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龙舞》青尺

4、依稀往日重现

　　一道极亮极亮的光袭来，墨迟紧闭的眼皮开始颤动，猝然间，他睁开了双眼。明亮的光刺入了他的双眼，他忍不住阖上眼，再度睁开后，一片青翠碧绿瞬间映入眼帘。
　　墨迟懵懵地望了望四周，觉得自己的视角貌似矮了些许。眼角的景象异常熟悉，心头的那种感觉呼之欲出。
　　“小，墨，郎！”
　　突然墨迟肩头一沉。他心一动，转头望了过去，一张大大的笑脸进入了他的视野。墨迟眼眸一闪，笑意瞬间溢出。
　　梦回当初年幼，再见昔日故人。
　　这个大哥哥一般的人，陪了他一个童年。
　　如今再度遇见，依稀往日重现。
　　“阿雀。”他笑着应答。
　　尹雀红眸一闪，一把揽上了墨迟的肩膀，身高相近的两人的两颗小脑袋凑在了一块，“我师父在那睡觉，咱们去……嘿嘿嘿。”
　　墨迟尚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明显的笑意涌了出来。
　　他当然记得这件恶作剧。
　　那时宋何许脸上盖了顶编制草帽，懒懒地仰天躺在草地上，黑色的长发洒在青翠上，正翘着一条腿睡懒觉。阳光斜斜地射下，将两个小家伙弯着腰的黑色小影子拉得老长，投在了地上。
　　尹雀拉着墨迟的小手，顺便在脚侧拔了一根长长的狗尾草，鬼鬼祟祟地蹿到了宋何许身侧，轻轻撩开了草帽。
　　阳光倾泻而下，把宋何许的刀疤脸映得老亮。宋何许挥挥手挡了挡阳光，口鼻里含糊不清地哼唧了一声，挪了个身位转方向继续睡去。尹雀嘻嘻笑着，把狗尾巴草凑到宋何许鼻尖晃了晃，想必细密的小毛刺将他挠得痒了，他举起大掌挠了挠鼻尖，不满地哼了哼。
　　尹雀暗笑着将狗尾巴草递给了墨迟，墨迟接了过来，突觉不对，一转头，宋何许大睁着双眼张嘴看着他。
　　完了，被误会了。
　　宋何许眼中惊愕，但同时还带有一丝不爽，不过这份不开心显然并不是针对小墨迟的。
　　“尹雀你这小兔崽子敢扰你师父清梦？”
　　黑雾一现，宋何许已然高高站起，目光向下紧紧盯着悄悄小步后退的尹雀。
　　“哇啊！”
　　尹雀怪叫一声，一手甩掉了狗尾巴草扭头就跑，宋何许也不用轻功，直接拔腿就追，一大一小身形渐远，在漫天碧青中渐渐消失了……
　　白光再次充斥了墨迟的眼眶，刺痛使得他再次用力合上了双眼。
　　·
　　再度睁眼时，白光温馨不再，一切......都变了。
　　紫电横贯天际，天空黑云成团骤压，气氛压抑沉重。小草脆嫩的草茎在狂风下无助地摇晃，成片地伏倒在地瑟瑟发抖。天空中黑龙翻腾，滚滚惊雷暗暗蕴藏。狂风呼啸，似地狱厉鬼呜呜咽鸣。
　　墨迟的身形高了些许。他立在一棵树下，抬头望向天际，眼中笑意不再，只有浓重的疑惑以及令人心头发慌的不好预感。
　　惊雷在他耳侧怒吼，狂风掀得他几乎站不稳，衣袂狂舞，及肩的墨发在风的暴力拨弄下大幅摇曳。
　　那时候，他一如往常般风雨无阻地在京城外的草地上等待着尹雀和宋何许，这是他们很早便约好的——在老地方一起玩，风雨无阻。若是晴天，便捉鱼摸虾；若是风雨雷电，便习学轻功术法，尹雀练箭，墨迟练剑，宋何许则两头教。
　　“在恶劣的天气环境下习武，更能磨砺心智、增进武艺。狂风呼息，阿雀可以练习以气御箭，以箭破空；雷电咆哮，小迟可以练习收敛心境，人剑合一。”
　　这是宋何许背着手一脸正经地说的。
　　那年，墨迟背倚大树，呆呆地看着黑压压的天空。距离他来到这儿已然两个时辰过去了，那熟悉的两个身影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雷蛇狂舞。幽深的峡谷上方，许多身影疾速掠过，卷起阵阵狂风，带头的那一支队伍身着紫色长衫，周身紫电萦绕，个个气势惊鸿。
　　大部队前方，两道身影在以极快速度在树杈间跳跃飞驰着。
　　“师父！”稍小的孩子满脸迫急，眼底惊恐。
　　前边男人脸上满是刀疤，下巴上胡子拉碴，一身黑袍翻飞，正是宋何许。尹雀施展轻功紧紧地跟着。
　　“阿雀！”宋何许朝尹雀伸出大掌。尹雀满目惊惧地把小手探了过去，宋何许一把抓住，将他牢牢地揽在了怀里，速度再度提了上去。
