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染井凉

16、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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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咲在那一晚死在了伏见的怀里。

　　这是早已预定了的结局，伏见早就知道了。他坐在美咲的坟墓旁边，和他母亲的墓并列在一起。美咲将母亲埋葬时的眼泪他没有忘记，给美咲的脸庞上掩上土的时候，伏见有的只是悔恨。悔恨自己的无力。三百年前的他眼睁睁看着八田伤口的血争先恐后的流出来，他死死的摁着弹孔处也无能为力。三百年后的他只得陪着美咲静静等死，甚至连延长他的生命也做不到。

　　不，是真的做不到吗。伏见反问自己。如果当初他执意要去找十束，或许美咲的生命就可以被延长了呢。可是再想远一些。美咲的病无法痊愈，延长也只是延长从死神手中夺走他的时间。那么这样的拖延对美咲来说是否有意义。

　　结局总归是一死，只不过在于时间的长短。

　　伏见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他无疑是爱着美咲的，就像爱着八田一样。八田离他而去的时候撕心裂肺的感觉让他半天缓不过劲，美咲的身体在他怀中渐渐失去了温度的时候他也是很难过。一遍遍吻着美咲的额头，吻着他的眼睛。

　　难道是因为，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八田了，所以才会那么难过，遗憾一起活着的时候没有好好的利用时间，都浪费在鸡毛蒜皮的打架争吵上。而美咲与他约定了下一世，所以他在心底暗暗期待着，可以再遇见美咲。

　　可是在此之前，伏见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身受碎魂咒的八田为什么还会有转世，这是伏见所没有预想到的。在八田死后，他被绝望和仇恨冲昏了头，满脑子只有我永远的失去美咲了这一个想法，从而没有去追踪碎魂咒的能力。

　　能够去调查这件事情的只有一个人。想必那个人也已经查清楚了碎魂咒的来源去脉了。

　　伏见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时间已经到了黄昏，橙色的天空就像八田的头发。美咲。伏见默念着这个名字。从牙齿中咬碎又在舌尖拐了个弯。

　　以前的自己还是太犹豫了。瞻前顾后，举棋不定。他被已知和未知的情报束缚着，因为血誓不能给予对方初拥，他便擅自堵了这条路。优柔寡断的他接连两次失去了自己的最爱。不会再有第三次了。伏见默默的下定了决心。如果他能见到八田第三次，用尽一切方法，哪怕尸骨无存也在所不惜。只要能让八田活下去。

　　伏见又一次踏上了一个人的旅程。与三百年前不同的是，那时候的他身无希望，只是一个行走的将死之人。现在的他会好好的活下去。为了八田。

　　他再没有看向身后的坟墓一眼。

　　路过以前经常和美咲光顾的村庄时，卖首饰的大贝已经认识了他。她叫住伏见问怎么这段时间都没看到美咲。伏见没有理会，径直走了过去。这个世上没有了美咲。人类对于他而言又回归到食物的概念。他没有必要在美咲不在了的现在，依旧做着假装与人类关系友好的过家家游戏。

　　这并不是冷血或者别的什么。伏见是吸血鬼，从以前到现在都是。

　　「什么嘛、这么冷淡……」大贝望着伏见离去的方向，有些失落的嘟囔着。被精心挑选过的金钗也好似感应到什么般，闷闷不乐的垂在耳边。

　　是的，她曾经暗暗的喜欢过伏见。在伏见带着美咲走过她面前的时候，只第一眼大贝就被伏见的神情所吸引了。明明他的周身都散发着不苟言笑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偏偏脸上又带有着温暖的笑意甚至愉悦。大贝被这样矛盾的气质所俘获。在伏见身后发现有着美咲时，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叫住了美咲。

　　太好了，美咲是她的发小，也可以说是为数不多的没有与美咲反目成仇的人。虽然后来一再被大人训斥甚至禁足，大贝对于美咲也依然有着憧憬之情。所以让她那么的利用一下美咲，应该是可以的吧。大贝暗暗的打着主意。

