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染井凉

22、第 22 章

　　22

　　最近八田的睡眠状态一直都不是太好。倒不是说会做噩梦之类，不如说正好与之相反。他每晚每晚的都会梦到猿比古。有时候是和他在房屋上追逐跳跃切磋琢磨武艺，有时候自己会抱着一堆从别人家偷来的烤肉来和猿比古一起大快朵颐当磨牙。有时候还会跟他争抢同一袋鲜血或者尸体，鲜血洒的对方和自己满身满脸，最后被草薙先生提着领子教训说不许浪费食物。梦里的猿比古总是笑着，自己也是。梦里的他们明明除了那几叠的房屋以外什么都没有，偏偏骄傲充实的仿佛得到了天下。

　　梦境一直都是美好的。痛苦的是醒来时发现自己只有一个人的时候。

　　八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恶狠狠的敲打着自己心脏的部位，希望从那里传来的不知所谓的阵痛感可以减轻一些。虽然这么做也只是无用功。八田知道解药在哪里，他迟迟不敢过去。他在前几天的晚上问了草薙先生和十束先生。认不认识一个名叫猿比古的吸血鬼。

　　他们似乎对自己突兀的问题并没有感到吃惊。反而互相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是逃不过吗。草薙先生缓缓的吸了口烟袋，余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旋转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又被草薙先生的叹气而打散了形状。

　　小八田。我们关于猿比古的事情，没有什么能告诉你的。毕竟跟他最熟悉的人是你自己。十束先生笑眯眯的摸了摸八田的头发，这么说着。你要自己想起来。

　　果然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八田确信了。不论那回忆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八田都想去找回来。他总觉得，少了那些回忆的他并不能算是完整的自己。就算他从一出生就呆在赤组，身边没有猿比古也没有关系，八田就是不能够原谅自己忘记了他。

　　腰间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草薙先生一边恶狠狠的骂着他手上包扎伤口的动作却轻柔的很。八田在三天前被下了门禁，说这一个月都不要给我想出门了。可是他的心就好像被钻进了小虫子，挠的心脏直痒痒。一秒也无法安稳的呆下去。八田悄悄的爬起来换衣服。他果然还是想去找猿比古。

　　赤组的房屋很高，八田颤巍巍的站在细窄的窗台边，手里攥着被单一举跃下。他向来身手矫健，这点高度可难不倒他。天空刚刚升起鱼肚白，清晨的气温还有点湿冷。八田缩了缩肩膀。屋内的矮桌上没有留字条，连行李也没收拾就这么匆匆跑了出来。即使知道被抓回去的话下场也是挨骂，或者不止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的禁门都有可能，可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猿比古了，内心的雀跃和期待把被草薙先生发火的恐惧全都掩盖了过去。

　　上一次回到这里时是自己处在昏迷状态，被赤组同伴带回来的。不过因为上次带路熟读了地图的原因，八田走的轻车熟路。他想，自己虽然从小到大一直都调皮捣蛋，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但都会好好遵守草薙先生说的话。明明是门禁期间内却偷偷跑出门的事情他可从没做过。不，也许是因为没有和他一起偷跑的同伴，所以才会老老实实的呆着吧。八田一直都想有一个真正的，背后相抵的同伴。不论是修剪别人家的树叶还是在战场上厮杀，可以和一个人完整的分享自己的生命。赤组的大家都把他当小孩子，或者是上司看待。真正能跟他说说心里话的除却十束先生，安娜姑且也算一个。

　　八田到达那座森林时已经是正午。他看着和记忆里一样，弥漫着层层薄雾的森林，深呼吸了一口气，毅然决然的踏了进去。

　　上一次和猿比古的第一次相见，他是坐在高高的树枝上的。所以这一次八田睁大了眼睛，格外认真的寻找着厚重树叶中可能隐藏的人影。八田并不着急，他知道自己会找到猿比古。哪怕他闭着眼睛在森林里随意穿梭，也一定会撞到自己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时轻时重的迷雾似乎认识了八田。不知从何时起，它们谄媚的将八田包裹又分散开来，于他的前方隐隐消散出一条道路。八田了然，他便顺着迷雾的指引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奶白色的雾在一个地方彻底失去了踪迹。八田拨开厚重的矮木丛的树叶，闷着头走出来时发现了猿比古。

　　这一次他没有再坐在树枝上。而是靠着粗大的树根一角安静的熟睡。想来也是，这个时候对吸血鬼来说都是补眠的时间。八田揉了揉眼睛，他也有点犯困了。现在比起追问自己的过往，睡觉才应该是头等大事。八田蹑手蹑脚的走到猿比古身边。正午的太阳的暖意消散了清晨的湿冷，更何况走了这么一段路八田早已热的不行。他用手掌扇着风一手扯着领子，小心翼翼的在猿比古的身边坐了下来。

　　果然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与生俱来的所有的不安和空虚感于他贴近猿比古的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八田悄悄的满足的呼出一口气。这个人的身边似乎有着某种魔力。

