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謡》玖谣

3、重逢

　　（一）
　　周身都疼，特别是额头，好像听到母亲钱氏的声音，和记忆中的温柔慈爱不同，居然疾言厉色。隐约听到几个词，尽心，伺候，落水，板子。小玖不禁微笑，死了挺好，还能听到钱氏的声音，顶不住一阵迷糊，又失去了意识。

　　睡一会醒一会，一时冷一时热，只要睁眼小玖就看阿娘姜星琼坐在身边，帮她用酒搓手心，脚心降温。小玖想喊阿娘，但只动动嘴唇，便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次日，小玖再醒来已是阳光满屋。头顶是宝蓝的床顶，同时闻到熟悉的檀香味。略偏头，躺着的枕头绣着百子图，被子也是千蝠锦，这些都是钱氏暖阁的铺设，小玖再熟悉不过，八岁以前没少在这赖着，也是她人生最好的一段时光。想撑起身细看，却觉得头晕，额头眉心巨疼，身上后知后觉的酸疼，嗓子也火辣辣的。

　　“醒啦？”淡淡柔柔的声音飘过来，随即被一双手扶住。

　　小玖不顾头晕，不可置信的看到阿娘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终是转头过猛，结结实实的倒向阿娘扶她的臂弯里。星琼先伸手探探额头，温度已经退下来了，才微笑起来道：“要喝水吗？”待要扶她躺下，却不料小玖猛的往她怀里扑来，也不管是不是碰到额头，痛得在阿娘怀里龇牙咧嘴。星琼一愣，搂她入怀，轻声问：“小玖？”小玖只是紧紧的抱着阿娘。阿娘从不用香，却总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似花非花。娘俩依偎了会儿，星琼抚着她的头发道：“都五岁了，怎么摔了下还会撒娇了呢？”

　　五岁？小玖猛的一愣，才发现了异样。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手，手居然缩水了！回到五岁了？就因为她跳崖前想家了？按说重生是要拼人品实力的，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落在她身上？点峰山上的血腥味似乎又在唇齿之间，失去红藕的痛楚和愤怒又真真切切的压在她心上。她闭闭眼睛，压抑住心中各种复杂滋味，指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不让自己露出异样。

　　星琼见她突然闭眼不语，忙查看了下她额头的伤口，又摸了摸胳膊腿，都没见异状，便开口问：“小玖？”小玖看到满是阳光的暖阁和微笑的星琼，感觉阿娘手指温柔的划过她的脸庞，湿漉漉的。又听阿娘低低的说：“小玖，怎么哭了呢？”哭了？小玖一愣，就在醒来前她面对追杀也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一样可以找机会绝地逢生。只是，在阿娘温暖的怀抱，细声柔语中，原来早已泪流满面。

　　不待星琼再说话，门一下被推开了，钱氏急急的赶进来。疾步到床头坐下，先查看下小玖额头，见没事，忙一手摩挲着小玖，一面转头嗔着星琼道：“琼娘，你又吓唬小玖了？怎么哭这么伤心？”不等星琼答话便又自顾自的安慰小玖：“怎么了，小玖？和母亲说，母亲在呢！”星琼一时无语，哭笑不得。小玖泪眼模糊的只见钱氏大体的轮廓，忙抹把眼睛才看清钱氏的模样。钱氏三十几岁的年纪，保养的很好，玉润珠圆。小玖一时很难把眼前的钱氏和前世大牢里骨瘦如柴的钱氏联系在一起。小玖心里剧痛，挣扎着坐起来，把头埋在钱氏膝上，泪落得更凶了。钱氏轻轻拍着她，哄着：“小玖不哭，乖哦！”

　　小玖似乎看到了前世那个阴森森的大牢，就是眼前这个并不是她亲生母亲的妇人一直搂着她，告诉她“别怕，有母亲在！”，然后把勉强能入口的饭都拨到她碗里。从未听闻的表哥文熙要把她赎出去，钱氏磨尖了头上的簪子插在她头上让她防身，又把藏起来唯一一件值钱的玉环给了她，这是钱氏出嫁时她娘家给的陪嫁。大牢差役要带她出牢门，钱氏紧紧抱着她，还是差役硬把她们拉开。小玖被拉着一边往外走一边哭，老远还能听到钱氏凄厉哭腔喊着小玖……这就是她的母亲，这一世她绝对不允许再有人粗暴的把她们拉开，再不会让母亲撕心裂肺绝望地喊她的名字！小玖紧紧的抱着钱氏的腰不撒手。

