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尝辄知》瓜子鱼

9、人面不知何处去（四）

　　正当四人之间的气氛有种吃苍蝇的感觉，左银终于反应过来：哦——人质都到手了还怕啥撕票？

　　左大人那是仙界在编的公务员，当即提着障目剑就和桃夭干起来了，沈沉玉拍了拍陆浅桃的肩旁，把天眼递给他，“行啊你，异空间半日游，感觉怎么样？”

　　椅子没有他家沙发一半儿舒服，因为他身体自愈能力要高出普通人，所以迷药的药效对他来说很快就过去了，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被黑气牢牢包裹，要不是突然间震动起来，他还下不来呢。陆浅桃接过眼镜儿戴上，视线一下子明朗起来，气的流动尽在眼前，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也有心思说一两句。

　　“沈大人要是羡慕，我不介意用点儿特殊手段把你留在这里待会儿，想来这里风水养人，沈琰也高兴你来这里修身养性。”

　　望着这黑压压没有丝阳光的地方，还真是“风水养人”得紧。

　　沈沉玉干脆闭了嘴。

　　这厢几人正进入任务状态，战况焦灼，没想到又来一位天外来客。

　　“啪叽”

　　一个人影从上面掉了下来……可这个人掉在地上，不动了。

　　陆浅桃定睛一看，欸？这不是那谁吗？怎么在这儿？难不成刚才是和他一起被困在上面，可桃夭不是说没绑架他吗？

　　早知道，老乡见老乡，两眼他泪汪汪啊。

　　地上的人生的一副清贵之相，往日深情款款的凤眼紧闭，可不就是章华那个倒霉蛋？

　　这人突然出现令一旁观战的两人都有些诧异，他应该在这里，却又不该在这里。

　　陆浅桃望了望那边，看见左银和桃夭正酣斗，大概是没发现这边又掉下来一个人，也就不想打扰。

　　“章，章先生？”陆浅桃试探性地上前轻轻拍了拍肩膀，没反应。

　　“哎，你去旁边，我来检查下他。”

　　想着妖毕竟会点儿东西，他除了命长也没什么绝技，陆浅桃就听话地退到了一边，见沈沉玉双指并拢，指尖淡淡发光，落于章华额上，一时无话，陆浅桃的心也提了起来，别摔出什么好歹。

　　“怎么样？有大碍？”

　　沈沉玉收回手，撇了撇嘴：“啥事儿没有，就是被冲击力整晕了而已，这凡人的身体也太脆弱了，喏，给他一颗。”

　　陆浅桃不语，却也安心了，接过沈沉玉递过来的回元丹，将章华小心翼翼扶起来喂下，然后就一直维持着姿势不动。

　　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沈沉玉见他怀里抱着人出神，不由得有了几分兴致，那俊脸上染上几分猥琐：“欸，我来的时候都听说了，现在咱俩一个不会法术，一个没了妖丹，参不上战，正好在这儿八卦，你跟我讲讲呗。”肩膀还轻轻撞了下陆浅桃。

　　“你……你别笑得跟个狐狸似的，我这儿真没你想要的八卦。”陆浅桃无奈扶额，这狐狸精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看这些八卦小事，要是被沈沉玉知道一点，全缉妖司都添油加醋地知道了，明儿个他这冥界理事处的领导还怎么在业界混。

　　“陆总儿，你这就不道德了，我们好歹也是这么多年的交情，知道你一点感情的内幕都不行啊……”

　　“嘶……沉玉你就别闹了，你就不觉得章华的出现，有点儿奇怪吗？”

　　“嗯？你和他一起吃饭来着，保不齐就是撸过来给他当人质用的。”沈沉玉挑了挑眉，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谁知陆浅桃却摇了摇头，道：“在你们来之前，桃夭和我说了些话，他不会绑架章华，而且如果此事与他有关，章华掉出来他应该有些反应才是。”沈沉玉闻言摸了摸下巴，也思索起来。

　　忽然间，陆浅桃想到了什么，忙冲沈沉玉说：“沈沉玉，我被掳走后知秋呢，你们安排人去接他了吗？”