　　“抓住冥雀雀主！”
　　后方追兵举起武器扬声大吼，周身光芒更深。
　　“阿雀，听我说，你师父我反正已是大限将至，你是冥雀少雀主，是冥雀弟子的希望！”
　　宋何许黑发迎风狂舞，刀疤脸上满是狰狞怒意。他用力搂了搂尹雀，在掠过一棵大树后骤然停了下来。
　　“师父？”尹雀稚嫩的脸上满是疑惑惊惧。
　　宋何许大掌一张，一团小小的光晕出现在他手掌上空。小小光团中，一柄修长的黑色袖珍长弓缓缓打着转儿。宋何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光团往尹雀手臂上用力一拍，光团瞬间没入了尹雀的小臂，化作一道漆黑的灵雀逐尾的纹身。
　　“冥雀弓。”宋何许语气急切，“吾派冥雀乃上古朱雀演变而来，吾祖遭贬，化作黑雀。早年我便已将冥雀弓实体传于你，方才其气息本源已被我灌入你体内。朱雀青龙，冥鸟皓螭。阿雀，你一定要寻到那转世白龙！”
　　“我希望你一生平安喜乐，但冥雀的这份重责不允许我们享福太甚！我原想护你到弱冠之年，但如今江湖正道以除邪佞之名明里暗里对我们围追堵截，我们……阿雀，答应师父，活下去！”
　　似是道别，似是交代后事，宋何许眼眶染上沉红，狰狞的刀疤脸柔和了些许。他用温柔而坚定的目光看着尹雀，嘴角一勾，笑了，“阿雀，你似吾徒，更似吾儿！答应我，活下去！”
　　宋何许将尹雀匿于树后，然后起身悍然向敌手迎去。
　　“师父你要做什么？”尹雀急了。
　　这算什么？交代后事吗？怎么可以！师父……可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啊！他，他不能……
　　“师……”他欲大喊挽留，但喉咙突然一紧，竟是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了。他想动，但全身仿佛有千斤重，整条腿好像齐根没入大地，压根动弹不得。宋何许封住了他的穴位！
　　尹雀焦灼地看着宋何许决绝的背影，高大伟岸的身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大脑里。他看着宋何许绕过大树，消失在了视野里。
　　“啊啊啊！”
　　他心底无助地呐喊着，喊着师父别去，但回应他的只有萧瑟的狂风，以及满目的荒凉。
　　后方突然传来刀剑相撞的巨响，还有电鸣雷闪的轰鸣，以及愤怒的吼叫和刀剑入肉的撕裂声。
　　尹雀背对着这一切，心底的恐惧和悲凉将他的心脏整个吞没。未知的恐惧让他茫然而不知所措，他想看看师父到底怎样了，但他动弹不得，喉咙里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脖子甚至连半寸都挪不动。
　　突然，一阵凄狂的大笑传入了他的耳廓。
　　“哈哈哈，正道老贼，自诩正道，却容不得他道。心胸邪佞啊，苍天无眼！我宋何许今日做鬼，来日必化为厉神追债讨尔等性命！”
　　接着便是一阵惊呼，尹雀听得，脸色登时煞白。
　　“冥雀主自刎跳崖了！”
　　·
　　尹折衣双目陡然大睁，整个人直挺挺地跳将起来,心脏疯狂跳动。
　　柔柔的光透过门缝投了进来，照得小屋内半明半暗。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陈设，待看清后方才全身放松下来。
　　墨痕的屋子。
　　“起得好早。”
　　门“吱扭”一声开了，一双黑色水墨靴率先踏入了门槛，墨迟笑着推门跨了进来。
　　尹折衣看明了是他，全身更是莫名放松，脸上也带上了些许嬉笑之色。他一屁股坐回床板上，取过搁置在桌上的折扇，唰啦一下抹开慢悠悠地摇了起来。
　　“墨痕兄，还得多谢您的款待。”
　　“你要真喜欢这把扇子，那便送你好了。”墨痕一袭鲜亮云绣锦缎红衣，光彩亮人。长冠玉立，风度翩翩。
　　“人模狗样。”尹折衣看了他一眼，撇撇嘴，手底下却是把折扇那么一收，倒腾在了后腰带上。
　　墨迟笑笑不说话。
　　“那个......我要走了，天色早亮了......叨扰了。”尹折衣看着墨迟的笑容感觉有点瘆得慌，果断站起来，拍拍衣袍说道。
