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伶人 且听台上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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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冷硬低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任重猛地抬头，只见高高的王座上，一双冰冷阴鸷的眼睛正审视着他——那是鬼王的眼睛
静止半秒后，任重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诚挚道：“大人，我是您的仆人。”
“仆人？”鬼王眯起眼，“我不记得，有你这么个‘仆人’。”
闻言，任重并不慌张，说：“可小人还清楚地记得，大人昨天对小人说的话。”
“我说什么了？”
任重说了一句话，鬼王面色一冷。他缓缓向前倾身，双臂放在大腿上，命令道：“抬头。”
任重抬头，直视眼前的男人——即使大梦初醒、衣衫微乱，也消不了他周身的威压。
“这话我只问一遍，”鬼王竖起一根手指，“为什么跟我？”
任重的视线聚焦在那根雪白的手指上一瞬，说：“因为仰慕。”
数年后，天界。
“啪！”
“哗啦啦——”
“是是是，帝师大人，小神马上拿回去重写！”
又不知道是今天第几个文神官了，抱着卷宗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帝师殿，迎面就撞上了一个小神官，怀里的卷宗骨碌碌地滚了一地，人也四脚朝天地摔在地上。
“你没事吧？”小神官伸手，一把将人拉起。
文神官按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哭号道：“小任大人，你可总算回来了！”
“没事，你慢慢说。”任重拍拍文神官的肩，瞄了眼黑压压的殿门，心下了然。
一炷香后，任重走进大殿，地上净是摔落的卷轴笔墨，也没人敢来收拾。
“大人今天……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任重无语地抬头，看向阴影处。
“哼！”一声冷哼在暗处响起，随后一个物什抛了出来，任重单手接住——一把扇子？
“这是？”
“公主所赠。”
“！”任重心下一惊，但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公主殿下……这是何意？”
这一问，那头忽然没了动静，良久，“治失眠。”
“？？！”任重看看手中的扇子——帝师大人每年每到一段时间就会失眠，因此白天脾气格外暴躁，这是如今天庭上下神尽皆知的事情……“不想，公主殿下还有此等宝物。”
“试了，”暗处又传来一阵烦躁的翻纸声，“没用。”
“可……毕竟是公主所赠。”
“给你了。”
“啪！”一本公文被随意地扔在书案上，再抬眼，椅子上已经没人了。
“你没必要下来。”
在一场不甚愉快的谈话后，后车座传来冷冷的话语，像是最后的通牒。
任重单手支着下颚，眼神无光地望着车窗外流动的景象，懒懒道：“大人，我说过，我会一直追随你。”
后车座传来一声冷笑，“因为仰慕？”
任重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是的，大人。”
“是公主予你的官阶不够，还是那天的话我没说明白？”
片刻沉默过后，任重转过头，对后座上的人说：“很够，很明白。大人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
可是，大人并未接他的话茬，转而道：“你知道，每当你这么看着我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什么吗？”
任重故意露出迷惑的表情。
“栓着狗链的狼。”
民国X年，南城。
北风呼呼，秋阳杲杲，南城大街上，行人三三两两，说不清的肃杀氛围。
一排古色古香的商铺前，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停了下来。随后，一名少年军官先行下车，四下打量、确认安全无虞后，走到了后车门边，打开了门。
一只黑皮鞋踩在了南城的大街上，随后，一名身着军装的男人走下车，不顾路人的眼光，径自朝某间商铺走去。少年军官紧随其后。
光线昏暗的当铺里，略显苍老的当铺掌柜一身灰布长衫，站在柜台后算账，身后是一个摆满不知真假的古玩的木柜。
“叮铃！”伴随一声清脆的门铃声，掌柜抬起头，只见两名军官走了进来，腰间还挂着枪袋。
掌柜的连忙放下笔，恭敬道：“二位军爷光临小店，有什么需要小人效劳的？”
任重拿出一根金条拍在柜台上，“买火铳。”
掌柜瞄了一眼金条，强笑道：“小军爷，咱是正经买卖，不买那骇人物什。”
任重懒得废话，又抽出一根金条。
