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浪[悬疑]》黑逃十二

9、第9章 N-多么美

　　江潮并没迅速地说“是”或者“不是”，他来若河也不是为了向阮世铮展示脆弱、搏取同情的。更重要的是，他听出了阮世铮的弦外之音。是不是给我敬几杯酒，就能忘了你曾犯下的罪？给法官敬几杯酒，就能免了你四年多的刑期？给唐善齐的父母敬几杯酒，他们就都释怀了？

　　多么美丽的一颗心。

　　他在闸口让叶昶文停车，“我就从这下了，你们慢慢处理。”

　　叶昶文解锁车子前不忘提醒江潮：“记得在海市停一下，我过会儿就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你。”

　　江潮：“……”命令自己的老板你礼貌吗？

　　他前脚下车，后脚阮世铮也打开车门。

　　一下失去两个人的叶昶文“哎”了一声，完全搞不懂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后面的车跟了上来，叶昶文不好意思挡住别人，只好不情不愿地开走。江潮一语未发，向停车场走去，阮世铮则不近不远地跟着，似乎有话想对他说。

　　“阮世铮，你还想说什么，别憋着。”江潮目视前方道。

　　“你真要去陪酒？”

　　“别说这么难听，”江潮笑道：“叶昶文不懂，你也不懂么。”

　　阮世铮：“两千万就值得你去陪酒了，那你陪我，说不定我能免了你的运费。”

　　江潮的眉毛拧起来，“那你有钱交租船费吗。”

　　阮世铮：“那是程家自己的船，载重五万吨的有六艘，不用租别人的。”

　　江潮故意夸张道：“嚯，厉害啊，阮世铮，我还以为你出狱后吃不饱穿不暖满大街流浪呢！这么看来，是我多虑了？”

　　“所以我出狱后你想过我？”

　　“没有，”江潮：“已经没有想的必要了。”

　　阮世铮：“我最近常常会梦到从前——”

　　“别梦了，阮世铮。”江潮朝后摆了摆手：“走了，后会……无期吧。”

　　江潮说罢，就抬着长腿离开，再到出入闸口时，骨节分明的长指夹着香烟，搭在车窗边上。他微微偏头准备抽一口时，阮世铮还在那站着。江潮没什么内容的桃花眼微眯着，远远扫了他一眼，黑T牛仔裤显得他凌厉锋锐，仿佛摧毁别人是件很容易的事，无论敌人还是爱人。阮世铮双手插着裤兜朝前走了两步，细碎头发下的漆黑目光好像在忖度着什么。江潮的老款奔驰倏地离开，阮世铮呆然而立，迟迟没有离开。

　　小时候当这辆车出现的时候，阮启明会迅速找借口带他走。

　　叶昶文停好车，远远看到阮世铮还站在闸口，犹豫了半天，招呼他一起回到船公司。

　　叶昶文留了个心眼，没有把熏蒸公司的选择权交给昌硕，而是独自做了会儿研究，打了两三个电话，最终确定由一家中大型的公司来做熏蒸。张康业事先被阮世铮吩咐什么都要听甲方的，于是也没敢提意见。但他心知肚明，这家公司的总部不在若河，很多业务都分包给了小作坊，不是本地的同行很少知道。张康业把这事儿报给阮世铮后，也没得到他的任何回应。张康业急了：“小程总，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啊，如果这家公司解决不了问题，海关让退运或者销毁怎么办，怎么能全听一个外行的？”

　　阮世铮心想出了事还有他给江潮兜底，以前没机会付出的，现在总算有了机会。他跟江潮已经没有可能了，不过他依然是江潮的亲人，过年过节都不联系不走动的“亲人”。

　　手里是健康中心的纪念币，经常抚摸的地方泛着金属的光泽，阮世铮站在窗前看闸口的位置，记忆突然与过去的场景重合。那是阮启明刚接纳他们母子的那一年，四岁的阮世铮站在窗前盯着小区的闸口，扭头问阿曼：“哥哥会来吗？”阿曼表情复杂：“你那么喜欢跟哥哥玩啊，不就玩过一次么？等我们去m国再给你找新的小朋友好不好？”小阮世铮摇了摇头，“我只要哥哥。”

　　小阮世铮等了许久，终于高兴地冲到门口：“妈妈我看见哥哥的车了。”

　　阿曼面色慌乱，说：“那什么，小舟，妈妈突然有点事，先出去了！”

　　小阮世铮也顾不得那么多，主动给江潮开门，脚步一轻就被抱了起来，江潮拉着小阮世铮的圆手，笑眯眯地说：“你是不是又胖了啊。”

　　小阮世铮抗议：“我是在长身体，不是胖。”

　　“这小孩，”江潮捏了捏他的鼻子，坚持道：“就是胖了。”

