她转身准备回去,顺便看看身后来人是不是自己认识或者脸熟的。
哪怕真不认识也得厚着脸皮打声招呼,来缓冲一下刚刚莫名被刺激的小心脏。
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苏南意利落地转身,准备来声:“伯伯嬢嬢也出来散步啊。”
那个伯字哽在喉间,顶住一口气,硌得生疼,她也再发不出一个音。
本就没到底的笑意更是僵在了脸上,寒风刮过,露出的几颗白牙,冻得她一哆嗦。
其实也正常,合宁那么多人,她这些年在外读书工作,回来的机会本就不多。
哪怕回来了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所以说,路上遇见几个脸生的老人家也正常。
当然了,虽然她裹着羽绒服,这也只能表明她怕冷而已。
老一辈的人毕竟经历过了那段最艰苦的岁月,老当益壮,不输且远强于她这个弱鸡青年也是十分说得过去的。
你看看,对面来的那几位老大爷,不就只穿着单薄的蓝布褂子,走在三九严寒的冷风中,照样谈笑风生。
。。。。。。苏南意感觉自己真编不下去了,谁会在零下好几度的天气里,就穿件粗布褂子出门啊!
小腿没出息地打着颤,都快拧成麻花了,她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一方面是因为吓得,另一方面是被冻得,整个人都僵掉了。
那群大爷,离她越来越近,苏南意甚至都能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
但是她不想听!那是她能听的吗!
等大爷们走到路灯下的光亮处时,苏南意的呼吸都停住了。
领头那个带着灰帽子的大爷,为什么长得和她去世三十多年,从未谋面,只在遗像上见过的亲爷爷苏玉宝,一模一样!
连嘴角的那颗痦子,都一模一样!
苏南意没亲眼见过她爷爷,苏玉宝走了小十来年她才呱呱坠地。
但小时候,只要她什么事没做好,她奶奶就会指着正堂上高悬的那张遗像骂她:“要是你爷爷还在,你看你还有没有这么舒服的日子过。”
家里见过她爷爷的人,都说她爷爷是个格外严格、手腕强硬的长辈。
所以,苏南意打小就看着她爷爷的那张遗像,盯着她爷爷嘴角的痦子想:“还好我爷爷死得早,不然我可就完了。”
可是为什么,死了三十多年的苏玉宝,现在站在她面前?
她愣在原地,听见她爷爷对身旁一大爷说:“这我家老四的闺女,在城里教书呢。”
旁边那大爷不是别人,正是苏玉宝的弟弟,苏玉林,如果苏南意没记错的,也走了有二十来年了。
苏玉林打量了她一眼,乐呵呵地说:“当老师好啊,当老师好啊。我死的时候,她还只有茄子苗那么高,现在都当老师了。”
。。。。。。OK,fine。
一定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虽然她二大爷死的时候,她确实是只有四五岁,虽然她爸确实在家里排行老四。
但那都不重要。
谁能看见死了几十年的人呢,就算是亲爷爷,那也不行啊。
这不就违背了唯物主义吗!她一政治老师,怎么能带头搞这些怪力鬼神之说!
所以,一定是她下午睡多了,脑子不清醒。
一定是的。
对,没错,确实是这样。
她妈说的没错,觉睡多了,人果然会变傻。
“爷爷,二大爷,你们慢慢逛,我先行一步。”
苏南意僵硬地抬腿,迈步,目视前方,攥紧拳头,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冲。
一路连跪带爬,总算逃回了熟悉的地界,保住了一条小命。
看着苏南意乱窜的背影,苏玉林问他哥:“你们老四的闺女,刚刚是不是和我们说话来着?”
苏玉宝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是不是有毛病,自己死了多少年心里没点数,还指望谁和你说话呢?”
