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星夜焕》京京鹿鹿子

14、五鬼运财术（四） “我年

　　“我年纪比你大一些的时候，就爱上了这博戏。可我时运不佳，总是输。原本一般的家庭，逐渐捉襟见肘，家内也不理解我，丢下三个孩子，离我而去。有一天，我的大儿子甲杰得了瘟病，我发现时，他病得已非常严重，可我没法带他去看病。你知道为什么?”
　　老人说到此处，长长喘了一口气，好像心尖上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空气吸入，由缓缓呼出。
　　“就因为我没钱。这病传染性极强，我又给不起号脉问诊的钱，更别说抓药。我心灰意冷，回家途中，但见一树下有一人，十分古怪。那人头戴铁冠，手拿一铁鞭，面似黑炭，身边伏一黑虎。”
　　说到这，甲三抬头看了看李淳风，李淳风好像心领神会，替甲三补充道：“老人家好生时运，见了玄坛元帅。”
　　甲三捻须，好像在回想很久远的事情。
　　“那时我不知这人便是瘟神之一赵公明。我只是好奇地走过去，想一探究竟。不想，那怪人竟然招呼我玩双陆。鬼使神差，我坐下与他玩了一场，竟然赢了。于是，那怪人给了我一本小册子，说是输给我的，就凭空消失。”
　　老人的目光看得很远，似乎早就不在这间屋子内，而在时空都很久的以前。
　　“我本不识多少字，可回去翻看那书册，竟然阅读无碍。那册子便是五小鬼的制作和驾驭之法。可我内心知道，如此天时难以撞见。”
　　他苍老的手搭在几案一角，垂下头，白发在火光下映得隐隐约约发红。
　　“但……但甲杰之病日益严重，居然，居然还感染了二女娟与三子英。我没有办法，我依那册子上的时辰算去，这年是阴年，次月便是阴月。于是我想好了，如果甲杰于次月死去，我就将它做成小鬼，我就去完成这五鬼之术。这样，我至少还可以赚钱救娟儿和甲英。结果，次月开月，甲杰便死了……我的杰儿死了。”
　　“可是……其他四个孩子……”上官庭芝听得悲从中来，声音也哽咽。
　　“是，我知道，我知道这伤天害理。但那时正值乱世。这乱世无人喂养的孩子还少么？我先按书上的方法，将甲杰做成了小鬼。杰儿死前，我就不知怎么的，恰好捡到了一对父母已然死去的兄妹。”
　　老人说到这里，顿了很长时间，又是长长地叹一口气，好像将自己的生命都呼出似的。
　　“于是杰儿死后，我就让他们和娟儿英儿同吃喝，很快，他们就感染了瘟病。他们本来身体就差，卧床两天就死了。但七日也只剩三日了。此时，娟儿和英儿的病，也非常严重了。”
　　说到这时，那甲三老泪纵横，用衣角擦了擦眼泪。
　　李淳风看着着老人，收敛了平日一贯的笑意，有些面无表情，不知思考什么。上官庭芝却忧心忡忡，皱着眉头，双手抱在胸前。
　　甲三继续讲道：“我真的没想到，那几天我都在外面拼死拼活找因为战乱活不下去的孩子，久久无法归家。当我回来，我发现，娟儿英儿，居然已然死去。我真的是没有办法，我没办法……”
　　说到这，甲三已是泣不成声。
　　“你也把他们做成了小鬼?”上官庭芝急迫地问。
　　“对，加上甲杰和先前一对兄妹，我便成了这五鬼运财术。”甲三哽咽着回答。
　　上官庭芝眉头深锁。
　　有什么不对劲，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甲三讲述的故事，听着是情真意切，可……总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
　　李淳风不置可否，一只手支头，好像还饶有兴趣地说：“老人家，那五鬼运财术，之后你用了么?”
