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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桃树妖不过也只是一颗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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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丝如瀑,长衫若松,陆浅桃悠悠在长几之上铺了一大张宣纸,拂袖,蘸墨,笔尖轻点,迎面微风将几缕长发撩起,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这是云山之上的一座仙宫,却与几百年前的丞相府如出一辙,一花,一草一木。只是放眼远眺,除了云山,就是云海,这仙宫的超然之境,飘渺也飘渺,宏大也宏大,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没有顿悟的天资,陆浅桃成天看着,看久了,没生出什么仙心,反倒觉得愈发无聊。
但是人嘛,总不能停滞不前,于是陆丞相就抓起了自己的字画技能。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落笔,照陆先生画画的架势,该是副写意的山水墨画,可不知道是不是太写意了,宣纸上只能看出约莫几个“火柴人”,其他的线条真可谓奶奶不亲舅舅不爱。
“哎,多年未着墨,如今竟也是生疏了。”陆浅桃故作叹气,几百年前其实也就这水平。
想起几百年前皇帝第一次传他进宫面圣,那是他新官上任第一天,正是揣着敬畏龙颜的心,不曾想上首的帝王看他恭恭敬敬的样子只是笑,对他说:“陆爱卿芝兰玉树,正直浩然,貌若潘安,都说字如其人,这奏折上的东西,可见你是败絮其中。”不过也就说了他一回,之后君臣上书,皇帝再未揶揄过他。
那时大臣们多有私下联系,靠飞鸽传书,只有他,书传过去,一个回音都没有,后来他才知道,私下里,连皇帝都带头领几个寒门子弟研究他写的是什么字,才好看奏折。
所以,别人见陆丞相向来是手不释卷,风姿绰约,一本经书,一桃树,一眼万年的惊艳,可却少有人见陆丞相练字画画,而原因只是因为这位陆丞相不想“献丑”而已。
陆丞相的书法,当年可是让皇帝差点儿因为这手字不给他状元的名次,长得人模狗样,谁知道这字是在哪儿处大师学得手法,要说自己写的自己该能看懂吧,可这位丞相连自己的手稿有时候都认不出来。
可随着丞相的名声大,他的手法还成了一种派别,有些个崇拜者愣是从这惊世骇俗的线条中看出了几分学问,甚至有达官显贵重金求其一副山水画,挂在会客厅里:别问,问就是艺术。
陆浅桃偶然得知这些东西的时候正和皇上在御花园里头散心,皇上兴致高了问随从进来的趣闻,一来二去把这些个现象说了出来,谁知皇上非但不恼,反而拍了拍陆浅桃的肩膀头,道:
“爱卿不但才华横溢,没想到还能‘变废为宝’,这样吧,你不如多写写画画,朕给你安排人去售卖,从富商那里赚的,你我五五分,可好?”
陆浅桃那时正血气方刚,但有时候听不懂好赖话,皇上这是拿他开了个玩笑,没想到陆浅桃认认真真应下,“微臣若真还有这般用处,臣更加希望将筹集来的银钱尽数拨送给今年饱受旱灾的笑孤城百姓,为圣上稳固民心。”
要是一般人说这话,圣上怎么也得治个不敬之罪,怎么在皇上面前显出这忧国忧民你就能耐了?
