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火》羡川

2、第 一 章

　　“走了你就别回来！”
　　夜晚的小区被这一声怒吼给打破宁静，像是摔碎了玻璃酒杯，红酒撒一地，引来了无数蚂蚁。邻居们，像是心有灵犀，放下手中的事。假装看着连月亮也没有的黑天，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偷偷瞄向声音来源。
　　向家大宅的门“砰”的一声被人踢开。16岁的少女头发松散着，身上穿着短袖短裤的高中生校服，脚上的鞋都还是运动鞋。邻居们猜出个大概，向家的疯女儿回家太晚，有可能又惹老头看不顺眼，父女两人大打出手。
　　门开着，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西装革挺的男人面红耳赤，满面怒容；地上有一把被他狠狠摔过的木椅；一旁的保姆正卖力地又拉又劝；穿睡衣戴睡帽的女人见女儿跑了也不去追，反而伸出手指在男人脸上戳着，场面一片混乱。
　　向淮一口气跑出了小区旁，一手捂着耳朵，因为这样才能过滤掉一些嘈杂的声音。那些词语她听得太多，依然觉得浑身难受。说来也怪，她初三后戒了烟，也乖乖上学，一直很安分。都两年了，他现在连吵架都不想，所以那些关于她的谣言为什么还在晃？浪有退潮之时，为什么谣言这种东西永不停息呢？
　　这么想着，她已经来到小区门口的那条小吃街。
　　晚上九点，夜生活已经火热朝天地开始，在美食味甜香中向淮把一团麻的坏心情抛之脑后，走到一个摊前，要了串烤鱿鱼。
　　“八块钱。”老板低头翻串。
　　向淮“唔”了一声，在口袋里面掏着钱，可翻遍两边的裤袋子都没找到钱，烟倒是被翻出来了，一分钱都没有……
　　向淮：“……”
　　她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在这一刻产生了尴尬的裂痕和石化，她有些后悔跑得太急了。
　　跑吧。
　　“小姑娘，烤好了！”老板乐呵呵地把串递给她。
　　向淮抱歉地说：“对不起。我没带钱，这个不要了。”
　　老板一愣，在她脸上定格两秒，向淮此时略低头，嘴唇因为内心紧张的打鼓而紧抿着，嘴角有些红，瞧上去，可怜又乖巧。老板“嗨”了一声把烤串递给她：“拿着吧，下次再来买不就行了嘛！”
　　向淮低头不语，小时候也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只不过店主直接粗暴的把她赶走。
　　她一路走着，鱿鱼串也快吃完了。
　　“咦，向淮？”对面走来几个铭文高中的学生，叫她的那个挑染了一撮黄毛，耳朵上挂着明晃晃的耳钉。
　　向淮礼貌地点头，并不想和他她说话。
　　邢云菲看着她那红肿的嘴角，忍不住讥讽道：“你又被打了呀？你说你呀，真是一点都没变呢，还是那么讨厌。”
　　向淮还把鱿鱼吃完，漆黑的眼瞳在她脸上定格几秒，抬手就用签子在她眼睛前画了个圈。
　　“嗯，是的呢。所以你要好好看门，别乱叫，也别来惹我呀。”女生明明是笑着的，和眼里却有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她以前本就是个校霸，现在敛了脾气，却容不得她这种脑子翻不了篇的人。说一次两次还能理解，但脾气再好的人也都有原则，有底线。
　　向淮的长相略带攻击性，忍到极致的她戾气极重，邢云菲以前见过她发怒的样子，连忙住了口。
　　那是初一的时候，初三的男生走到女生的面前，轻轻的挑起她的下巴语言带有挑戏的意味：“跟不跟哥哥玩呀？”
　　女生什么也没说，扯着人领子就开揍，最后那个男生到医院缝了五针，打架的场面极其惨烈。
　　向还把手放下，签子“啪嗒”的掉在邢云菲的脚边。
　　好不容易有的好心情又灭了，就像小孩被没收了糖那般难受。
　　她让绕过邢云菲，不经意间闻到她身上的烟草味，再一次摸向口袋，胳膊不轻不重的擦过她的肋骨。
　　邢云菲以为他忍不住了，可向淮头也没回，马尾扎得松松散散掉出来的发丝被晚风轻轻地拂起。
　　好想抽烟……脑海里冒出这样的念头，即使喉咙有些干，她依旧想抽一根烟。
　　抽烟的念头像是新生的藤蔓，慢慢的占据了整个大脑。
　　烟吸了，对肺不好。但她依旧想，哪怕咳嗽，但看着白烟缓缓升起，虚幻眼前的实景，她的大脑才有机会放空。
　　一个摊位吸引到她，是卖水果茶的，上面的广告有些思路清奇：起死回生，妈的味道。
　　向淮：“……”
　　她神色略带僵硬的看着摊位边坐着的那个小妹妹，五六岁大的孩子扎着两个辫子，正在低头画画。
　　空气里突然飘起一股烟草味，很淡很淡，但对向淮这种想吸烟念头很猛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看到这个摊位后面是一条漆黑的小巷子，巷子里面正飘出来一股细细的白烟。
　　她舔了舔嘴唇，打算去跟人家借个火。
　　她绕过画画的小孩，巷子里的人似乎感受到有人，把烟恰了，那点渺小的红光立刻消散。
