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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云探魂 索师魂,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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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面具自尾部逐上裂开坠落,露出真面目的尹折衣满脸尴尬。
“呃呃,墨兄不得不说咱们真是有缘极了。”冷漠气势不再,尹折衣满脸堆笑,手中的黑剑也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而密室口的那瘦小黑衣人满脸震惊。
“是挺有缘的。”墨迟盯着他语气冷漠地点头道,手底银剑却归入了云纹鞘中,“你一个商人在这里瞎晃悠什么。”
尹折衣蹲下捡起破碎的金属面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站起来把它捏在手里,嘴里还一边碎碎念着:“我也说过的嘛墨痕兄,商人逐利而趋之,无利而不往。安家那么大一个家族却惨遭血腥屠戮,肯定是有原因的嘛!还能为什么呀,当然是拿了什么不该拿的啦。不该拿又遭如此高手惦念的东西用脚丫子想想也知道弥足珍贵了,我当然想......”
“闭嘴。”
墨迟捏了捏眉心无奈道,而他后边那个瘦小黑衣人眼珠子都好像快蹦出来了。
为什么?
主人不会是刚刚在密道里被掉包了吧?
他刚刚说的字数好像超过过去一个月说的总和了吧?!
这还是那个气势凛凛、寡言少语、冷心冷情的主人嘛?
现在站在圆台上的那就是个活生生的话痨啊!
他对面那个红衣服的谁啊?
此时黑衣人脑子里一万个为什么狂风暴雨般猛烈刮过,他呆呆地看着远处石阶上身形相似的一黑一红两道身影,脑子被当前情形震惊得阵阵发晕。但远处主人冷冷睨过来的一眼让他瞬间认识到主人还是那个主人。
尹折衣收回凶狠的视线,重新看向墨迟挑着眉的脸,绽开了一朵灿烂的微笑,“信我。”
墨迟回以美好微笑,“信你就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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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宅大堂外的小石路上。
尹折衣手指摩挲着那块拳头的漆黑石头笑得一脸狗腿。
“墨痕兄,多谢您把这块石头让给我。”他开心地笑着,红唇间露出了皓白的牙齿。
墨迟负手与他并列走着,闻言他撇了撇嘴翻了个大大的朝天白眼。
他俩身后,那矮小黑衣人垂着头默默跟着。黑衣人的面罩摘下、束发散下,竟然是一个瘦小但身材匀称的女子,一头长发及腰,脸庞白皙干净,生得一双棕色的杏眼。
墨迟向后看了一眼,只觉得不止她主子让他眼熟,黑衣人她自身的身形也让墨迟感到莫名熟悉。
“墨痕兄?”尹折衣注意到了墨迟向后瞟的视线顿时一愣,接着目光冷冷地刮向那女子,“阿泉,去找间客栈,今晚你自己住下。”
那女子怔愣了一瞬说道:“可是主人,客栈我们不是......”接着她把后半句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因为她看见尹折衣背着墨迟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冷,“是,我这就去。”说罢她飞身离开了。
“支开她作甚?”墨迟一脸疑惑。
“什么?”尹折衣扭回视线,神情比墨迟还疑惑。
“罢了。”墨迟心累。
“还没问墨痕兄是为何来此的呢。”尹折衣把漆黑石头塞进前襟,又从腰后拔出折扇唰一下展开,脸颊挂上了得体的微笑。
“散个步。”墨迟笑得一脸理所当然。
尹折衣嘴角抽搐。鬼信!
“墨痕兄,想知道方才那块黑石头是为何物吗?”尹折衣笑得一脸神秘兮兮。他看着墨迟的表情,希望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希冀的表情。
但......“不想。”墨迟淡然开口,思考了一下又补充了一道:“真的不想。”
尹折衣被他的话那么一噎,顿时不服气了:“你不想听我还偏要说给你听!”
“这石头名曰陨玉,是江湖内一至高门派前主的随身灵玉,被这安氏趁乱捡走了。那个门派是一个古老强大的门派,内门弟子实力不瞒你说,均远远高于如今江湖这些大势力弟子。”
“这块陨玉内含有巨大丰富的灵力,最重要的是,它也是一枚锁魂灵玉,能够锁住人的灵魂碎片。”
墨迟闻言眼波一动,红唇轻启道:“嗯。”
尹折衣:?
墨迟:“什么古老门派这么神秘,我还真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个厉害的宗门。这石头也没听说过。”
尹折衣:“这......哈哈哈,归隐大宗、奇珍异石罢了,没听过正常,正常。”
墨迟:“到底哪个啊?”