但圣上看着这丞相一脸认真,玩笑变成了事实,听着丞相语中的欣慰,自己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左右竟也没开口拒绝,就真应下了。
而笑孤城百姓,则是日后唯一一座没有联动请命逼死陆浅桃的地方,其城主还多方联系,发动各个关卡,人脉,极力为陆浅桃的为人作风辩驳,与其他官员据理力争,宫中传出陆丞相死讯后,全城上下守孝七十七天,无屠宰嫁娶,素食作陪。
回想起他醒来后的听闻,陆浅桃捏着宣纸的一角无奈地笑笑,他这一生还真实精彩至极,幸得明君,能展壮志,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竟还是要和那时候的故人事纠缠。
“来看我这么多天,你也不进来坐坐,我们聊聊您是那方神圣呗,梦境之地也能这么随意出入。”
陆浅桃话落,一袭黑衣缓缓出现在室内,是个身形挺拔的男子,但不知用了什么术法,看不清样貌。
“呦!您今儿还真来了……不会是来杀我的吧,那您多藏藏也无妨,也不是非要见您。”陆浅桃对着黑衣男人笑了笑。
男人看见桌上的“涂鸦”,好像有些嫌弃,特意绕开了长几,“放心,你的命暂且长着。”
传来的声音粗哑低沉,不是他所熟悉的人,也不排除可能是经过处理。
“那我就放心了,您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
见他这副心大的样子,男人好像是无语了一瞬,“……痴心妄想。”
陆浅桃毫无生命被威胁的自觉,施施然去了偏室煮茶,黑衣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黑衣人看着陆浅桃娴熟地动作,便自顾倚在门框上眯了眯眼,此情此景,倒像是两个好友一般。
“我书读得比较多,桃夭一族精魄可将这梦境之地与人的寿命捆绑,若我不死,则永远禁锢于此地,而能到来这种地方的,只有两种方法:一是名正言顺,二,是歪门邪道,且你这梦境尚且不精纯,一看就像是人工催熟的,还差得远。”,“额,当然了,您这位肯定不是歪门邪道。”
“嘁,说了跟没说一样,莫非你觉得我是那桃树妖?”
陆浅桃摇摇头,“非也非也,阁下如此理直气壮,想来必是名正言顺,你诓骗那树妖,让人家把本命丹给了你。”
说到这里,陆浅桃顿了顿,“非影,若非我还有个孩子,也或许会在这里陪上你几百年光阴,从前种种,我不辩解,今日你既肯现身见我,我们就把话摊开了说吧,你脸上那术法也撤了吧。”
似乎是被戳穿了有些狼狈,黑衣人没说话,半晌,法术隐去,柳上广的脸缓缓显露,神情有些悲哀。
本也是赌,如今猜想印证,陆浅桃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你从前为了家国舍弃我性命,如今为了那孩子要离开我,为什么我总是那个可以被你放弃的人?”,“呵,是了,丞相是聪明绝顶的,凡间那些时日,也是陪我演戏吧。”
陆浅桃喉结动了动,与柳上广对视,几分伤心难言于口,这男人是什么时候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得如今这副怨怼愤世的样子……
他艰难开口,“……你在凡间禁锢谢澜意的魂魄,将桃夭炼制成高级傀儡,残害无数青年男子,数罪并罚,若,迷途知返,及时止损,我……”
“够了!”陆浅桃还想说什么,却被柳上广硬声打断,“来不及了!呵,我以为你会对我起码有些愧疚,没想到你却一心将我绳之以法,你没有机会了……你,我要,仇,我也要报!”
柳上广狠狠捏住陆浅桃的下巴,狠厉地摩挲着眼前人的唇瓣,像是着了魔一般,“你不是最放心不下这凡间安康吗?我偏要你好好看看我是怎么搅得天翻地覆。”
说罢,便狠狠吻了上去。
“唔!”
陆浅桃眸光微颤,与柳上广的眼神交锋,感受到怀里的身体没有挣扎,只是妥协,柳上广兀自纠缠了一会儿只觉挫败,转而浅浅摩挲起陆浅桃手腕那道狰狞的疤。
“你看,你为了你的国家自戕,死后还要为了维护人间秩序将这里变成存储净化怨气的地方,人间待你如此凉薄,你与我一起,好不好?”
“你已入魔,执念固深,当年辜负你的是我,不是这天下,我的性命若可平你不满,你尽管拿去,但不要一错再错了。”可陆浅桃的语重心长这位王爷是半分也听不进去。
柳上广垂着眸,讳如莫深:“你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我会伤害你在意的东西?”
怎么好想听不懂人话呢。
陆浅桃一阵语塞,满腹经纶真是鸡同鸭讲,片刻便又想好了长篇大论,却不料柳上广欺身上前堵住了所有的话。
待眼前人双颊绯红,唇瓣红肿,呼吸茫然,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修长的手指灵活挑开层层衣襟,柳上广笑了笑,“丞相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若我想要,卿元愿意给吗?”