掌柜见了连连摇头，“真没有啊小军爷，您今天就是砸了小店，小店也拿不出那玩意儿。”
又推诿了一通之后，任重的耐心都快被耗光了。就在这时，一直专注于欣赏店内陈设的贺玄突然掏出一张金箔，放在柜台上，“要D国进口的。”
掌柜一看见这张金箔，神色一变，伸手收过金条和金箔，低声道：“立刻给二位军爷到仓库取货，二位军爷稍等。”说完，掌柜便转身进入里屋。
任重皱着眉，“我一直以为你跟那位几百年前就闹掰了。”
贺玄斜眼扫过，任重立马低头，又恢复了往日沉默恭顺的模样。
很快，掌柜取来货，给二人检验。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一声，“掌柜的，我要的货准备好了吗？”
掌柜探出头，眯着眼辨认片刻，认出了来人，“哦，准备好了，就等女士你来取了。”
验完货后，二人准备离开。任重与后进来的客人擦肩而过，余光中，却见来人是一名身形清瘦的女子，一袭月白旗袍勾勒出她曼妙的身线，走起路来风姿绰约。
就在任重移回视线准备出门时，身旁的贺玄无端停了下来，回首盯着那女子的背影。
“怎么了？”任重察出一丝不寻常。
良久，贺玄回过头，道：“无事。”随即率先离开了当铺。
夜，馨德楼。
正对戏台的二楼包间，聚满了南城大大小小的官僚军士，他们把酒言欢，围着中心那位大人物极尽恭维谄媚之语。
任重在里面待得有些无聊，交待了几句便出门了，找到馨德楼的老板询问戏何时开场。
老板拿手帕擦着额头的汗，连声道“马上好马上好”，扭头又唤伙计赶紧去催，可去了后又迟迟不见回来，任重有些失了耐心，让人引路亲自去了后台。
“先生啊，您可快点吧，今儿来的可都是大人物！”
“大人物？有多大，有我上妆大吗？”
任重走进后台，狭小的房间被昏黄的油灯映亮，左边是一排相连的梳妆台，右边是一列挂戏服的衣架。
此时，其他伶人都已经梳妆打扮好在外等候了，只剩一人还在后台磨蹭。
“还没好？”
陌生而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伙计吓了一跳，又见来者是一军官，魂都没了一半。
“马、马上好……还、还要，可能……”话都说不清了。
倒是那伶人神色无异，轻笑道：“这就好了，军爷您先喝口茶稍等片刻！”说完，眼色示意伙计给任重倒茶。
“不用了。”任重一口拒绝，等伙计退到一旁，任重才看清了那伶人的模样——身子薄得纸片一般，跟他繁复笨重的头冠极不成比例，脸上画了浓厚的妆，完全看不出他本来的模样，只有那双露出来的眼睛，清明透亮，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切之感。
“快点！”丢下最后一句话，任重回包间去了。
很快，戏开场了，锣鼓笙箫已起，贺玄见任重这么久才回来，皱了皱眉。
“催人去了。”任重一边解释，一边站到贺玄身侧。
这时，一个大腹便便的富商模样的人，还在极力向贺玄推销一架西洋机器，据他说，这架机器可以把它“看”到的景物通通“记”下来，回头再用特殊的纸墨“画”出一张张逼真的黑白画。
“照相机？”贺玄知道这玩意儿，还在上天庭时摆弄过一两回，挺感兴趣的，于是上手拨弄。
他眯起一只眼，透过那个黑黢黢的小洞，看见了柳暗花明般的光圈，光圈外便是馨德楼里的景象，而此时这架照相机正好对准了戏台。
戏台上，一身着繁缛华丽服饰的戏子施施登场，迈着轻盈优雅的步伐在戏台上走着既定的舞步，与之同行的是细若游丝的咿呀和婉转绕梁的浅吟。
“这唱的是哪出戏？”只听旁边的任重问。
“霸王别姬。”老板忙答道。
贺玄专注地盯着小洞中的景象，调整着机器的齿轮，正当台上的戏子移步到舞台中央时，回眸一笑，仿佛正是对着这架照相机微笑般，“咔嚓！”快门声响起，贺玄直起腰，坐回椅子上，“这机器我买了。”
那富商听了顿时喜上眉梢，“司令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您若是喜欢，今晚我就着人送你府上去。”说完又是一阵恭维。
一曲毕，伶人下到后台，喝口茶准备上去唱第二场时，伙计着急忙慌地进来，告诉他今天就唱到这了。
“为什么？”伶人甚是不悦，“按原本说好的，后面还有三场呢，怎么说不唱就不唱了。”
“不是，我们掌柜断没有这个意思。”伙计忙解释道：“是有位富商老爷，觉得先生唱的太好了，想请你到包间一叙。”
闻言，伶人愣了一下，富商老爷？
思量片刻，伶人莞尔一笑，“原来是贵人垂青，好说，你去回你们老板，说我换身衣服就到。
“好好好！请师先生尽快，别让老爷等急了。”
伶人微笑着点头，目送小二离开后台。随后，他缓缓将脸转向面前暗黄的镜面，镜中人明亮的眸子不易察觉地一黯。
包间外，伶人粉妆未卸，缓缓走来。那富商还在里面和人互吹互擂，没意识到人已经到了。
在老板的悄声提醒下，富商不耐烦地看向门外，只见那伶人一袭白衣立于门外，谦和之余别有一番遗世独立的风骨。
富商咕哝几句，走到门外，豪气地将肥瘦搭在伶人肩上道：“十一先生，幸会幸会！刚才你在台上的风采，真是令人见之忘俗啊！”