　　“不急不急。”墨迟倚着门框抱着手，微笑着说道，“要不要一起吃个早餐。我请你。”
　　“请我？我像是没有银两的人吗？不去！”尹折衣一扭头。
　　片刻后，云鼎探酒楼。
　　“尹兄，吃吃这个包子，云鼎特色肉包。”墨迟舒展宽袖，单手拈了一个白胖胖的面团包子遥遥递给尹折衣。
　　坐在黑木圆桌对面的尹折衣满嘴包子面饼，一手接过包子，一面含糊不清地说着，“墨兄，不得不说，我来云鼎这么些天，还从未知道云鼎竟有如此美食。这包子外皮极嫩，肉质极鲜，吃到嘴里感觉有浓郁汤汁流入喉管，当真美味！”
　　墨迟听得，笑了笑，道：“未曾想尹兄竟对这云鼎肉包有如此见道，当真不错。不过......尹兄，你近日才到云鼎县？不知来此地做什么的？”
　　尹折衣愣是一怔，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正常。他更加卖力地嚼起嘴里的面团来掩盖内心的不自然。
　　“就做点小生意罢了。”他随意搪塞道，目光在墨迟的审视下有些飘忽。他不禁想抽自己几巴掌，平日淡定如斯的心境为何在墨痕面前竟然起了丝波澜，撒个小谎居然要心虚半天。
　　想到这里，他不禁敛了敛情绪，以最快的速度将嘴里的东西嚼完咽下，接着整理神色，正襟危坐而道：“在下此行来，是为经营一些粮草生意而奔波。云鼎物资丰硕而价廉物美，商人择利而栖，是以在下奔波数日来到本县以还本赚息。”
　　他原本说得是振振有词、胸有成竹，但一瞅见墨迟那似笑非笑的神色，气势突然又矮了一截。他避开墨迟的视线，扭过头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身为商人，却有此等了得的功夫。尹兄，你......”墨迟顿了顿，继续道，“很不错嘛。”
　　尹折衣惊了。
　　扯谎出漏了！
　　他忘了前一夜他还在暗杀桌前这人呐。虽说他看清是墨迟后便没有继续暗杀，但他的功夫终究是暴露了呀！一个商人，哪来这么大的能力，此等功夫，必得专业习武之人方能有时间习得。
　　但是，箭已然上弦，如今不得不发。
　　尹折衣直接一脸责怪之色面向墨迟，道：“墨兄，这可便是你不对了。商人如何不能有一技傍身？纵然他武艺高超，但或许是他天赋异禀呢？”
　　他用手上的折扇敲了敲桌面，认为此时应该道别了，否则会露出更多破绽：“墨痕兄，你我萍水相逢，是为有缘。再次多谢您的款待之情，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尹折衣站起来一拱手，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
　　“后会有期。”他听见墨迟在他背后朗声回道。
　　“后会无期。”他心里暗骂道，脚底步伐加快，很快消失在了探酒楼红木楼道拐角。
　　墨迟慢悠悠地饮着手中清茶，目送黑色衣袂一角消失在楼道，接着轻轻搁下茶杯，留下一块银子飘然而去。
　　·
　　安家大宅。
　　墨迟翩然跨过溪上拱桥，看着这富丽堂皇但空无一人的巨大宅院面无表情，只是眼神稍冷。他抿唇走过曲折的长廊，越过高低不一的云纹门槛，经过水榭亭楼，仔细地观察着周围建筑布局。
　　他注意到身侧房屋的朝向都统一向了一个方向，思忖片刻，他扬袍轻跃，跳上了一处高高的红砖房脊，锐利的眼神扫向四周。顺着各处房屋庭院的朝向规律，他的目光指向了遥遥的一处密集建筑群。
　　他顿了顿身形，微微低头垂眸，再度抬头时，他的气质突变，周身气势变得凌厉异常，眼眸中的墨黑逐渐变淡、褪去，由墨黑色转变为深灰，最后化为银白色，眼尾飘出幽幽的银晕。
　　他眺望建筑群中心，那里原本毫无他物的上空竟隐隐闪动着一股黑气，妖冶地腾空、淡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宝物气息露出来引了杀身之祸吧？”
　　眼眸银色渐渐转深，最后重又恢复一片墨黑，墨迟不再徘徊，身形一展，向黑气所在源地轻盈跃去。

作者有话说

　　小插叙，补充一下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