　　不管怎么说，眼前的这个吸血鬼防范意识简直低的吓人。且不说八田还算一个吸血鬼猎人，仅仅是被人类如此靠近都没能让他醒来分毫。八田在心里默默吐槽着。他挨着猿比古找了个舒适的角度，轻轻的靠着猿比古的肩膀一起进入了梦乡。

　　伏见是直到傍晚降临才悠悠转醒的。他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睡过如此安稳的觉了，甚至在醒来时自己也在轻微咂舌。幸亏没有在睡觉的时候被别有用心的人偷袭，不然就算再永生，命也是不够用的。不，说到偷袭……

　　伏见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肩膀上被一个橘色的脑袋所霸占了。不仅如此，对方的手臂还牢牢的搂着自己的胳膊，伏见试图抽出来一点，不想一边被嘟囔着猿比古……一边被搂的更紧。伏见少有的对现在的状况无法分析。

　　无论怎么看，把自己的身体霸占成抱枕的人都是前几天所遇到的八田美咲。且不说他怎会一路找过来。自己应该没有告诉过他名字。那么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伏见沉思了一会。八田似乎是冷了，他的脑袋又往伏见的颈窝钻了钻，直到微凉的额头贴在了伏见的脖颈处的皮肤上时，满足的叹了口气。

　　伏见简直拿他没办法。不管怎么说，他的美咲现在还在他的怀里。这就够了。伏见单手抽出斗篷替八田盖上，老老实实的当起他的抱枕。

　　一阵晚风吹来，把树叶吹的簌簌作响。八田窝在伏见的身边睡的无比安心。命运真是让人无法琢磨。伏见抬头望着绀蓝色已经爬出月亮的天空，这么想着。就好比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八田生死两隔。后来遇到美咲，他也是笃定自己会陪到美咲白发苍苍。与其说没想过，倒不如说伏见一直在逃避死亡这件事情，哪怕它是既定的事实。

　　被称作恶鬼又怎样，把不自量力前来取自己性命的吸血鬼猎人虐杀又怎样。保护不了恋人的自己一直都是个弱者。伏见在很久之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嗯……」熟睡中的八田发出一声叮咛，他皱了皱眉，在快要苏醒的时候还蹭了蹭伏见的肩膀。伏见失笑，这样的睡眠习惯和以前的他简直一模一样。

　　「……嗯……我在哪儿……」八田朦朦胧胧的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伏见，「猿猿猿猿比古？！」

　　「美咲，自己找来的就别问这蠢问题了。还有，我的肩膀还舒服吗。」伏见眼睛带着笑意问八田。对方已经是完全傻掉的样子。想来也是，不是谁见第二面就能枕着伏见的肩膀入睡的。八田在被伏见的视线提醒之后才发现自己还死死搂着伏见的一条胳膊，十九年的脸面都被丢尽了。八田确信自己现在的脸上可以煎牛排，全熟。

　　「抱、抱歉……」八田低着头老老实实的松开伏见的手，向他认错。他确实做了个美梦，梦里的猿比古将他圈在怀里温柔的说着爱语。醒来后猿比古用着和梦里一样的语调叫着他的名字。这让美咲想起了他的来意。

　　「你的名字，是叫猿比古吗。」八田看着那双深沉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刚刚自己受到惊吓时他的名字脱口而出，对方也没有否认，反而很习惯这么被他叫似的。

　　「伏见猿比古。」伏见轻声说。从八田的反应看他已经猜到了大半。估计是和美咲一样，在与他分别之后梦境帮助他恢复了部分记忆。没有像对待陌生人似的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已经让伏见很是欣慰了。

　　「伏见猿比古、伏见猿比古……」八田反复的念叨这个名字，虽然并没有想起除了梦境以外的记忆，这一点认知也让他雀跃起来。「我觉得自己应该是认识你的，猿比古。能跟我讲讲我们以前的故事吗。」八田睁着他暗棕色的眼睛，满心希望的看着伏见。

　　「既然你忘记了，就说明它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伏见别扭的说。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在和谁闹别扭。「这不能怪我吧，毕竟我明明从一出生就呆在赤组，脑子里却有着你的记忆。虽然做梦会梦到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那也只是片段。而且、而且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真实发生过……」八田想到了梦境里旖旎的内容，越说越没底气的红了脸。面前的伏见和梦境里对自己低诉着爱的伏见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却又有什么地方并不相同。

　　「我从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所以你既然能知道，就说明它是真实发生过的吧。」伏见说。

　　八田似懂非懂的看着眼前的人。这个人曾经抱着他许诺他生生世世，也在自己死亡的时候哭的声音嘶哑固执的叫着自己的名字。如今明明就在自己的面前，又偏不看向自己，从口中吐出口是心非的毒蛇的信子。

　　「你是美咲，但你不是我的美咲。」

　　那个有着夜空般漂亮的深蓝色眼睛的吸血鬼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