　　沈沉玉一愣，“额……屠鸣，屠鸣说替你去收拾残局了。”

　　想到了些什么不好的东西，陆浅桃语气也急切起来：“章华呢？快联系屠鸣，去找章华！”

　　“章华？”沈沉玉蒙住了，“章华不就在……嘶！”似是也想到了什么，马上读懂了陆浅桃的意思。

　　沈沉玉马上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嘟嘟几声后电话那头传来屠鸣十分困倦的声音：“沈大人有何贵干……”一听就是熬夜加班了。

　　但沈沉玉可没功夫在乎这个，“屠鸣，你现在在哪。”

　　“在家啊……冥界早就下班了。”

　　沈沉玉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今天左银让你去善后，你把叶知秋和章华都送回家了吗？”

　　陆浅桃伸出手，示意把电话拿过来，沈沉玉见状连忙把手机递给他。

　　“对啊，不过那个章华自己有车开车走了，我就只把知秋送到了别墅，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听着屠鸣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陆浅桃心里凉了半截，心里的猜想缓缓有了验证。

　　因为今天他见的“章华”并没有开车。

　　稳了稳心神，陆浅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慌张：“屠鸣，或许还得麻烦你去我家别墅一趟，找找我家孩子，确定章华现在在哪，如果你碰到了章华或者你在别墅里看到了知秋，麻烦你照顾好知秋然后马上联系我，因为我现在怀疑，那个‘章华’，是傀儡化作。”

　　陆浅桃抿紧了薄唇，如果他没猜错，桃夭把他掳过来一事，报复他和左银是真，却不是真的要拿他们的命，而是要留出空间，去伤害目前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叶知秋。

　　桃夭是想让他也体味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

　　而桃树一族修习天赋极高的桃夭，傀儡术应当更加出神入化，他是要用一个柳上广转世的傀儡来扰乱他的心里设防，使他能游荡在外，让傀儡伺机对知秋动手！

　　傀儡术，好一出李代桃僵。

　　当真如真人一般，出神入化，却也阴损至极。

　　“好的，陆大人，您放心，我这就去办。”许是听出话中的凝重，屠鸣睡意也清醒了过来，忙穿上衣服带着公文出了家门。

　　“好的，拜托你了。”陆浅桃放下手机，不觉时，掌心竟然出了一层薄汗，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在意小孩儿。

　　“我还以为孩子是你养着打发时间的，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紧张他。”沈沉玉看着他面色有些不虞，于是出言打发一下沉默。

　　陆浅桃垂眸，“……刚开始，确实只是为了打发无聊，但如果一条鲜活的生命因为我而受到牵连，我身上的债，就又多了一条。”沈沉玉听出他话中的自责，拍了拍他的肩，聊表安慰。

　　只好等屠鸣的电话了。

　　陆家别墅里，灯火通明。

　　因为第二天是周末，小学放假，半夜12点，叶知秋早就把作业写完了，在饭桌上撑着小脑袋，把睡意一点点驱散，等着他回家。

　　饭菜又凉了，叶知秋抿了抿唇，但想到男人晚饭没吃，如果这时候突然回家想找吃的，男人的胃又不好，吃了凉的哪行，于是又端着饭菜去厨房加热。

　　时钟指向12.40分，男人还没有回来。

　　这是陆浅桃第一次晚上没有回家，夜不归宿其实对于成年人来说并没有什么，但叶知秋却觉得很陌生，男人虽然懒散，却在知道喝牛奶长身体后，每天晚上都递给他一杯温热的牛奶，顺便听他说这一天的故事。