　　“没有，没有。我不能做那样缺德事情。”
　　擦干泪水，甲三抬起头来，混浊的眼眸里倒映着火光。
　　“况且，那时天下不太平，民不聊生，我即便是驱使小鬼，也无财可拿啊。是后来，当今陛下已然大平天下之后了。某日我发现，驱使小鬼只要不拿走东西，就不会散播瘟疫，我就开始驱使小鬼改变骰子的点数。这般，才有了这常胜将军的名号，也与二位在一叶房相遇。”
　　“这样啊……”李淳风平日的笑意又挂在脸上，好像看什么有趣的玩具似的看着甲三。
　　“不对。”上官庭芝的反应却截然相反，他一拍桌子，声音都高了好几度。
　　李淳风和甲三都望向他。
　　“甲三，我上官庭芝可能迂腐，可就一个优点，我不改初心。庭芝还是认为，你可是禽兽不如。”
　　甲三一听，瞪大了混浊的双眼，厉声反驳道：“或许我对那对兄妹是做了不好的事情，可他们父母双亡，那乱世之下本来也不可能活下去……”
　　“你胡说。你可不是只对那兄妹做了恶事。”上官庭芝的脸在火光中变得坚毅，“你从头到尾，你就不在意家人。你一心只知道赌。妻子都离你而去，你却不在乎，此刻还指责她不理解。儿子的病直到病入膏肓才发现。更过分的是，求医不成，你不忧心忡忡赶紧回家照顾，竟在路边和人玩双陆！虎毒不食子，说你禽兽不如，我可说错了?”
　　甲三被上官庭芝义正言辞的字句震得说不出话。而上官庭芝一句句话连珠炮似的个不停。
　　“甲杰死了之后，你可是更过分了。你老早找好了那对兄妹，就是想完成五鬼运财术吧?什么他们身子弱……根本不是这样的，你是故意害死他们的。”
　　脸色都憋红了，上官庭芝自己也知道，自己很久没对人这般动气了。
　　“你丧心病狂，二女三子皆是重病，你还在外找什么活不下去的孩子?我看找孩子是假，等他们自生自灭好利用他们完成五鬼运财术是真。好你个衣冠禽兽，畜牲不如的东西！因为贪婪，你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上官庭芝一口气说完这些，大口大口喘着气。
　　李淳风斜眼看着他，眼里是诡谲的光彩。
　　“老丈，看来兰台郎不是很喜欢你呢。”李淳风轻飘飘，不急不慢地说着，脸上带着笑意。
　　“这……他说的，不……不是这样的……”甲三拼命摇头，苍老的声音里都是恐惧。
　　“无妨，老丈，淳风可还挺喜欢你。这样吧，这小鬼我便还给你。”李淳风伸手拿起桌上豆大的小人儿，“不过，你要回答我两个问题。”
　　甲三好不容易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滑落。
　　“第一个问题。”李淳风的语气没有什么感情，好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前朝好几场瘟疫，真的和你无关么？”
　　甲三呼吸都停止了，瞪大眼睛看着李淳风，一时嗓子好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或者这样问吧，老人家，在完成五鬼运财术后，到大唐建立之前，你就真的没用五鬼运财术么？”
　　“我……我……”甲三支支吾吾不能言语。
　　“啊算了，老人家不想回答就算了。”李淳风忽然勾起一抹笑。
　　“第二个问题，”李淳风的声音轻飘飘的，“这只小鬼，是五个孩子中哪一个?”
　　见是这样的问题，甲三紧绷的神经好像放松下来，稍稍呼出一口气。
　　“这……这便是我的长子甲杰。”
　　“哦，这样啊……”李淳风笑吟吟地回答，随即，声音变得冷漠，“他方才和我说他看见了你做的所有事，现在……他很恨你，因为你害死了他的弟弟妹妹，和邻家赵家兄妹。”
　　甲三浑身一抖，手居然如筛糠似的颤抖起来。
　　李淳风似乎看不见这些，牵起甲三的手，把那小人儿放到了他手上。
　　甲三因为恐惧剧烈颤抖的手，险些拿不稳小人儿。好在小人在接触到他手的一瞬间，消失了。
　　上官庭芝不解地看着这一切，好像李淳风做了什么不能被理解的事情。
　　“好了，老人家，时辰已晚，不如早些休息吧。”
　　但见李淳风起身送客，甲三浑身紧绷地离开。上官庭芝依旧是满眼疑惑。

　　时候已晚，确实已过子时了。
　　一对铜仙鹤落地灯盏上的灯油已然烧了一半，火光变得更加飘忽。
　　“李兄，你就让他走么？”上官庭芝急切地问。
　　“啊?否则兰台郎要如何?”