　　此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云小玖，你皮氧了！又惹母亲哭！”推门进来的正是云瞻家的大姑娘云清璎，她不过十岁的年纪，虽然中人之姿，却别有几分淡雅持重，让人莫名的好感。小玖却如老鼠见了猫，眼泪顿时憋了回去，悄悄吐吐舌头，心道：“不好！阿姐来了！”
　　（二）
　　如果钱氏对小玖是宠，星琼对小玖是惯，那云清璎从小玖出生后基本充分演绎了长姐如母。别看只大了小玖五岁，清璎哄过摇篮里的小玖睡觉，替钱氏陪小玖玩，夏赶蚊蝇冬盖被。人家七八岁的小姑娘都在父母怀里撒娇，这位云大姑娘不但开始识文断字，女工厨艺都在这个年纪算顶尖的，十岁的年纪已经能帮钱氏理事，顺手把小玖的衣食住行照顾的妥妥贴贴。说到厨艺，云清璎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好久没吃过阿姐做的菜了，馋啊！而馋猫一样的小玖就这样被阿姐吃得死死的，乖得很！

　　云清璎这时已进了门，脱掉外衣随手交给身边的白露，搁了搁身上的凉气，才走过来道：“我就去云大伯的家学这么会儿功夫，你就能跟猴儿一样爬假山上去！你淘气就算了，又惹母亲哭！回头你和母亲都头疼，看父亲怎么训你！我看啊，也是我这几天好汤好水做多了让你有力气淘气！要是哭头疼了吃药，别和我要蜜饯去！”说着，又是心疼又有了几分恼意。

　　小玖哪里还敢出声，前世的威风都没有了，只软软的埋头在钱氏怀里，早就止了泪。小玖悄悄撇嘴，她这是大丈夫能屈能伸，怎么可能和美食过不去？钱氏刚才被小玖哭的莫名心酸，这时也收了泪，笑着嗔怪清璎：“怎么欺负妹妹？”

　　清璎只是笑笑，道：“再不吓唬她，还不知道这只皮猴子怎么上房揭瓦的闯祸呢！”于是随意坐在雪琼起身腾出来的椅子上，看小玖龇牙咧嘴的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扶她从钱氏膝上起来躺好，伸手在她手臂几处穴位有模有样的按摩起来。小玖果然觉得头疼缓解了些，却嘟起小嘴抱怨道：“阿姐都不心疼我！”

　　是啊，前世众人皆说清璎心冷，不但不疼小玖，也不疼父亲和母亲。在云家出事后刚出嫁不到一个月的三姑娘清瑶脱簪求去，面对婆家的挽留和规劝，只回了一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不顾婆家的劝阻，清瑶带了陪嫁的丫头婆子在大牢附近租了一个小宅子，把不足获罪年纪的弟弟云铮接过去扶养，打通关系给她们送衣服吃食，而身为逸王侧妃的阿姐却迟迟没有动静。

　　头疼逐渐舒缓，小玖叹了口气，到了渝州后，几年世事的磨练才让她把愤怨之心稍减，也能想明白了。清瑶一个新妇，孤身在外，怎么可能那么快就租到合适的宅子？又动作迅速地找到小弟再带出来？又怎么可能那么快找到门路给她们送衣送食？送过来的衣物被褥都是半旧的，温暖舒适又不会很显眼，食物也都是普通，但非常可口和滋补。清瑶是不会转弯的性子，绝对没有这么缜密的头脑和心思。

　　也包括清瑶恰当时机毅然辞去，第二天江都城便人尽皆知。谁不赞一句生女当如云清瑶，与娘家共患难，又不为难拖累婆家，重情重义！这样一浪又一浪的赞誉之下，婆家非但没有给清瑶休书，清瑶的夫婿还时不常的来看她，帮忙一二。这样的筹谋，怎么也不像和她一吵架就鸡飞狗跳的清瑶的手笔！那么去掉一直沉默的云家大房，也就是阿姐肯下这个功夫，而逸王这个姐夫也有这个实力。至于为什么不能走到人前来，小玖猜测必然有不能出面，避嫌疑的原因。

　　想着往事，小玖舒服的眯起眼睛享受着清璎的按摩。清璎看她那又卖乖又娇俏的小模样，忍不住笑着伸手在她小脸蛋上轻轻拧了下。旁边清璎的大丫头白露从怀里拿出几个小巧的香囊笑道：“二姑娘可冤枉我们姑娘呢！昨天姑娘拉着大夫问了很久，回去按大夫说的帮您做了几个醒脑安眠的香囊，又让小眉几个准备温补的果子，帮您做下药的果脯，昨天忙到半夜，您看，姑娘眼下黑了一大块，粉都没盖住。”小玖细看，果然清璎眼下有很大的青黑一片，明显是没睡好，也不禁有几分内疚。阿姐就是这样，别人家十岁的女孩子还在天真浪漫的淘气撒娇，阿姐却早早的帮母亲分担一些家务，包括照顾她，衣食住行无不精心，要说她大半是清璎带大的也不算夸张。清璎见她有几分愧疚，便笑道：“你呀，以后少惹些祸就好！没见女孩子家的这么淘气！这要是真摔坏了可怎么办？”