尹折衣:“没,我编的,你别问了。”
墨迟是真的不清楚。说实话,他此前一直活跃于庙堂朝廷之上,却极少涉及江湖宗派事务,是以对宗派也无甚了解。不过此时尹折衣避而不说,那墨迟也懒得过多追问了。
“罢了,方才你说让那阿......阿泉自己找个客栈住下,怎么,你今晚是有什么事要外出吗?”
“没。只是云鼎非但其富饶程度广为人知,其夜景之美好也是令人流连忘返。我欲在云鼎母河流云河畔观赏胜景,乘游轮画舫嬉游于水上,好好吟诗作画一番。”
墨迟扫了他一眼便扭过头去,一脸“不想再多看你一眼”的神色。
二人步履如飞,很快便下了山,在山脚,尹折衣手持折扇对墨迟行了个拱手礼,桃花眸微微弯起,继而他便黑衣翩跹地顺着羊肠小道离开了。
墨迟回礼,目送他离去,垂袖看着尹折衣的身影消失在杂草丛生的小道尽头后便向另一个方向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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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江风徐徐吹过,浑圆的鹅卵石与不规则的方形小石块静悄悄地填满了流云河滩,偶有几处嫩绿的草茎从石缝中探出。天色漆黑,隐有衬得乌黑的云飘过。河滩大而宽,河岸线拉得极长,又隐入了澄澈的江水底,影影绰绰,浮影轻摇。
河滩上荒无人烟,人迹罕至,更别提什么游轮画舫、张灯结彩了。
此时,只听靴子摩擦石块的声音响起,一道长长的黑色身影悄然出现在了河滩上。
来人身形轮廓没于沉沉夜色中。他身着流云玄袍,内衬纯白直裾服,一条镶青玉墨黑腰带衬得袍内腰身窄细。头顶白玉冠,一支灰黑发簪穿发而过,黑色的长长簪缨垂落柔柔地搭在长发上,慵贵气质环绕周身。
黑衫青年大步走到河边,河水贪婪地欲舔舐他的靴尖却堪堪无法触及。他扯直箭袖的褶皱,接着从前襟小心地取出了个紫色的小匣子轻轻打开了它。一块漆黑的小石头静静地躺在红色柔锦缎上。
他默默地看了石头半晌,冷峻的脸上染上了一抹悲伤,凄哀密布了他的眉峰。他垂着眼眸,吞天覆地的伤感弥漫了他澄澈的眼瞳。
“师父......”他嘶哑着嗓子喊道,但很快又哽住了。
他取出了小石头,收起匣子,接着双手捧起那块小石头正对着染云的月光。小石头在浅浅月光下纹出了一圈荧亮的光晕。
“师父......”他又轻喊一声,声音清朗,“我们......回家。”
小石头霎时间光芒大做,一道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破开了重重厚积黑云直上九霄,惊人的气势呈圆弧状剧烈扩散开来,原本平静流淌的流云河如同瞬间沸腾了一般滚滚而流,荡起了惊天波澜,鸣出了嘹亮的怒吼。
黑色光柱之中,一道长发乱舞的黑衣中年人影像缓缓浮现。那中年人双眸紧闭,狰狞的暗红刀疤贯穿平静的面容。
“师父!”
青年满眼含着热泪,眼眶通红。他颤抖着全身走上前,“师父,徒儿带你回家......”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道幻影,想感受一下他的温度,此时,变故骤生!
一道犀利的红光突然从远际如流星般狠狠刺来,眨眼已到眼前!
“滚!”青年顿时怒目圆睁,愤怒霎时间冲上了天灵盖!他周身黑气乍现,一柄暗黑的长剑凝现在他手中。红光倏然而至,竟是一柄火红的长刀!
红刀携滔天杀意重重劈向那人,黑剑剑意顿生,直直挡向那突如其来的红色利刃。青年剑眉紧锁,双眼紧紧盯住在瞳孔中不断放大的刀刃,全身肌肉紧绷预备好迎接这一击。
可是,红刀......并没有劈中他......在即将撞上黑剑的那一刹那,红刀刀势骤转,通体气势转了个弯,重重砍向虚空中......中年人的影像!!
“不!!!”
青年牙关紧锁、目眦欲裂,发出了凄厉的吼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红刀砍向那道虚影!
“噌!”
