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岁岁年年柿柿红(五) ...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仟婉的面色逐渐失了红润,虽然盛宠依旧,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周父担忧女儿身体原因,几次三番规劝去寻名医看诊却都被周仟婉回绝。
渐渐地,原本圆润的面颊瘦得出了能扎人的尖细下巴,脸上再难一见笑容,多是麻木和仓皇,身姿如弱风拂柳,咳疾也越发严重,后来,周相被告诉,说皇后身体见不得风,金贵调养,不便见人。再然后,他听说皇后娘娘怀了身孕,皇上大喜,周家上下都得了赏赐。
再然后,又传来皇后娘娘流产,皇帝大怒,然而也不知道为什么把新封的承恩候章谦连夜召进宫。
再然后,传来章谦意图刺杀圣上,被诛杀于帝王之剑下,尸首被扒了干净衣裳挂在皇城之上,据围观者看,那章将军上半身精壮,但下半身和寻常男子不同,原本的男人物什竟然被平平切掉,只有一个空空如也的丑陋伤口,如太监一般,不能算作一个男人了。
城墙下聚集的人,从老到少,从男到女,有孩子天真的问:“为什么这个哥哥下面没有小鸡鸡啊?”有女子脸红,却也忍不住好奇打量,有男子惊奇,原来阉人这里是这样的。
明明那样骄傲潇洒一个男儿,却以这么屈辱的方式示人,将残缺的身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受尽打量与非议。
城墙下有人唏嘘有人唾弃,也有人边说边笑边聊起这位将军的暧昧野史。
“就算有罪,被割了命根子还扒光了衣服吊在城墙上被目光鞭尸,也有点儿太残忍了吧?”
“嘁,你知道什么?他这样皇帝已经算是仁慈了!”
“呦?怎么说?”
“由是和中宫皇后厮混被皇帝抓了个现行,这才被切去了东西,皇帝本想留他一命,他却恼羞成怒想要刺杀皇帝,这才被处死,将尸首曝光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儆效尤”
“哈哈,别说可能本来长得就短小纤细,哪有二十多岁不近女色的人呐?”
“哈哈哈,或者是阳痿、不能人道,听说章谦和皇后青梅竹马,指不定是人家皇后娘娘在给他治“病”呢……”
一传十十传百,昔日保卫家国的铁骨男儿,鞭挞敌国护子民安康的战神,只落得个声名狼藉、人人唾弃、淫事调笑、死无全尸的下场。
有路过的喝醉嫖客,曾经被章谦因为欺辱良家妇女而狠狠教训过,见曾经威风凛凛的人赤身果体,还被切去了命根子,又见尸首相貌堂堂,身形匀称修长、肌理分明,皮肤尚且有几分弹性,竟起了羞辱尸体的变态色心,半夜偷尸亵玩,过后,还给一群老光棍乞丐喂了猛药,把尸首丢给了这群已经发情的禽兽。
晚秋微凉,月色幽寒,云彩飘至弯月的眼前,仿佛这样就能遮住天地的怜悯,让恶放肆生长。
人影杂乱,画面晃动,恍惚间,有的乞丐看到有滴眼泪从章谦紧闭的双目流出,没入在混杂着污物的散乱乌发之中。
待药劲儿散去,清醒过来的乞丐们瞥见浑身挂满污秽之物、潦草不堪的章谦顿时害怕起来,草草磕了几个头便做鸟兽散去。
有人路过那浑身沾满腥臭的尸首都只觉晦气,未有一人愿意哪怕给他泼一盆清水浇去赃物,还是一群半大孩子,手中拿着木棒,驱赶分食躯体的恶犬,却也只保护下了一个破败不堪的首级和一只断手、零星碎骨,几个孩子哇哇大哭,只包着这些残余的肉骨在常去的山上挖了个小土坑,一并掩埋。
他这一生极短,都奉献给了这个国家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却没有在这土地上留有自己的一片清白埋骨之地,也难怪后世无人挖掘到这位传奇人物的墓穴,史书上也没有任何记载。
不日夜间,便传来皇后娘娘自戕的消息,皇帝勃然大怒,以伺候不周之名处死长乐宫上上下下近百宫人,加上太医院近半数太医,周相连夜策马进宫,却被挡在长乐宫之外,连自己女儿的尸首都没见到。
他在宫门外扯着嗓子喊:“女儿!求皇帝陛下开恩,准许老臣见小女一面!”
长乐宫内,刀剑刺破皮肉、宫人哭喊求饶,杂乱无章。
长乐宫外,哀嚎回荡,老臣一声声求见,无人应答。
直到长乐宫的血,从紧闭的宫门底下缓缓渗出,流到了这位丞相的脚底。
周相一怔,木然地抬头望着“长乐宫”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女儿曾抱着他的手臂撒娇,说那是皇帝亲手题的字,以求她在这宫中健康长宁,平安喜乐。
眼泪,氤氲了因为一夜未眠而干涩血丝的眼眶。
他们周家……跟一个怪物做了交易,他明知这帝王的手段,却因为太过急切想重振周家门楣而将女儿推进了火坑。
那时周仟婉已经开始形容憔悴,也曾问过他的,“父亲,嬴肆和死去的淑贵妃之前,关系很好吗?”