　　向淮先她一步道：“您好……”
　　对方问：“喝点什么？”
　　向淮忙说：“不是……”
　　对方鼻子里轻哼一声：“那好走不送。”
　　向淮：“……招牌水果茶谢谢。”此刻她忘了自己没有带钱。
　　她从黑暗里走出来，向淮看清了她的长相。
　　也是女生，个头比向淮矮。脸又小又尖，唇色偏粉。染了一头白发，锁骨处刻着一串英文。
　　最吸引向淮的是她身上穿的校服，铭文校徽。
　　向淮挑起眉，她今天很不适合出门，下次再出门，一定要请算命的算上一卦。
　　班里聊八卦的人很多，从初三上学期开始，就有另一个名字和她齐名了。
　　现在就读铭文职校的凌廷。
　　想不到今晚竟然见着了活的。
　　女生长相甜美，五官精致小巧。很难把她和“坏学生”联系到一起。
　　凌廷也略微惊讶，虽然她知道这是向淮小区附近，但她也没想到，今天晚上竟然能够见到本人。
　　两个学校的校霸正式会晤，一个是全区最不好的普高，一个是全区最好的职高。
　　气氛一时很尴尬。
　　但向淮不在意，单刀直入地说：“那个……”
　　“凌廷，借个火。”
　　凌廷：“……嗯。”
　　向淮摸出烟，凌廷问：“好日子？好抽吗？”
　　向淮道：“没试过，我爸朋友结婚送的。”
　　“啊，”凌廷朝她伸手，“来一条我尝尝。”
　　向淮给她一根。心理好奇这她刚刚抽的还没有抽完，为什么又要向自己来借？难道只是单纯的想蹭？
　　凌廷已经回答：“我想沾沾新人的运气。”
　　向淮：“……”
　　能不能沾新人的运气她不知道，反正感觉感觉今天真的是个“好日子”。
　　凌廷已经点燃火机，橙色的光在黑暗的巷子里亮了起来。
　　“过来，抱个团。”
　　向淮把烟伸过去，凌廷低头叼着烟，凑到向淮手边，“啪嗒”一声，点燃两根烟。
　　火光映出女生洁白的手腕，凌廷垂着眼，浓密的睫毛缓缓落下，向淮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脑袋。
　　“好啦。”凌廷抬头。绕过向淮：“我去给客人准备水果茶，请您耐心等待。”
　　向淮点头，在她走后，缓缓的靠着墙坐下来。
　　一分钟不到，刚走的人又回来了，嘴上叼着一根烟。
　　她这张甜美的脸和吸烟的动作搭配到一起总有种不协调的感觉。一时间向还只想到一个词来形容这种不协调：可惜了。
　　可惜什么，长相和抽烟无关呀。可向淮感觉，眼前这个人不适合当一个校霸，她应该是那种好好读书的，老师喜欢的那种乖乖学生。
　　看到她这样，向淮又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刚上初一的她情绪起伏不太稳定，时常会暴躁，像一只阴晴不定的小兽崽，不顺着毛一点就炸。那段时间没少给别人惹麻烦，但别人也没少惹她。
　　向淮使劲摇头，把自己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烟在时间的推移中缓缓的熄灭了，嗓子的干燥将她从意犹未尽的回味中拉回来。
　　“咳……”
　　凌廷饶有兴致地道：“呀，向淮姐姐，只吸一点就不行了吗？快去喝点水吧。”
　　前半句让她想到了刚刚的刑云菲，所有人都不相信她会改变，就算她改变了，只她一回到原先坚持不住的时候，就会有人像守株待兔等到了兔子那样抓住一切机会狠狠地笑话她。
　　快去喝点水吧。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向淮已经习惯了饥渴的时候，慢慢忍耐。因此，得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有些猝不及防。
　　画画的小女孩双手捧着水果茶，掂着脚尖跑到向淮面前。
　　“姐姐给你，我姐姐说这杯是超超超大杯，限限限限量版的！”
　　向淮也双手接过道了声“谢谢”。
　　“姐姐，”凌廷凑热闹，“这杯可是我做的呢，你怎么不谢谢我呀？”
　　向淮：“……”她还没有习惯这个称呼，从凌廷的口中发出，身上的鸡皮疙瘩隐隐冒起。
　　为了不扫这两个“妹妹”的兴，向淮立刻把吸管插进去，猛吸了几口。
　　清新的水果茶搭配浓醇的茶香，在口腔里面肆意蔓延，回味尽是甘甜。和略带苦涩的烟味完全不同，这水果茶的味道竟然让她有一些眷恋，她舔舔唇，又喝了几口。夸赞了一句：“很好哦。”
　　凌廷像是得到糖的小孩那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欢迎下次光临。”⊙ω⊙
　　“行。”向淮答，凌廷的性格和那些阴阳怪气的人并不同。她直白，也真诚。
　　“哎，你这标题是不是要改一改啊？别砸了……你这水货茶的味道。”向淮看一下那块写着“妈的味道”容易让人生成误会的牌子。
　　“啊，把妈改成娘？”
　　“……”

　　闲谈几句话的功夫，两人便告别了。
　　即使知道下次可能也不会见，还是要说一句下次再见，留有一丝可能才会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