　　只是从那以后，她便再也没见过伏见和美咲。

　　大贝自幼便是个固执且倔强的人。这点从即使大人们都要反对她也执意要出门跟美咲偷偷玩就能看出来。只是她又是出乎意料的一位淡然的人。后来美咲不在村里住了，她也只是轻轻的对美咲挥手，说保重好自己。甚至连哭都没哭。大人们都暗地评价她薄情，事实并非如此。

　　大贝不是必须要不择手段得到她想要的东西的那类人。被告知时间到了。她也自然就会放手了。

　　面对伏见，她本该也是如此。

　　再一次遇见伏见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伏见与以往没有一点变化。大贝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她叫住伏见，也不论现在的自己衣装多随意，头发也只是三两下插着跟筷子就跑到伏见面前。她太开心了，甚至相信这就是命运。

　　她对伏见叽叽喳喳的说着聊着近况，然后发现伏见的眼睛里并没有一点不耐烦的神色，这对大贝来说就是一件做梦都能笑醒的好事了。

　　从那以后的每一天，伏见都会自己一个人经过大贝的店，怀里抱着一堆食材。有时会进大贝的店里跟她说说话，问及美咲过去的事情。有时会点点头打声招呼。大贝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下去。哪怕她心里一清二楚，伏见于她就好比天边的云，是她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人。她甚至暗自对自己发誓，不论伏见是否接受她，她的身心都是属于伏见的。她愿意一直等下去，哪怕伏见不知道她的心思。

　　可是从那以后伏见又是好几天没来。大贝也迎来了该出嫁的年龄。家里人一如既往的自作主张，擅自安排了一桩婚姻近日就要成亲。大贝以死相逼都无法说服家人一分一毫。她也就死心了。自己的一生是牢牢掌握在家人手里的，并非自己手上。

　　伏见总是突然的消失，就和他第一次的突然出现一样。

　　大贝在再一次遇见伏见的时候心里就想，如果这一生中只有一次是她自己做出选择的话，大概就是今天吧。于是她不顾伏见的冷淡，抛下店面就追了出去，扯住了伏见被风吹起的斗篷的边角。

　　「伏见先生……」

　　她低着头不敢看着伏见，声音抖到自己都能发觉。可是今天不说的话她有种这一生都无法再见到伏见的感觉。「我、明天就要和一个不喜欢的人成亲了……我甚至都没见过他、我真正喜欢的人是……喜欢的人其实是……」

　　多么的奇怪，这个名字她早已在心里念碎了。面对着本人就是无法说出口。伏见当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在他失去爱人的当下，他也无法组织出什么安慰的话语。面前哭的不能自已的姑娘对自己抱有何种情谊伏见早在一开始就一清二楚。他也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回应。

　　人类擅自的喜欢擅自的离开，擅自的付出所有又擅自的受到伤害而变的胆小。对于伏见来说都是一种困扰。吸血鬼的他不会懂得放弃是什么含义。他只知道，自己爱着八田美咲的这一件事，从它发生了，就会陪他迎来死亡的那天为止。

　　伏见叹了口气，他将手抬起，替她将金钗整理好，稳稳的插在大贝的头发里，说。「这根金钗很适合你。」

　　大贝因为伏见的举动而忘记了哭泣，就这么睁大了眼睛看着伏见。「不管怎么说，好好的活下去。」
　　说完，伏见就走了。

　　这一次伏见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大贝掩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流出砸到地面上。伏见出现她面前的次数屈指可数，偏偏就是淡如水的交情，大贝至死也不会忘记。她到底是没说出那句话。伏见临走对她说要好好活下去，她便会这样做。

　　大贝拔下伏见替她插好的金钗，深深的吻了上去。再见了，她这一生的爱情。

　　伏见在出了村口后就被一只猫头鹰所牵住了脚步。那只猫头鹰不偏不倚的挡在伏见的脚前，它的脚上还系着一根蓝色的丝带。伏见咂舌。

　　「消息还真是灵通啊。一如既往的感到不爽。」伏见挥挥手，猫头鹰便绕了伏见一圈后，飞走了。

　　伏见踏入他所熟悉的建筑物时，已是接近黎明。他一路无阻的来到一间房间，象征性的敲了敲门，不等回应便打开之后，从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问候。

　　「请进，没想到过了三百年后你还愿意回到这里。」

　　背对着他的人沉稳的说。

　　「但是欢迎你，伏见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