　　小玖自觉理亏，虚虚的转移话题：“姐姐今天怎么没去上学？”说完立即住口，暗骂自己猪脑子，可不就是她摔晕了发热，阿姐不放心才告假的，不禁偷偷吐吐舌头。清璎就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倒是钱氏不忍小玖被训，接口道：“学里请假了？功课可别耽误了。虽然你是女孩子，但学道理却是人人都要的！”

　　清璎听母亲说，立即正了正表情，恭敬的道：“娘，我和学里请了假。下了学清玥堂姐会过来，帮我把学的内容理一下。”钱氏点头，道：“那你也准备下果子和茶，下学就过来也很辛苦，怕也累了，饿了！”清璎点头，小玖却嘟囔着：“她才不会客气呢！怕是也惦记着阿姐做的好吃的呢！”其他人都觉得好笑，钱氏道：“小玖，你素来不是也很喜欢这个堂姐吗？今天怎么这么小气？”清璎也笑：“你以为清玥姐姐和你一样？就知道吃！”

　　小玖撇嘴，或许五岁的小玖会喜欢那个大方得体又颇有才名的云家大房嫡出大姑娘云清玥，但有前世记忆的小玖绝对不喜欢她，因为就是这个阿姐的闺中好友兼堂姐抢了阿姐已经订亲的人家，害阿姐被整个江都城笑，十六七岁才嫁给逸王为侧妃，虽然说的好听，也是妾室。喜欢她？哼，小玖心里冷笑，伤她阿姐的人怎么谈得上喜欢两个字，而这一世的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顽童，想伤她阿姐还真要先过她这一关，她可是死人堆都闯过的，要想过她这一关好像也不太容易吧！小玖颇有些恶趣味的想着，对于凭借前世十几年的记忆欺负一个现在十一二岁的女孩没有丝毫愧疚。只是小玖一直想不通的是云清玥素来和阿姐交好，云家大房也是有些头脸的，选择也不少，到底是什么让她不顾名声，横刀夺爱？过来得正好，小玖顿时精神了，也让她会会这个表姐，一探究竟！

　　小玖眼珠一转便撒娇道：“阿姐，玥表姐也是会来看我的吧？”想到这个表姐是个只进不出的主儿，小玖决定先给阿姐洗洗脑——这个闺蜜要不得啊，便小声的补充，“清玥表姐来看我，一定会带小玖最喜欢的果子吧？素子糕，紫米酥......”小玖一样样数着自己爱吃的，一个是给堂姐上眼药，一个是也提醒阿姐自己爱吃的单子，不觉把自己都说的有几分饿。

　　“好啦，好啦！知道啦！玥表姐一定会的！你快闭嘴休息吧。”清璎觉得好笑，赶快阻止小玖继续数下去，以她对于妹妹的了解，这馋丫头能把一个月的菜谱列出来，都不打磕巴，就没见别的事情上她记性这么好！

　　小玖看出清璎完全接收到自己发出的信号，顿时心满意足，乖乖的道：“要是清玥堂姐来了，我保证不吵你们！”说着就挣出手，要去摇清璎的手臂。

　　清璎拍下她的手：“老实点！”又重新抓了小玖的手按摩。

　　小玖讨好地道“赵妈妈，月满给阿姐倒茶啊……咦？”小玖刚意识到从她醒了开始就没看到赵妈妈两个人。清璎回头和钱氏，雪琼对了下眼神，嗔怪道：“怎么？云小玖，还嫌我伺候的不好？”小玖知道必有缘故，便只是装傻憨笑。大家也都笑了。

　　白蝶把温好的药端过来，老远就闻到苦味，小玖不觉皱眉，这是放了黄莲吗？白蝶看她不喝便站在那儿不说话。小玖就有莫名的熟悉感，前世也是这样，她从大牢一路被文熙带去渝州，身体弱生病了就不肯吃药，白蝶一手捧着果脯，一手端药固执的站在一边，一直到她屈服一口喝进去。对了，果脯！离开家之后就再没吃过阿姐做的果脯，尤其是苏果子，红红黄黄，酸酸甜甜。她眼睛顿时亮了，故意鼓起腮帮苦着脸对清璎说：“阿姐，苦啊！”清璎抿嘴笑，白蝶和变戏法一样另一只手一伸，就是几枚红红黄黄的苏果子，动作轻盈，右手的药纹丝不动。小玖眼神一暗，看来之前她确实忽视了很多显而易见的事。