寒芒突现,一线银白极速飞掠而来,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纯白残影,锵一声撞飞了红刀,红刀旋转着落入了一个壮硕的短发男人大掌中。
青年呆愣片刻,迅速掏出紫匣子并把漆黑石头快速放了进去。匣子中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那浮在半空中的中年男子虚影化作光粒子融入了漆黑石头,接着紫匣子哐一声自动合上了盖子。
银剑撞飞红刀后自行转了个弯飞进了河滩边的小林子中,接着一个云绣红衫男子走出了林子,眼神警惕地看着远处河滩上那个手持红刀的壮硕男子。
“阁下是为何人,为何阻拦我诛杀邪宗余孽?”那男子声音洪亮地远远质问道。
墨迟斜持银剑并不回答,只是默默走到了青年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斥道:“尹折衣,你什么情况?做事情不知道先探探四周有没有人埋伏着吗?”
尹折衣攥紧了手心里的紫匣子,手埋在身后低垂着脑袋一脸愧疚。
“那位兄台,难道你是想包庇这个......”话音未落,尹折衣猛然抬头,愤恨之意顿涌,抬手间一道隐秘的黑光自袖间如利箭般掠出,唰一下刺过那个男子的脖颈。鲜血喷溅,短发男子捂着脖子一脸不可置信地直挺挺倒了下去。
尹折衣眼眸中溢满了凶狠与恨意,黑色宽袖挥展,他凌空跃起落到短发男子身边,一脚踩上了他死不瞑目的双眼狠狠磨了磨,鲜血顿时从他脚底下疯狂流出来,染红了河滩,继而被上涌的河水舔舐干净。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尹折衣你在干什么!”
墨迟看不下去了,冲上去一把拉开了他。
“怎么,偷袭有趣吗?以为你偷袭得手了一次便打得过我了?”尹折衣挣扎开墨迟的手,又恨恨地踹了一脚那个短发男子的尸体。
“他是谁?”墨迟指着那男子的尸体问道。
“他?”尹折衣面色古怪,“不认识,跳梁小丑吧?”
墨迟瞅了瞅他,又瞅了瞅短发男子那一身红色劲装,不再多言语。
“行了!”墨迟看了一眼尹折衣手中攥紧的那枚小紫匣子,将银剑插回剑鞘。
“墨痕,你这剑好生有灵性,叫什么?”尹折衣将紫匣子放入衣襟藏好,眼睛瞟到墨迟腰间的佩剑,好奇问道。
“云螭。”墨迟淡淡道。话音刚落,他用余光看到尹折衣好像胸口被砸了一下般低头猛地后退一步,一张本就白皙的脸庞更加惨白了几分,而后血色上涌,连他的耳根子都被染红了。
“你怎么了?”墨迟奇怪道。尹折衣的反应怎么看都未免有些太大了吧?
“好剑,好剑!”尹折衣猛然抬头,眼中闪露出兴奋与狂喜。
墨迟被他眸色中的疯狂吓得退后一步,捂紧了剑柄警惕道:“云螭已认主,你别动什么歪脑筋。”
尹折衣那张脸笑得与朵花般灿烂。他高兴地摆了摆手连连说没有。墨迟震惊地瞪眼看他,这人究竟在高兴什么?
“那你的剑呢?叫什么?”墨迟捏了捏眉心问道。
尹折衣总算恢复了点正常,他手心向上一展,一柄漆黑的弓出现在他手上,“我没有剑。剑是我的冥雀弓化成的。”
“灵气化弓?”
“对。”
“唔......你究竟来自哪里?”墨迟问出了他小时候便一直追问的问题,不过不出他所料,尹折衣并没有回答他,而是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摩挲起手上的紫匣子来。
“行吧。”墨迟耸了耸肩,“你接下来要去哪?回家吗?”
“我?”尹折衣抿了抿唇,抬头看了看乌黑的天,“家啊......那个,我一会儿回客栈找阿泉。”
墨迟顿了顿,沉默半晌。
“刚刚那道虚影,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吗?”他问道。
尹折衣摩挲紫匣子的手指顿住,继而又轻抚起来,嘴里应道:“对,很重要的人。真的谢谢你及时出手相助,我......”说最后一句时,尹折衣喉头一噎,突然一阵后怕,“如果你没有挡开那柄刀,那我的......估计就得魂飞魄散了。”
墨迟望着他,心中默念了四个字:“你的师父......”
宋师父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变成灵魂碎片了吗?
为什么?
但他并没有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甚至不确定尹折衣是否还记得小时候的他们。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尹折衣转过身,面对着墨迟行了一道拱手礼,不料接下来墨迟的话却把他炸了个外焦里嫩。
“不如以身相许?”