　　小孩儿不知道男人去了哪里，他甚至连打车去男人的公司也不能，因为他从来不知道男人的公司是什么，在哪，叫什么名字，浏览器上也搜索不到有关男人公司的任何信息。

　　如果男人不来找他，他永远找不到男人，这不是他第一次知道，可之前男人总是在他身边，他从未如现在一般渴望的想要找到那个男人。

　　脑子里掠出无数个自己被抛弃的念头，叶知秋又一次次甩开无厘头的想法。

　　现在的他，终于发现，自己对男人的了解太少了，完全处于被动的一方，如果男人真的把他当做亲人，又为什么会不告诉他呢？

　　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好，不够乖？不值得被信任？

　　乱七八糟的想法一拥而上，最终叶知秋还是选择等男人回家。

　　或许，自己应该更孩子气一点，平常对男人太客气了，和其他人家的关系比起来，确实有些疏离，像章小胖一样撒撒娇，傻一点，就好了。

　　想到这里，叶知秋不由得懊恼起来。

　　这次男人回来后，一定要像个小孩子，就从男人回来后，给一个拥抱开始。

　　长夜明灯，人不烬，花团锦。

　　………………

　　这边的桃夭已经处于劣势，沈沉玉为了自身安全着想不去近身作战，可暗地里使出的小动作是一点儿也不少，和陆浅桃一个挑角度，一个使绊子，不过半个小时，桃夭构筑的整个空间都隐隐有些不稳。

　　如若不是桃夭堕魔，邪气大涨，他们不花五分钟就能搞定。

　　终于，障目剑一剑劈中桃夭的肩膀，血花溅了一地，左银再一个漂亮的回旋踢，成功将桃夭的喉咙掌握在居高临下的剑尖儿之下。

　　“别动，要不是还要把你送去缉妖司处置，我早就想一剑结果了你。”这也是左银在招式中不下大杀招的原因，没想到给了桃夭这么长时间和他耗，老虎不发威，还真把他这神官当病猫了。

　　“谢谢您老人家，把他带过来留给我吧。”沈沉玉欢呼了声，虽然费了些时间，不过今天还是比他想得容易，左右自己也是来摸鱼的，原本以为把陆浅桃掳走有多有本事呢。

　　左银从戒指中取了些符纸和一根禁锢咒，双手翻合上下，就将桃夭牢牢困住，揶揄道：“你还好意思说，桃桃不过来帮忙也就算了，你也不动手，害我一个人劳动，就算缉妖司你是主任也不能这么享福吧。”

　　几人正闲聊起来，突然，沈沉玉的电话响了起来，为了方便，陆浅桃直接摁开了免提。

　　接通的一瞬间，屠鸣急切地声音就传了过来：“章先生没有异常！我不知道你们手里的那个是什么，但是肯定不是章先生！”

　　“什么？”“嗯？”“咋回事儿？”

　　左银一脸懵逼，沈沉玉见被捆着的桃夭忽然嘴角一个诡异地微笑，而后周身开始燃烧起黑色的火焰。

　　陆浅桃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马上松开怀中的“章华”，却不料怀中之人已然张开了眼睛，以避闪不及的速度嘴对嘴碰上了陆浅桃的薄唇。

　　卧******，这嘴有毒！陆浅桃怔愣一瞬，第一时间把人甩了出去，可不料这下作的手段如此厉害，当下四肢已经发软。

　　默默无闻两眼泪，他当真是倒霉透顶，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快松开他！陆浅桃！”左银一个剑风斩了过去，沈沉玉也打出一个法诀，却还是晚了一步。

　　一吻一渡，桃树一族的精魄可织一张梦网，令所有的生灵跌入虚幻，永远不能出来，就此沉睡。

　　怀里那个，不是傀儡，不是章华，而是桃夭的本尊！而刚刚和左银打斗的那个不过是一个摆局用的傀儡替身罢了！怪不得战斗力如此不堪一击。

　　桃夭一开始的目的就是降低陆浅桃的戒心，好用这精魄送他推入迷惘，永远封寂，一来伤害了陆浅桃，二来伤害了所有在意陆浅桃的人，桃夭意不在杀他们，而是要让他们彼此相看难受，他要的，是让在意陆浅桃的人心里难受。

　　陆浅桃只觉得心脏传来阵阵麻痹，视线也渐渐模糊，本还想说些什么，可终归来不及了，只软软地倒了下去.