陆浅桃现下衣衫狼狈,受制于人,什么长篇大论都抛去了九霄云外,只是支吾着不知如何是好。
“呵,水开了。”“水?”
陆浅桃提着一口气慌忙去拿水壶,男人在身后偷笑:“卿元是状元登榜,博古通今的学问,没想到几百年过来了,还是意料之外地生涩。”
陆浅桃手抖了抖,抿了抿薄唇,尬笑几声,不论怎么说,一个男人被嘲笑这方面还是有一丢丢伤自尊嘛。
男人端详起杯盏中的绿叶,“我连给你造个幻境也用你最爱的庐山云雾啊……”
“这就不用带情怀了吧……”陆浅桃实在受不了这人三句不离从前如何如何,情深这般这般,让他像个水性杨花的渣男一样。
“哈哈,走了!”男人一饮而尽,潇洒而去。
“哎你……”也不嫌烫……
陆浅桃目送那男人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室外,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本是刻苦铭心的悲剧,再见时却也好像就是两个认识了很久的陌生人一样,只是在眼神交换间,偶尔会一幕幕地重现出彼此曾经的模样。
陆浅桃想还债,但是现在看来,恐怕他又要欠下这个人一些什么,才会了结。
“卿元!快来快来,跟我去。”
“何事,唉,王爷,你我这般拉扯,哎呀,有失体统,有失体统啊……”
“我带你去看一番景色,你肯定喜欢。”
“王爷,王爷慢些,臣,臣平日鲜少操练,跟不上王爷的步子。”
“对不起啊,是我心急了,还把你手腕抓红了,我给吹吹,疼不?”
“诶,诶王爷不可不可,男男授受不亲,大丈夫何惧这丁点疼痛,外头风雪大,你我还是尽快去到目的地吧,别着凉了。”
“好吧。”
“看!冬日里的桃花树!盛开的!迎雪与梅争俏,桃桃,喜欢吗,送你的生辰礼物。”
那是几百年前的的腊月二十二,陆浅桃生辰,大雪鹅毛般簌簌而落,那少年郎笑得明媚又得意,仿佛认定他所爱之人会因此对他芳心停驻,急切又骄傲。
陆浅桃的心,蓦地多跳了两拍。
柳上广慷慨折下自己花了大功夫养出来的桃花枝,抵在陆浅桃的胸口,腊月的寒风将那只不沾阳春水的手瞬间吹得通红,与那明媚的桃花,一起印在了心里。
但他没有接下,反而是令人费解的落荒而逃,于是大雪天里,两个大男人,一个当朝丞相,一个皇亲贵胄,在雪地里追逐,那人捧着桃花枝笑得单纯又畅快。
“我那学生,姓陆,名浅桃,字卿元,最是沉着稳重,不苟言笑,乃当朝丞相……”
“额……严阁老,您说的这位学生,是不是现在这个在玩儿打雪仗,跑得正欢快的啊……”
“嗯——嗯???咳咳,少年气性,少年气性,生辰嘛,高兴嘛就……平日不这样。”
————现代,左银别墅内。
“呦?就是说咱在这里给他照看身板儿,他在那边儿享福呗?”左银一脸“我恍然大悟”的表情。
冥王抬手就照着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你正经点儿好不好!”“哎呦,老头子你下手也太重了,文明点儿行不行啊……”
“文明,行啊,想不想尝尝中失魂咒的滋味?这回保准儿给你录上,让你好好回味。”
想到自己因为这小小咒法在别墅里裸奔唱歌的样子,左银黑了脸,幸亏陆浅桃也算正人君子,就顺手拍了两张给他醒来看看之后就删除了,否则那真是他这个衣冠楚楚的神官最悲哀的事迹。
“额,不必了,不麻烦您老人家。”
“知道就别说废话,别打扰我。”
哦……左银心里道了声无趣,于是转身小声跟许判官搭话,“这老头子脾气这么差,你是怎么受得了啊。”
许晚舟推了推眼镜,笑笑,“冥王大人日理万机,难免期望事情更加快速地解决,心地是用心良苦,也望神官不要在意。”
得了,说得话跟封建迂腐社会一样,左银在心里默默为陆浅桃点了个蜡,在他们这些老古董里,还是陆浅桃像个人。
左顾右盼看看,也只有打电话的沈沉玉亲切一些。
“我说过,桃夭是自爆,此案到此为止,电视新闻告诉宣传部能压则压,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能让神魔一说在电视新闻上出现,造成迷信,有的凡人信是一回事儿,真的见到又是一回事儿,真把我们都爆出来,凡间还不乱套?”