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个少年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当今的位置,只是他那时被权势迷了眼,又以为这是把柄自可用以拿捏赢肆,于是他对女儿说了谎:“淑贵妃对皇上照顾有加,虽不是血亲,但母子情分是深一些。”其实哪里是什么母子,分明是以媾和进行利用,后又杀了那贵妃以绝后患,只是如果让周仟婉知道,她是万万不会愿意跟这么一个心机深沉的恶魔同床共枕的。
本以为贵妃已死,他又不纳妃嫔,往后会一心一意珍惜爱护女儿,这样嫁过去不算受罪,却没想到恶魔终究是恶魔,还是将他的女儿拖入了地狱。
忽然,面前的宫门被缓缓打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周相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抬头看去,那龙袍已被鲜血侵染,发冠不知丢在了哪里,凌乱散下的发丝里一张面白如纸的面孔上是一双布满血丝的漆黑双目,即使如今晨曦金黄,映照在此人身上,却越发像索命的恶魔,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森冷和杀气。
和那双眼睛对上,周相看到了对方眸中巨大的痛苦和幽冷的癫狂。
似血一般的薄唇微起:“她最爱她的父亲了,周相,你下去陪她好不好?”
他似乎有一些哀伤地看着周相。
周相喉头梗塞,什么也没说,只是安详地闭了双眼。
剑刃轻轻划过喉管,执剑人手法娴熟而高超,没有带来额外的痛苦,鲜红的血被晨起的阳光镀上一层好看的光晕,像是名贵的柱石,却又瞬间散碎一地。
“砰”
周相倒地,再没了声息。
赢肆木然地望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其实已经有些干涸了,回头望去,满目惨白的尸身和暗红的血,十月的早晨有些凉,火红的柿子该熟透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折返回这所宫宇的主殿,泰雅殿。那是他们一起生活的地方,恍惚间,他还在后院给她打柿子,而她在下面稳稳接住,巧笑嫣然。
对了,他还要给她摘柿子。
他去殿内的床榻上抱起了无生息的人,轻轻亲吻她的额头,若不去看女子颈项上的伤口,仿佛爱人喃语。
一步一步,他抱着她走向后院,去找柿子树。
“婉婉啊……原来我杀了章谦的时候,你的心也曾这么痛吗?”
原本他以为一切的起因都是章谦。
“阿肆哥哥,你为什么好像不太喜欢章谦表哥啊?”那时章谦凯旋而归,宫内大设庆功宴,他照例行了封赏却还是被一旁细心的少女发现了端倪,于是宴会结束后,天真的少女便问起他缘由,真心想让自己和章谦消除误会之类的事情。
赢肆面对少女向来是有耐心的,但他更倾向于保持少女的这一份天真:“不过是帝王之术,朝上老臣虎视眈眈,章谦战功赫赫,又年少有为,如果朕再对他抬高,不免招来嫉妒。”既然少女想让他好好对待章谦,他这样和和气气蒙混一下便好了。
但章谦……他眯了眯眼睛,今天看向婉婉的眼神虽然克制,但同是男人,这种眼神他怎么回不熟悉,联想到她唯一一次去军营便是跟在章谦身边,章谦又一直没有纳什么女子,他不由得心里滋生出一些黑暗的情绪。
便状若不在意地问道:“章谦今年也该二十有二了还没婚配,常年行军好不容易回来,总要赶着好时候娶妻生子,可有相中的?朕亲自为他赐婚。”
周仟婉弯了眼睛:“咱们可真是想一起去了,我才不久问过我父亲表哥要不要娶什么表嫂,但我父亲说男儿志在四方,表哥自己主意大。”赐婚虽好,但她想还是表哥有了心仪之人才好,才能像她和皇上一样。
“哎,朕记得章老将军也是这般为国为民——章谦从你家长大,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
周仟婉完全听不出来赢肆言语间隐晦的试探之意,只以为皇帝对表哥其实是上心的,便笑着说:“姨父姨母早亡,表哥跟我是一起长起来的,但表哥比我大们也比我懂事,小时候经常是我闯祸他给我担着,你还得感谢我表哥,要不然我小时候早得被娘打死了。”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周仟婉懵懂,而章谦……
一颗嫉妒的种子就这么被种到了赢肆的心里。
“皇上。”
“嗯,说吧,今日又见了谁,说了什么。”
周仟婉盛宠风光,赢肆特许她想见什么家人不必通报恩准,这也是周仟婉感到甜蜜的一点。但周仟婉不知道的是,每每她与宫外之人相见,所做所说皆被人记下通报,赢肆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今日来得是个生面孔,是昨儿个皇上亲封的承恩候,两人一见娘娘很是高兴,章将军给娘娘带了好些好玩儿的边塞玩意儿,然后……”宫人欲言又止。
从听到“承恩候”三个字赢肆的眉头就没放下来过,此刻更是眉目凌厉起来,“支吾什么?说!”
那宫人被龙威吓得跪扑在地,“然后娘娘一脸急切地拉着章将军进了宫殿,屏退了宫人,到现在都没出来!”只字片语,便说得令人浮想联翩
“你说什么?为什么现在来报?”赢肆瞬间便红了眼睛,恨不能提剑杀过去,一拂袖扔下奏折便风一样疾步朝长乐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