　　小阮世铮揪起江潮略带婴儿肥的脸颊，“你肉肉比我多。”

　　“行吧，哈哈。”江潮亲了亲小阮世铮的脸颊，“小屁孩。”

　　江海紧随着江潮进了家门，问这个不知名的小孩：“你妈妈呢？”

　　小阮世铮觉得这个大人很凶，就往江潮的怀里埋了埋，江潮打趣：“爸，你把他吓着了。”

　　江海翻找了几间屋子都没找到他妈，负手盯着小阮世铮看了半天，看着他的胖脸蛋，自言自语：“怎么有点像他呢，也不知道启明从哪认的老婆孩子。”

　　江潮不懂他在嘀咕什么，抱着小阮世铮去院子里看锦鲤了。

　　阮世铮记得当初江潮抱着自己的热度，还有摸头时的专注，想着想着就开始颤声吸气。他把纪念币放在心口的位置，脉息急促，大力撞击着神识。晕沉沉地，思绪在刚才的记忆里漫游，紧蹙的眉终于舒展开来——江潮他刚才收了照片。

　　这是不是说明他不是那么恨自己，或许……也觉得他们之间遗憾大于仇恨。

　　怎么可能？以我做的那些事情，谁又能大度地原谅呢？

　　两个念头此消彼长，让他的心高高扬起，又狠狠落下。

　　一阵诡异的冲动突然占据心房，让他猛地拉开门。他看见叶昶文还在接待区跟张康业商量，装作很轻松地把叶昶文招呼了进来。

　　“那个海市大客户的地址，你可以给我吗？哦对了，还有你们江总的联系方式，我忘了还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想提醒他。”阮世铮一口气道。

　　叶昶文不懂，“什么两全其美？”

　　这个就纯属阮世铮瞎掰了。一方利益被损，另一方的利益才能保全，这是阮世铮一早就知道的道理。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人怎么能既要又要呢？他故作高深：“只有你们江总才能知道。”

　　经过一番忽悠，叶昶文加了阮世铮的微信，不仅发给他海市邵总的公司地址、电话，还发了江潮的私人号码。一切准备就绪后，阮世铮从柜子里找出以前就装好的行李箱，对许修琪说：“我去海市几天，这里你帮我盯着，有事打电话。”

　　许修琪：“跟走了的那个人有关？枫舟哥，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阮世铮不得要领地回答：“生意伙伴而已，别多想。”

　　叶昶文当众拆穿：“不是哦，他俩之前就认识。”

　　阮世铮想离大嘴巴叶昶文远点，给许修琪使了个眼色就拖箱子走了。他的车是辆老式陆巡，底盘抬得老高，方头方脑，漆面发暗，因为当年从悬崖摔过，抬上来的时候毁得已经差不多，所以就一直放在仓库，阮世铮长大后没少改装修理。避震、轮胎、前杠、底盘全都换了。

　　那辆旧车的各方面配置全都升了级。

　　猛的一声轰鸣在服务区响起，认识阮世铮的都知道那是他车的声音。

　　他开到门口，给保安递了根烟，保安问他：“小程总去码头吗？”

　　“我要去办点私事。”阮世铮开着玩笑：“能不能脱单就看这次了。”

　　保安不可思议地“啊？”一声，阮世铮用手比了个“嘘”的形状，“老李你要给我保密。”

　　小程总的昌硕在地方航运圈很有分量，不是小角色，那么好的条件，他却从来没带姑娘进来过。服务区就这么大点地方，不少叔叔阿姨都想给小程总介绍对象，可他见都没见就都否了。久而久之，人们都觉得小程总可能那方面不大行，也就不再执着于给他介绍对象。

　　如今终于开窍了！

　　阮世铮虽然敢在那保安面前吹牛，却知道不管他怎么弥补，应该都是白搭。

　　算了。

　　路上，层云迭起，落日余晖和高大的植物一起在眼前晃动，让旅途梦幻到不真实，像最斑斓的梦。他最先到达海市的环海公路，平静的海如同巨大的蓝宝石，比若河的漂亮不少。到了某个观景台的停车区，阮世铮想下来活动一下，把车停了，咬着烟走到一边，无声地点燃，几个吐息后大脑终于开始活泛。他打开与叶昶文的聊天界面，拨通这家公司的电话，对方很快接了：“你好，丰泰大宗，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阮世铮：“邵总跟海云的江总约在哪里吃饭？能告诉我吗？我是江总的下属，有合同必须让他马上签字，但他好像关机了。”

　　“您稍等，我问下总助。”

　　阮世铮静等着，过了会儿对方说：“海云……是吗？”

　　“嗯。”

　　“邵总他们在江华路39号，榕下私厨。”

　　阮世铮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欣然一笑：“谢谢，你帮了我的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