“没办法也要想办法,实在不行找个会易容的公关组精怪来顶一下当做凶手,拍几组照片,再发给那些个电视台营销号,这案子出现报道的时候知情人太多,没有凶手很难交代,对,对,对对,嗯,行,交给你们了。”
“怎么了沈沉玉,缉妖司有麻烦?”
沈沉玉叹了口气,“你们冥界办事处好歹能算作半个道士,在凡间也能光明正大,但我们妖族得事事避人,明面上还得运营一家传媒公司,出了点儿事儿一经过报道就是个案子,还必须有交代,这不,都是十月份了,我哥那里还要我的工作总结,结果出了这么档子事儿,又耽误好久,那桃夭真是会给我找麻烦,本想留他一命haihai有用处,不想他那么极端,还连累了押送他的一队妖族受了伤。”
左银拍拍他肩膀,“行了,你好歹是关系户,我就是一打工的,还得天天被欺负。”
“打工的?”沈沉玉很不符形象的嗤笑一声,“您可是天上下来体验生活的,仙界可是鲜少露面,这里哪个背景有您硬?”
“那我也需要扶老奶奶过马路来刷业绩的好嘛?要不然我早就卷铺盖回去了,上界还以为我在普度人间我才能留在这个多彩的世界,否则我只能回去吃点儿破桃子喝点儿破露水修炼。”
沈沉玉递给他一个白眼,“大哥,蟠桃和琼浆玉液也是你这么叫的。”
“怎么,那蟠桃吃了跟没吃一样,没味儿,咬一口化成灵气了都,哪有你上回捎给我们的毛桃好吃。”左银撇撇嘴,对蟠桃的味道是嫌弃至极。
沈沉玉此时要不是因为知道这人确实是在吐糟,早就出动凡尔赛打击组合拳了。
幸而妖族看开了,不执着成仙,以往妖族飞升十有八九会挨不过天雷而死,还都得攒了功德,修练个不知道多少个千年期才有的机会,不像左银,天生于并蒂天莲,一降生就是仙胎,有了仙籍。
如今自己没有内丹,法力输出又打不过。
嘶……他真的比不上左银诶,也就,长得好看?
“这样,我去联系云守鹤,仙鹤一族总鼓捣玄机,应该有些办法,晚舟,你去把障目剑收回原来的地方,你,赶紧收拾收拾,下来找我,跟我走。”
左银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我?”
清木隋挑了挑眉,不可置否。
左银一下就变成了苦瓜脸,“啊……可,可是我还要接孩子放学的。”
“没关系,交给我吧,知秋认识我。”沈沉玉极其适合地插了进来。
“那真是多谢了,沈司长。”左眼咬着后槽牙,心里把这狐狸精骂了千万遍。
“有劳。”清木隋朝沈沉玉点头示意。
“客气了,冥王大人。”沈沉玉浅笑以对,许判官也礼貌告别,和冥王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左银见沈沉玉对着清木隋离开的地方愣愣出神,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你的选择,这不挺好的嘛。”
沈沉玉笑了笑,“哎,是啊,不过就是……有点儿感慨神奇造化,真的能和陌生人一样。”
“那当然,我流魄的功能不是盖的,保证你一切烦恼忘光光,童叟无欺价格公道,记得追评下效果哦亲~~~”
“滚去,没个正经,陆浅桃一走你就放飞自我了。”沈沉玉抬脚照着屁股就是一脚。
左银被沈沉玉踹了也不恼,乐呵呵地去收拾行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