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染井凉

19、第 19 章

　　19

　　试着忘记八田美咲怎么样。

　　这还是伏见在活了那么多年后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伏见的身边只有八田美咲一个人，他的世界里也只接受八田的存在。所谓的良师益友，对伏见而言从来都没有前者。

　　试着忘记他怎么样。伏见在心里问自己。

　　忘记以前的自己。忘记过去所有的记忆。将曾经自己所有难过的，幸福的回忆都从脑海中撕扯出去，徒留一具空壳。这和一百年前犹如行尸走肉的感觉并不相同。那时的自己虽然痛苦，但总能知道是什么让自己这么悲伤。伏见可以在脑海里清晰的描绘出八田的眉眼和姿态，哪怕这只会让他更加沉溺在过去。

　　伏见从青组出来之后，在世界各地流浪了近两百年。看过艺女婀娜的舞步，听过战场上的生离死别。他曾坐着一叶孤舟于江上垂钓，也曾披着大氅戴着草笠于雪山中行走，只为采一株血红的花。伏见一个人做了很多的事情。唯一不变的，便是心里一直想念的那个人。

　　如果一个人一直活在记忆里。那么他还算活着吗。伏见偶尔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同样的，如果死去的那个人仍然停留在自己的脑海里每分每秒，他们算分开了吗。伏见虽不愿去想没有意义的问题，这些想法偏又如蜘蛛的丝线，于他动摇的缝隙里抓紧时机的缠住他。

　　世界如此之大，还有很多新奇的，未知的事物在等待着自己。可是伏见突然不想再去旅行了。

　　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只是一个旁观者。哪里都没有属于他的位置。到头来他最为想念的，仍不过是曾经和八田一起筑建起的那间房屋，亦或者和美咲一起睡过的那张小小的床褥。

　　回去吧。伏见想。时间没有冲淡他的思念，反而把他所有的爱恋都往更深刻的方向推去。不是爱，比爱深刻。

　　伏见依然没有勇气回到他与八田的家里。所以选择回到那座无名的森林旁的小木屋里。时隔百年，伏见路过村庄的时候，稍微有点明白了物是人非的意思。然而他并没有感叹时过境迁的心思，毕竟他对这里从来就没有归属感。

　　黄昏的时候，伏见来到了那座小木屋前。他离开这里的时候也是这个时间。站在门前时的他竟意外的有些心跳加速。明明里面不可能有人，还是避免不了会期待。伏见牵起嘴角自嘲的笑了。屋内的装璜和自己离开那天时一模一样。不过角落里落满了灰尘和灰蒙蒙的蜘蛛网，而且似乎房梁上还有老鼠之类蹭蹭蹭跑过的声音。

　　老实说这些和自己想象的相差无几。

　　伏见想了想，还是关上了房门。

　　这个地方是属于他和美咲的。就连他自己也不能去打扰这里。

　　伏见又去看了埋在山丘上的美咲和他母亲。当年自己做的墓碑被风化的很厉害了。上面的字也已经被风雨腐蚀的辨认不出模样。伏见坐在美咲的坟前，伸出手指描上那模模糊糊的字迹，一笔一画写的无比认真。

　　吾爱。

　　试着忘记八田美咲怎么样。宗像的话又不合时宜的在耳边响起。

　　「美咲。」伏见将额头抵在墓碑上，眉眼深情的宛如在看待恋人。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想。他一直以为，是伏见猿比古贯穿了八田美咲的一生，不想却是反了过来。以前伏见的视野和心脏都很小，只能容得下八田美咲一个人。后来美咲将他从回忆的潮水里拉了出来，带他一同去认识新的世界。即使看了那么多风景走了那么多的路，果然八田美咲仍然是他的唯一。

　　「别开玩笑了。」伏见咬紧嘴唇。「我怎么可能会忘了你。」

　　伏见依然没有从过去里走出来，也没有想过要走出来。他固执的守着自己的习惯，对于他来说。等待八田美咲的出现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每天都在期望与失落中度过，他早该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回到森林后伏见哪也没有去，他也没有住在木屋里，而是随便选择一棵树，靠着树根或者树杈上随意的睡一觉。吸血鬼的领地意识都很强，自从伏见决定要在这里生活了以后，他便造出迷雾故意让人迷路，但顶多第二天伏见就会放他们回家。以此来宣示这里是自己的地盘。

　　伏见在森林里生活了百年。每天坐在树杈上看日出日落，披着月光在森林中奔跑狩猎。期间伏见养过一只三毛猫。它从在草丛里跟伏见对视了一眼后开始便跟随着伏见寸步不离。伏见被黏的实在没办法，便放任它在自己休息时扒着裤腿一路爬进自己的怀里。

　　其实伏见并不讨厌它。三毛猫琥珀色的眼睛和橘色的毛发无一不让他想起那个人。伏见没有给它起名字，甚至也没有给它做过项圈。按理说猫应该是充满好奇心和新鲜感的事物。伏见的三毛猫并非如此，它的眼睛一直只看着伏见。

　　后来，不知哪一天起，伏见的三毛猫失踪了。就如同它出现的那般一样毫无预兆。伏见想过去找它，又收回了迈出去的腿。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平常的离别，没有什么好难过的。他早该习惯离别这种事情。

　　与活的与世隔绝的伏见不相同的是，当时世间战乱纷争，人类与吸血鬼不知为何达到了势不两立的态度，世间一时吸血鬼猎人盛行起来。伏见倒是丝毫不在意这些。但是他不会原谅有人擅闯进他和美咲的世界，即使是无意也不行。

　　此时的伏见已经超过一千岁了，不单单是实战获得的经验，年龄的积累也为他的武打值加了不少分。任何不自量力闯入森林妄图杀死伏见的吸血鬼猎人，全被伏见捉起来用来打发时间慢慢的杀死。久而久之伏见的森林被人们口口相传认为是禁地，渐渐的连来挑战伏见的勇气都没有了。

　　重新回归于平静的森林伏见是开心的，他也乐得清闲。每天的日子便是看草长莺飞花开花落，与八田美咲度过的日子已经成为他生命中过去的三分之一了。他到现在仍然偶尔会念记起八田。这个名字比它的主人陪伴伏见的时间还要长久。偶尔也会在梦境里和八田重逢，八田只是乖顺的蜷在他的怀里，仅此而已。

　　试着忘记八田美咲怎么样。伏见在极为少数的时候还是会想起这句话。

　　现在的他再念起八田的名字时，心脏已经不会再有钝痛感。也不会再想着一死了之。伏见只是活着，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虚幻的愿望。「忘记他……吗。」伏见低低的笑了。「别开玩笑了。」

　　七百年的时光，带走了他的热烈和冲动。唯有最纯净最深刻的爱被沉淀了下来，轻轻的落在伏见的心里。伏见想，他果然还是爱着八田美咲的。这和多少个日月转换都毫无关系。因为它发生了，所以就一定会持续到伏见停止呼吸的那一刻。

　　「就是这里了，这是离草薙先生他们最近的一条路了。据说这个森林是一个危险的吸血鬼的所有物，十分容易迷路，不过基本第二天就能走出来了。如果大家不小心遇到了的话，不要引起冲突，全速撤退。」一个橙发少年额头有着一层薄汗，捂着腰间微微渗出血水的伤口，大声的指挥着他的小弟们，下达着命令。

　　「伤口真的没关系吗。」镰本力夫十分关切的看着他，「不要逞强，万一在和草薙先生汇合前先倒下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啰嗦啰嗦。」少年冲镰本摇了摇手。「我都说没问题了，现在赶路要紧。快点走吧、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