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染井凉

1、第 1 章

　　01

　　伏见猿比古觉得自己应该快死了。

　　他在弥漫着薄雾的不知名的森林里跌跌撞撞的走着，一边喘着粗气用左手紧紧按着从肝脏处争先恐后往外喷涌而出的血液，身体各处大小不一的伤口无一不在叫嚣着疼痛，伏见懒得管它们。身后的小杂碎们似乎没有追上来，伏见倒也毫不在意血的气味是否会吸引森林里饥饿的野兽，他大大咧咧的任由血液的腥味乘着雾粒在空气中愈发浓郁。倒不如说，死亡对于他是求之不得的解脱。

　　伏见踉踉跄跄的靠着树根坐了下来，眼前开始断断续续的发黑，神经因求生本能在拼命吊着大脑最后的一丝理智。「美咲……」伏见被伤口折磨的额上盖了一层细密的汗，疼的他直吸冷气。他在心里念叨着，这个让他记挂了整整三百年的名字。紧接着，黑暗朝他铺天盖地的袭来。

　　「……猿比古，猿比古！」

　　伏见被一阵又一阵呼唤的声音吵醒，他睁开眼睛时发现四周一片漆黑，这很奇怪。按理说吸血鬼的眼睛可以自动适应一切黑暗，可是现在的他什么也看不见。他试探着伸出手，触到了一堵木板，上面刻着精致熟悉的细致模样，从那泛着金色图案开始，视野犹如掉入水中的石子一般以它为圆心荡漾开来。伏见认清自己身处在一具棺材之中——准确的说，是自己年幼时期睡过的棺材。原本应闭合的棺材盖被人推开了一个口子，从窗帘尚未着盖严实的缝隙中日光有些懒懒散散的照射进来。罪魁祸首正踮着脚扒在沿边努力往里窥探。

　　「很吵啊美咲。又睡不着吗。」伏见罕见的被震惊住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甚至以现在的大脑他根本无法组织出语言。只感觉他的嘴不受控制的说着，仿佛这是早已被设定好的台本。

　　「本、本大爷是怕猿比古一个人睡太寂寞了，所以大发慈悲的来陪你的！」橙发小男孩瞪着他的三白眼，努力彰显自己的勇敢，又似乎在掩饰什么般急急忙忙大声反驳道。

　　「你再这么大声说话会把阿姨召过来的。到时候你就得跟她一起睡了哦。」伏见坏心的暗自笑了笑，裹着被子往里挪了下，在日光处留了一个正好可以容下小小的八田美咲空位。这具棺材对于年幼期的他们来说一个人睡确实宽敞的可怕，大人们却不知这一缺点正被某些从童年期开始就产生小九九的吸血鬼利用的淋漓尽致。

　　小男孩肉肉的身体自动落入怀里的触感一如记忆中的模样，伏见猿比古做梦也没想到现在的他会有机会再次拥抱住童年期的八田美咲。现实总是轻易拥有比小说更精彩的片段，过几天就该迎来自己六百三十五岁（大概）的伏见，只敢一眨不眨的看着怀里尚未显露出筋肉线条的、覆满婴儿肥的脊背，他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如果这让过去他无能的手下们看到了的话一定会暗地笑话他，甚至再也无法树立起威信的吧。

　　明明在如此让人只想把对方每一根细绒的卷发都刻进视网膜上的场景，伏见的思绪却跑到了天南海北。「还不都是你得错……呼呼……好好的讲什么撒旦大人吃人的过去……呼……」枕着他手臂的小肉球已经快陷入美梦之中了，在清醒与睡意挣扎的间隙还不忘与身后人争拌几句的精神值得表扬。伏见被他细碎的头发弄的鼻子发痒，他轻轻的吹了几下，「可是撒旦大人是我们最伟大的王。我们应当知道这位王辉煌的过去。」伏见用着背课文的声调咬重这个句子。为素未谋面的王而崇拜、以能成为巩固他权力的基石为荣耀，在他看来都是无法理解的行为。但是每一个新生的吸血鬼都会从小就被灌输这种理念，他想起曾和八田讨论过这个问题。对方用大义凛然的姿态恶狠狠的把积木王国最后一块城墙垒好后说，「比起撒旦大人，我更愿为猿比古赴死。」

　　多么甜蜜的、让人无法抵挡的告白。就如同镜子被打破的一般，叉腰高昂着宣言的同伴让他的世界在那一刻起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后来再回想起后伏见觉得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是蠢透了，若不然怎会让下一秒的八田捧着肚子笑的满地打滚。「我也一样……」伏见垂着睫毛，嗫嚅着的话语飘散在同伴爽朗的笑声里。

　　伏见彻底想起来了，这是年幼时期的他们。每一个场景每一次触碰对方熟悉的温度都历历在目，停机许久的大脑终于开始运作，如果没猜错的话，他现在应该在观看自己的走马灯。

　　「……醒一醒，还活着吗？喂……」

　　身体被阴影笼罩，并有执着的拍打着脸颊的小手。伏见是生生被烦醒的，生平最讨厌与人有肢体接触的他伴随着杀意睁开了眼睛。

　　「呜、呜啊……！」面前的人似乎被他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腿发软的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干、干嘛！本大爷可不怕你噢！」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不能再熟悉的脸，，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坐在地上昂着头努力做出最凶的表情和他对视——若不是那被吓得犹如初生的小鹿般瑟瑟发抖的小腿出卖了他的话，伏见真的会以为他不怕他。

