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卷乱篇》柒染沚

1、贡玉铭觞

　　【一】

　　她抚琴迈进了音楼的一刹，笑容满面，不论曾经是否泪流忘我，悲痛难弃。此刻，她只知道，迈进了音，自己的生命也亦了音，但，她不悔。

　　她见到他，在大殿，一身华衣包裹下的他，面无表情，犹如高而不可触及的神使，那么遥远，那么虚幻。

　　她记得，侍从告诉她，他叫铭，了音楼唯一的永远的楼主。当她惊艳于他的相貌和英气时，她亦发现，他不过二十岁。

　　他闭目，问她，你为何要来？

　　她笑答，为仇。

　　听到笑声，他微微睁眼，表情柔和了一些，道，你知道，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活的。

　　她握琴，仍笑，我知道，若可完成愿望，死又何惧。

　　他微笑，道，你还年轻。

　　她仰头，看这个大自己四岁的男子，有仇之时，再年轻，也已苍老！

　　好。他灿笑，相貌依旧惊人，今日起，入此楼，至止方休。

　　她抱琴，欠身，嘴角的浅笑终究不散。

　　【二】

　　紫炉青烟，香熏满屋。

　　他外出归来，却伤痕累累。他看她忙碌，仍未从她刚刚的失态中回过神来。这样一个温婉女子，竟会护着他斥责靠近的侍从。

　　倏然，他，嘴角，浅笑。

　　他侧卧于床榻上，道，你没有后悔吗？

　　她托盘转身，笑道，我说过，从不后悔。

　　他叹息，呢喃，你明明可以离开……这声音，淹没在鸟鸣中。

　　上药，穿衣，淡淡的烟雾在屋中弥漫。

　　一年三月，他不明白眼前这个人在想什么，为了报仇，在等待时机么？一年三月啊……

　　他又道，你不怕死？

　　她为他细细整衣，道，楼主，不信我？

　　不是。他微微一动，引来伤口一阵剧痛。苦笑。

　　她锁眉，令他躺下。他惊愕，五年，没有人敢这样命令他，只因他，是了音楼主，只因如此。

　　但他知道，终有一日，她会向他请命，挥剑出阁，然后不再回来。

　　也许，他本不该这样想，或许，一切也就安好。

　　【三】

　　终究，她向他请命，第一次，他犹豫了，没有原因。

　　她错愕，随后浅笑，楼主在犹豫什么？

　　他承认，这样的女子，他终是放心不下的。他闭目，道，若要去，我随你。

　　她一愣，惊扰楼主。

　　他挥袖，转头，不再看她。难道，她便是他的劫么？这个像妹妹一样的人。

　　那日，记得送别的人很多。

　　而她身边，有他，一下觉得温暖很多。

　　即使，他是楼主。

　　她记得，他为她将古琴放上马车，他为她披上风衣，他牵她登上马车。

　　这一切，足以让了音侍从相视无语。

　　他问，没有什么想做的吗？

　　她抬头笑道，有仇之时，已没有留下什么了。

　　他拂去她额上的露水，道，握起你的剑，既然已经选择，就不要后悔，一剑，便要命中。

　　她裹紧身上的风衣，道，我知道，你教过我。

　　他愕然，随后苦笑。

　　是啊，明明教过，又因何重复？

　　【四】

　　剑穿过眼前人的胸膛。她不知道，鲜血也可以这样飞溅，洒在脸上，是暖的。

　　拔剑，她后退两步。

　　她看到，他在身后笑着看她，于是，她亦笑。

　　哪怕，只是一瞬间，那样的笑容也就足够了。所有表情冻结在那一刻，她回身，将他拉开，用剑挡住飞来的毒镖。

　　她回头，倒下人的手死死扣住的暗门，终究，苦笑。早已料到，终是要死，为什么还有些不甘心呢？

　　她倒下，看到站在远处亦是满身鲜血的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毒镖，早已插满她的身体。

　　闭目，原来如此简单。

　　他瞪眼，看着她倒下，心中莫名已满是怒火。他奔过去，抱住她已无力的身躯。

　　觞，觞，觞……

　　声声轻唤，早已无用了。这个声音，在那个地方已经无法听到，终究迟了。

　　不是任何灵魂，都可以被呼唤回来。

　　不是任何记忆，可以重新体会。

　　他闭眼抱紧她。

　　一声长啸，惊破晴空。

　　【五】

　　三日之后，他将她下葬，就葬在了音楼的花园中。侍从都不明白为什么。

　　再两日之后，她曾死去的地方被火烧为一片虚无。

　　四日后，侍从整理她的居所，发现一只白玉酒杯，杯底便刻四字“贡玉铭觞”。

　　他握着它，良久无言。

　　曾几何时，她抱琴进入了音楼时还一脸稚气，却说出“有仇之时，再年轻，也已苍老”这样的话。

　　曾几何时，她在月下为他抚琴，却最终泪满衣裳，泣不成声。

　　曾几何时，她倔强与他学剑，却险些斩掉自己的左手，让人心惊。

　　曾几何时，他受伤时她的失态，和掩盖不了的泪水。

　　曾几何时，她在他面前倒下，脸上却依旧留着笑容。

　　曾几何时，她无力的张嘴，却没有出声，他却知道，她在说，铭，我无悔。

　　曾几何时，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却不能亲耳听到。

　　曾几何时，他握杯无言，欲悲无泪。

　　曾几何时，早已，没有曾几何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