　　“桃桃!”左银一个箭步冲上前把人揽在怀里，眉头紧紧皱起。

　　那桃夭褪去了伪装抽身在一旁，“哈哈哈，我族精魄，无药可解，不枉我处心积虑。”虽然被剑风扫过受了伤，即使吐着血，脸上却还是事成之后的得意，猖狂地笑着。

　　沈沉玉皱眉，手心幻化出一张金网，将疯癫地桃夭捉住：“你放心，笑不长了，本司念在你因爱生恨，想着给你一个痛快，如今你不惜自爆精魄，处心积虑地算计报复公务人员，放心，你不会死得很便宜。”虽然控制住了桃夭，可已于事无补，再怎么折磨只是减免心头怒气，陆浅桃醒不过来。

　　桃树妖的精魄本是为了减免重要之人死去的痛苦而修炼成的宝物，它可以让将死之人鲜活在另一处梦里，十年只如一瞬，说未完之话，尽未完之事，直到现实中的生命消亡，可如果用到正常人的身上，就是“植物人”。

　　可桃夭的命，他们却还要留着，只因为唯一能进入那梦中和陆浅桃对话的人，只有精魄的主人。

　　气氛霎时凝重，手机掉在地上，沈沉玉捡起，电话那头还传来屠鸣担忧的声音：“陆长官？陆长官？你在吗，发生什么事了，需要我调动人手吗？”

　　“……屠鸣，这边的情况有些不好，可能需要你把你们……冥王叫过来一下。”

　　凌晨两点，别墅灯火通明，只见原本进入睡梦的小孩儿皱紧了眉头，额头溢出密麻的冷汗，猛地惊醒，叶知秋狠狠喘着粗气，入目是饭桌上凉透的饭菜。

　　小孩儿捂着胸口，有些不安，他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口，同时门传来输入密码的滴滴声，应声而开。

　　小孩儿一喜，以为是男人终于回来了，心情扬的高高，正准备给男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因为是第一次主动向男人靠近，小脸也带上了害羞企盼的红色。

　　可大门打开，看清来人的脸，心瞬间定住了。

　　“嗯？知秋还没睡呀，在等你爸爸吗。”左银有些疲惫，但在孩子面前还是不要让他知道比较好。

　　“左叔叔好，我爸爸没和您一起回来吗？”叶知秋脸上的失落肉眼可见，不断向左银身后张望。

　　左银一边往里走，一边跟小孩儿解释：“嗯……知秋，你爸爸的公司出了一些问题，得去国外几年，不过你放心，陆浅桃说会给你寄明信片过来，只是不能陪你了。”

　　余光瞥见厨房餐桌上的菜，左银心里暗暗感叹，陆浅桃挑孩子的眼光还真不错……

　　叶知秋握了握拳头，“那，……我可以跟陆先生打电话吗？”

　　“额，这个恐怕不行，你知道，你爸爸不喜欢工作时有人打扰，不过你爸爸有空会给你打电话的。

　　“那爸爸有空会回来看我吗？”

　　“嗯……这个恐怕也不行，国外的事情很多，等都处理好了，都处理好了就回来了。”只能是先骗骗孩子。

　　哎，他的良心有些痛。

　　叶知秋失落，却还是懂事的：“哦……，没，没关系的，左叔叔替我转告陆先生，让陆先生好好工作，不要担心我，我是大孩子，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嗯！我们知秋是世界上最懂事的孩子，我会转告你爸爸的，有你可是你爸的福气！”左银赞扬地拍了拍叶知秋的肩旁，他也编不下去了，没想到叶知秋会不闹性子，要是一味地问他，他还真的遭不住。

　　当晚，为了孩子安全，左银本要和叶知秋睡一间房，在小孩儿再三保证加略带去嫌弃的眼神下，左神官还是摸了摸鼻子睡在了以前的客房。

　　小孩儿看着窗外弯弯的弦月，想着一定要让自己快些长大，变得更优秀，让陆先生能不把他当作一个事事需要保护的小孩子，他更希望和陆先生一起分担。

　　叶知秋不知道，他想给男人的拥抱，之后十年也没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