“哪里，您过誉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本来富商打算随便应付几句就回去继续喝酒的，但没想到这北边来的夷子还挺会说话，把他吹捧的飘飘欲仙的。
旁边的人也注意到包间里来了外人，还是刚才在台上唱的戏子，也来凑热闹。一小撮人在门口聊得还挺热闹，这引起了房内人的注意。
“你们在做什么？”
聚在门口的人一见小军爷来了，连忙解释几句散开了，只剩富商尴尬地站在门口，还有那神色自若的伶人。
“你怎么在这？”任重眯起眼盯着伶人。
伶人和蔼地笑道：“某特来答谢赵老板的恩赏。”
一听这伶人把自己摘干净了，富商忙附会道：“是啊是啊，我就随便跟他说几句，他这就走。”说完，拼命给伶人使眼色，伶人也识相，就准备走。
“怎么回事？”这时，包间里最大的那位也开口了，房里房外的人皆是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戏子误闯进来了。”任重答。
“戏子？”贺玄懒懒回头，随意扫了眼，就准备回过头去。
“想必阁下就是近日名动南城的贺司令贺先生吧？”伶人意外开口道。
周围的人皆是一惊，这伶人胆子也太大了，敢在贺司令面前这般高声说话。
贺玄停住目光，半晌后，“进来说话。”
任重微皱眉，但还是放那伶人进去了。与他擦身而过时，这伶人忽然对他斜眼一笑，任重登时愣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贺玄这时才有空认真打量眼前的人。
“十一。”
“姓什么？”
“无姓。”
“无姓？”贺玄略显疑窦。
“某自小便是孤儿，被师父收养长大，因为正好是师父收的第十一个徒弟，所以叫十一。”
贺玄微微一点头，似是接受了这一说法，“听你的口音，不像南城人。”
“某原生长在北方，去年才因故来到南城。”
贺玄指腹摁着太阳穴，顿了良久才开口，“北方？我去年在京城的时候，听过一个和你一样叫十一的戏子。”贺玄刻意加重了“戏子”这两个字眼，“他原是在旌德楼里唱出名的戏子，后来成了张司令的座上宾，不过到去年，不知犯了什么事，被逐出了张府，此后就在京城销声匿迹了……”
话说完，贺玄以毫不掩饰的目光打量眼前这自称十一的伶人。
倒是那伶人丝毫不觉吃惊似的，大方承认道：“司令先生猜的不错，某便是原先京城的十一。”
此话一出，包间里的人又是一惊。
“什么？他就是十一！那个名动大半个京城的十一！”
“我可听说当年十一在京城的时候，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就为了听他唱一曲啊！”
“他不会是骗子吧，我听说那京城名伶平时可神秘了，有时候在家里都不卸妆，不少人连他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我可听说他跟好几位军阀老爷关系不清不楚的，该不会……”
舆论的风波尚在蔓延，唯有风暴中心的两人屹然不动。
贺玄眯起眼盯着眼前人，似乎在考虑他究竟有多少价值。
“早就听闻十一先生的大名，没想到今日能在南城遇到，着实幸会。”贺玄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竟让十一感到有几分亲切，“不知改日在下可否有幸请先生到府上一叙？”
“！”这回，连任重都有些惊着了，他搞什么玩意？
十一还来不及开口，“砰！”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忽然在包间某处炸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名伙计模样的人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左手被一块白布包着，“砰！”又是一枪，白布瞬间被轰开了一个窟窿，子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贺玄射去。
“躲开！”任重高声喊道，向贺玄扑去。
其实贺玄早已眼疾手快的躲开了，顺手把挡道的十一推到一边。
但谁也没料到的是，杀手不止这一个，任重把人击倒后，两三个新的杀手也冒了出来，包间里彻底乱成一团，大家一个劲地往包间外涌，甚至挡住了前来护驾的宪兵。
贺玄掏出衣兜里的银色火铳，连发三枪，这时十一似乎也反应过来了，趁着任重和杀手纠缠的时刻，扑上去拉住贺玄道：“司令先生请跟我来，我知道后门怎么走！”
贺玄犹豫了一秒，跟着十一从侧门离开了包间，一路朝后门走。
十一在前面带路，来到一扇隐秘的门边，用钥匙把门打开。
“司令先生快走，你手下应该在车边等你了！”
贺玄走出门，楼后正好是一条小巷，即将离开时，他忽然想起任重还没出来，正要回头。
“砰！”又是一声枪响，贺玄忽然感觉心口处一凉，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就在要倒下之际，他猛地回头，只见门边的那道黑影逐渐模糊，随着他意识的消退彻底陷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