“你难道没听到吗?她刚刚喊我二大爷来着?”苏玉林皱了皱眉头,“总不会我听错了吧。”
“你听错了。”
。。。。。。
苏玉宝背着手往山的方向走,心里忍不住嘀咕,老四家那丫头不会真看见他们了吧?听说最近往生桥开了,难道她点那么背给撞上了?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也不关他这一抔黄土的事。
随他们自己闹去吧。
苏南意撞开门的时候,苏南书正在桌上发扑克牌,捏着一张牌问她:“苏南意你玩不玩,打对家的?”
苏南书的妈胡彩芬一下子拧住他耳朵:“没大没小的!”
苏南意的妈李月娟女士赶忙去劝:“没事没事,小孩子之间。”
“再过几天就二十一了,还一点事都不懂。”胡彩芬手下加了几分力,苏南书赶忙开始嚎。
一时间正堂里吵闹起来,缩在老式藤椅上的吴秀英把针织帽沿往下扽了扽,盖住耳朵。
身旁那只老猫,微微动了动埋在身下的脚,眯了眯眼睛,有些不耐烦。
“你们玩吧。我待会儿还有点事。”苏南意僵硬地回了一声。
本来一股脑想要吐露的话,憋了半天,不知道从何说起。
趁着这空档,苏南书赶忙从胡彩芬手下逃出,躲到一边继续发手中剩下的牌:“那我们玩斗地主了啊。”
“嗯。”
正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奶奶。”苏南意伸手拂开椅子上的猫,坐到吴秀英的旁边,还是准备先悄咪咪地问上一两句她爷爷的事。
老猫颇有些不满地冲她叫唤,抱住苏南意的裤腿,装模作样地想要咬她。
“鬼叫什么,再吵把你送走!”胡彩芬回头瞪了一眼猫,手里理着牌。
猫呲了她一声,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吼。
在胡彩芬进一步发火之前,苏南意赶忙弯腰把猫抱到自己身上,捋了捋它身上的毛,揉揉下巴。
猫还是不太高兴,踩在她腿上,想要往吴秀英身上钻。
吴秀英弯起两根手指,在猫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骂了声:“没良心的东西。”
到底没推开猫。
“怎么了?”吴秀英问苏南意,她抱着猫,枯瘦的手背上爬满经络,老人斑下都是黝黑的皮肤,一下一下抚过猫背。
从头到尾,在尾巴处打个弯,又回到头顶。
常年操劳的手心布满了老茧,猫很受用,忍不住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不停拿头去蹭她的手。
“三个k带一对!”胡彩芬甩出几张牌,“要不起就摆谱。”
苏南书耷拢张脸:“不要,妈你至于吗,亲儿子都不放过。”
胡彩芬冷哼了一声,又甩出了几张牌。
“没什么,今儿天挺冷的,你晚上睡觉盖好被子。”
一来一往间,苏南意突然没了兴致,管她到底看见了什么,也懒得再说。
说什么?说她看见了她爷爷还有二大爷?还是说她脑子不清醒撞鬼了。
“哦。”吴秀英抱着猫,眼睛看向电视,没大多兴趣。
回房的时候,苏南意有些恹恹的。不久前,她好像真的看见了已经去世多年的人,通常来说,这种存在被定义成鬼。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又有些不真实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或者是自己臆想出来的画面。
自那件事后,她时不时会出现这种情况,比如看见不该看见的人。
李月娟在洗牌的间隙问了苏南意一两句,是不是被冷风灌着了,脸色看起来太不好。
苏南意只摆摆手说自己没事,恍恍惚惚地进了自己房间。
她有些后悔晚上出去了那么一趟,平白无故又想起来了以前的事,半是低落半是烦闷,靠在墙上,摁下了房间的开关。
十来平米的房间立刻被暖融融的灯光包裹着,苏南意侧着的脸上被分割出明暗两面。
当她看清房间里的景象时,涣散的瞳孔瞬时聚了焦。
良久,她哆哆嗦嗦问了一句:“顾西洲,你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