　　清璎看小玖没动便给白露使了个眼色。白露会意，笑盈盈道：“晚饭我们姑娘给二姑娘做了黄澄澄的小米粥和几个清淡的小菜。姑娘问过大夫，说二姑娘伤口沾水恐怕要发烧的，没胃口又不能吃荤腥辛辣，所以开胃小菜清爽又有滋味，保证二姑娘能喝一大碗粥的。只是—”白露停了下，又道，“只怕二姑娘喝药还得磨蹭一会，粥和小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怪可惜的！”

　　小玖这一刻才有了真实的感觉，她八岁以前就是这样，她不好好吃饭，阿姐便挖空心思去寻人做各种好吃的，连哄带吓的让她吃下去。心头暖暖的，那一人在外的凄凉慢慢散去。待要一骨碌爬起来，却被留意她反应的清璎一把按住，好气又好笑的嗔道：“慢点！起猛又头疼！”遂从白蝶手里拿过碗来，塞给她一个苏果子又一口口的喂她药。小玖看药也不烫，就着清璎的手，一口把药干了，又塞了一个苏果子进嘴里，眼巴巴的看着清璎。众人又都笑了。白露便去取粥和菜。钱氏看姐妹俩斗法小玖吃瘪，笑着摇头。
　　（三）
　　正笑着，有丫头进来报李氏和云清瑶来了。李氏虽然三十几岁，娇艳依旧又带几分成熟的风情，只是小玖见她眼角眉梢还带着几分落寞，心里暗叹，自己老爹最敬钱氏，却最宠看着素淡的阿娘。李氏虽然有云家老太太暗里的偏疼，在这个家里却总是不咸不淡的存在，也连累了三姑娘云清瑶被看低。云清瑶比她小一岁，虽不曾被亏待，肯定比不上作为嫡女的长姐，也远远不及同为庶女，总淘气却被宠上天的她，四岁的孩子难免郁郁，面上也难免会有几分看不惯她。小玖现在想的通透，心里只是暗暗叹气，虽然清瑶不如她受宠但也远比别人家的庶出姑娘过得好，母亲待谁好不好也是个人的缘法，说到底还是心里存了攀比和不甘。再想着前世清瑶为父亲，母亲，小弟和她做的，心也就软了。在床上看着清瑶道：“阿瑶，阿姐有好吃的果脯哦。等我吃完饭，咱们一起和阿姐讨苏果子吃。”

　　清瑶一个四岁的小孩对小玖突然的善意转不过弯来，又想和长姐一起玩，早就馋那些红红绿绿的果脯，又摸不清小玖为什么突然转性，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小脸纠结成一团，只是看着李氏。清璎对这个三妹虽不亲近，但见小玖这么说，也乐得小玖有伴不闹人，便把碗给了白露，示意她继续喂小玖。自己站起来走到清瑶旁边，拉着她和李氏笑道：“姨娘，有我呢。就让阿瑶在这玩吧。”李氏有点意外，大姑娘能也带着清瑶玩那当然是好的。也就眉开眼笑的答应，一再嘱咐清瑶要听长姐的话。

　　钱氏也不在意，嘱咐清璎和小玖几句，便带着星琼和李氏走了。小玖瞧着清瑶道：“阿瑶，你也到床上来吧。母亲这个床上可暖和了。我们也好一起和阿姐讨苏果子吃。”清瑶稍微一迟疑，但也好奇母亲的床是什么滋味，也就让白露抱过去，脱了鞋和外衣，和小玖一起躺在床上，只是有点忐忑，老老实实的。小玖暗叹，原来阿瑶从小就是个省事的，规矩的很。

　　吃过饭清璎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小玖，清瑶说话，怕她马上睡积食。小玖毕竟人小，又摔了头烧了一夜，虽然想着要会一会大表姐，但人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只是闭目养神。小玖有些烦躁，没想到重生在五岁这个尴尬的年纪，前世八岁她会被莫名其妙送回渝州老家，十岁家逢大难，而现在这个年纪别说查出所有这些祸事的起源，她稍微动一动都会有人跟着，更有阿姐这么一直盯着。话说回来，她就算能动，一个五岁的小孩倒是有一大匣子的私房钱，没个合理的理由也不能从匣子里往外拿钱，也没有人手替她去探听办事！小玖郁闷得直想捶墙!她就算再怎么足智多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前世也遇到很多风风雨雨，却都能把手里的牌理顺，扭转乾坤，小玖心里叹气，在心里开始理顺眼前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