墨迟笑弯了眉眼。
“啊?”尹折衣怔愣住了,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
“咳咳......”墨迟自知失言,眼神忽闪着咳了一声,“开个玩笑。日后若墨某遇到了棘手之事,还望折衣兄能够相助一二。”
“那是自然。”尹折衣朗声笑道。
“天要亮了。”墨迟抬头望了望天际。天边乌云渐散,稍暗的天光透过厚密的云层泄出了些许。
“那......墨痕兄,就此别过?”尹折衣暗红的桃花眸波光流转,他唇角微勾又施了一礼。墨迟玉冠清垂回了一礼,然后便转身背对流云河离去。
身后,尹折衣默默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静,半晌后,他用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轻道:“这该如何是好,师父,云螭之主,那位白龙公子,貌似......有那种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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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墨迟走出了小院子,捂嘴打了个瞌睡哈欠,对着初生的太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墨发在微风的吹拂下轻摇。
懒懒的光洒在他的衣襟上,金黄的粒子在他的衣裳纹理上跳跃。宅子的榉木衣橱里放置了不少衣物,方才墨迟随意挑了一件白色内衬长衣换上,又从衣架上抬手取了件黑色云袍披上,竟恰恰好称上了他的身量。
红色太显眼了,墨迟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决定低调。
换好衣裳,墨迟便决定出门,再去一趟安宅,收集一点......证据。他已对这昔日江湖大家产生了怀疑。
身姿灵巧地飞身上了山,墨迟再次步入安家大宅的大门,内部陈设一如既往地富丽堂皇。
再次来到一座高耸的楼阁前,他盯着那金黄的重檐庑殿顶,眼神倏忽冷了下来。他微眯双眸,挥袖,踏上了青白色的石阶。
走完七七四十九步石阶,墨迟抬起头,看到了偌大的“议事厅”三个大红字在深蓝色牌匾上熠熠生辉。
“御书房都没你们的大吧?”墨迟奇了!
他拧了拧眉头,推开金色的沉重大门。大门吱呀响着缓缓洞开,迎面扑来一层厚厚的灰尘。
“咳咳!”墨迟被突如其来的灰尘呛了个肺,顿时急剧咳嗽起来,慌忙用左手衣袖捂住口鼻,右臂大挥散开灰尘。
“几年没打扫了!”墨迟一时竟无力怒斥。
他打量了一番便明白了。
这安家估摸着有贼心没贼胆,修了大殿雅阁压根不敢让外人知道,这才把低等的奴婢仆从遣到了山脚安顿,平日他们上来打理大概也是在外殿转转,压根不敢让他们进内院。
内院大殿无人打扫,而那些金枝玉叶的核心高手们自然不会愿意放下身段主动打扫,灰尘自然就积累下来了。
亏他们在此等“恶劣”的环境中能撑得下去!
大殿内面积很大,几根巨大的粗壮柱子顶着房梁,大殿空空荡荡,正中间放了一把装饰繁缛的宽大屏背式太师椅,两侧摆了数十条坐面宽阔的官帽椅。
“安家的议事厅还真多。”墨迟默然。
前不久他头次来时去的那个议事厅与这个比起来还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不过......“他们平时应该用的是小的那个。这个那么多灰,不知被空空搁置了多久。”墨迟摇头叹惋。
他看了看与这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的太师椅,心中微微一动。
早晨的风顺着大开的殿门吹了起来,宽大的太师椅后方,垂地的紫红色帷幔被风缓缓拂动,在半空中轻微来回飘荡。
思量片刻,墨迟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掀开帷幔。
一堵巨大的棕红色石墙顶天而立,直直冲上高耸的黑森森的屋梁。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密室。
墨迟的直觉清晰地告诉他,有密室。
他的手伸出来了......
他的手握上了腰侧的剑柄......
银白色云螭从剑鞘中被缓缓拔出了半边剑身......
墨迟直起身子,一把将云螭丢回剑鞘,转身在太师椅上细细摸索起来,左边敲敲,右边看看。
这道棕红石墙是大殿的承重墙,砸了它整座大殿都得塌,太可惜了,他心中另有打算。
终于,他在太师椅的长扶手上摸到了一块凹槽,呈短长条形,约莫小半个指甲盖的长度。
......开密室需要钥匙。
墨迟直起身子了。
墨迟沉默了。
墨迟忽地笑了。
“滚你妈的钥匙给老子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