　　“他做了如此恶事，不当上报大理寺，让国法处置他么?”
　　“处置他?”李淳风有些疑惑，“如何处置他?”
　　“这……”
　　“兰台郎说他所做之事可有证据?”
　　“没……没有。”
　　“那兰台郎觉得，甲三可会自行认罪?”
　　“他都编那些好听的话来和你我讲述，”上官庭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局促，“应该……应该也不会……”
　　“既无证据亦无供词，大理寺如何处置他?”
　　“可……可……李兄，你说，我说的是对的么？”
　　上官庭芝急切地问，似乎想向李淳风寻求一个答案，想要他的肯定。
　　“不知道，”李淳风挑挑眉，“虚虚实实，或真或假。瘟疫如何起，五鬼如何生，没人知道。”
　　“啊?”
　　上官庭芝见李淳风如此不在意的态度，顿时有些失落。那种恶人不得恶报的无力感，让他觉得很窝囊。
　　李淳风看着他，半晌开口说：“如果这可以让兰台郎平复一下心绪……我可以告诉你，甲三也活不久了。”
　　“这话怎么讲?”上官庭芝一时好奇地问。
　　“凡事用术之人，皆恐一事，谓之反噬。”
　　“反噬?”
　　“嗯……术士驱使小鬼，小鬼若憎恨术士，就会找机会伤害或者杀死术士。”
　　“啊！你刚才说那小人告诉你……他恨甲三?”
　　“对。那本告诉甲三如何制作五鬼的天书之上，应当也写了，反噬为何。看样子，他应该逃不了了。”
　　“怪不得……他如此恐惧。”上官庭芝还是有一丝不悦。
　　李淳风笑笑，不再言语。
　　“李兄，不想惩罚他们么？”
　　半晌，上官庭芝这么问。
　　“这次也是……还有上次，西市那几个壮汉，你也放他们走。虽然朱姬残暴，可那些也不是好人啊……”
　　“可和我有什么关系?”李淳风忽然满是不解地问，看着上官庭芝的眼里也是真诚的疑惑。
　　“啊?这……”上官庭芝一时语塞。
　　“恶人也好，善人也好。有恶报待时候到，无善报也不能求。”李淳风走至窗边，抬起头看着有半轮月亮的天空，“我若不放他们走，如何?”
　　他背过身靠在窗楹之上，看着上官庭芝，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夜色。
　　“杀了他们?”
　　他追问。
　　“不，不……”
　　“我若杀了他们，如今此刻，兰台郎又会指责我若朱姬一般残暴。”
　　“可……可……”上官庭芝心里好像被一拳重击。
　　他没想到李淳风原来从头到尾是这样的态度。好像世间就是世间，他是星辰。
　　世间的事，他不想参与，也不想过问。
　　“道法自然万象皆空，一切皆有定数。像兰台郎这般不信天命之人，怕是不懂吧？”
　　他语气中带着些许笑意，是讥笑的笑意，是冷漠的，毫不在乎漠不关心的笑意。
　　“你……”上官庭芝一时想不出对策，面露愁容，但又不想败给李淳风，或者说败给天命，只得赶忙起身，行礼道，“既然李兄如此认为，那庭芝无言以对，时候已晚，就不多叨扰了。”
　　语毕，他逃也是似的离开了这间客房。
　　不知何处有风来。
　　铜仙鹤灯盏上的烛火因风具灭，青烟消散。
　　屋内陷入了黑暗。看不清窗边李淳风的脸上是怎样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