　　伏见低头看了下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围了一堆草药，有止血的有消炎的还有各种各样的野花。小男孩好像发现了伏见疑惑的视线，他微微颤抖的声线解释着说「我怕你醒不过来了，一个人孤孤单单死掉怪可怜的……总之先把祭祀的花先采一点预备着了……」

　　伏见习惯性的啧了一声，刚刚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后又牵扯到了伤口，被血染的黑色棉质马甲风干后结了一层硬块，现在里面又有一些血开始渗了出来。「啊！再不赶快止血你真的会没命的！」彷佛正在血流不止的不是伏见，而是他一样。小男孩立刻从地上站起慌慌忙忙的跑到伏见身边检查伤势，然后开始脱下自己的上衣撕起布条当绷带。「小鬼，你不怕我了吗。」伏见颜色深不见底的瞳孔直直的盯着他的脸，问他。

　　拥有着这张脸的主人不是他的八田美咲。从破烂的衣衫来看应当是生活在穷人区的人类小孩，被吓到发抖还依然逞强的嘴硬简直就是他前世的一贯风格。刚刚还害怕伏见的他现在在一边呼呼的吹着伏见的伤口一边好似疼的是自己般皱着眉。这个孩子被保护的很好，质朴单纯。原本跟伏见是毫无关联的人，可是谁让他有着伏见无法忽视的灵魂。

　　「哎呀你都伤成这样了，我就是闭着眼走也能超过你、还有你现在不能说话，会让伤口裂开的！」少年低着头为伏见包扎伤口，他的手环绕过伏见的腰，少年的橙发在胸口前忽远忽近。伏见只觉得心里发堵。「你叫什么名字。」此刻口中发干一定不是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伏见有些期待甚至有点害怕。他期待听他在心里呼唤了千万遍的名字，又害怕面前这个少年舍弃了它。

　　「我叫美咲。」

　　橙发男孩像是想起了什么般手顿了一下，又是一番语无伦次的解释「别、别看我这个样子哦！本大爷可是实打实的男子汉！因为老妈一直想要个女孩子嘛，所以在我还没出生前就把名字定下来了。村里的那些家伙们经常拿名字嘲笑我。」美咲愤愤的猛的拉紧绷带，让毫无防备的伏见倒吸了一口冷气。「啊、对不起！」美咲立刻紧张兮兮的松了手。

　　「没有姓吗。」这个灵魂简直和几百年前一模一样，包括直来直去的大脑和不拘小节的包扎手法，伏见试图挑起别的话题来转移疼痛的注意力。「村里的女人基本都是跟夫姓，可是我父亲整天打骂老妈，跟她离婚还剥夺了她的姓，所以选择跟老妈过日子的我也连带着没有姓了。」美咲淡淡然的将过去的事情一笔带过。想来也是。伏见回想起记忆中的八田。能说姓绝对不会说名，后来加入了赤组后干脆直接给自己改了个名字。

　　「那些嘲笑了你的家伙们你都怎么对付他们的？」伏见顺从的抬起手让对方脱下了最里的白衬衫，苍白的肌肤洁白的耀眼。美咲不会承认自己看直了眼睛的，绝对不会。只是从小就晒着阳光在泥土堆里打滚长大的他人生头一次见到这么白皙的肌肤。比以前在村里时，有小鬼偷来的长辈的色情杂志里面的丰满女人好看了不知多少倍。「用男子汉解决问题的方式、打架咯。」美咲不自觉的别过脸，有些扭扭捏捏的。「因为经常挂彩所以老妈会一边骂一边给我上药，关于草药的知识也都是老妈教我的。」

　　从美咲口中听到老妈的次数太过频繁，伏见不得不注意起来。之前在美咲为他上药时他发现隔壁树根下放着一个竹背篓，里面有着连伏见也没见过的各种各样的草药。「你母亲现在怎样？」伏见罕见的放柔了语气。他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在对方接近自己时身体没有本能的进入防御模式，而是依旧任由他昏过去。毕竟这个气息早已刻入了他的生命，不止身体，器官，就连大脑也把擅自把它归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她……」一直健气的少年也会有突然安静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染上了怪病，腿已经无法走动了，每天只能坐在床上。而且越来越吃不下东西，吃进去了也会吐出来。听妈妈说她爸爸也有这病，很快就死掉了。村里的人说这是魔鬼的诅咒把我们赶出了村子。」美咲沉默了下来，伏见从未说过什么安慰人的话，哪怕是八田。他此刻懊悔极了自己的嘴笨，只能抬起满是鲜血的手用手背揉了揉美咲的头发。「不过没关系的！有一天门口路过了一个金发大哥哥，给他说了老妈的事情之后他教我认了这些草药，说我老妈的寿命可以靠这些草药延长一段时间。」美咲抬起头给了一个安慰的微笑。

　　这个单细胞生物总是感同身受着别人的痛苦，然而自己在经历苦难时又一直安慰着别人，我没关系的我很坚强。伏见突然想看看他的眼泪，是不是同上辈子的八田美咲一样让人心生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