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一，红与青》亦启泉

2、一 刘亚辛

　　今天又排满了一天的客人。也习惯了，逢周末便是如此。

　　幸好最后两个女生都蛮好说话。短头发那个像大姐头一样的，之前见过一次，那次除了人缘好，整个交谈过程控制着全场气氛，没什么别的印象，没有想到回去就从孔萱那里加了我的微信说想纹身。我喜欢这种爽快的客人，沟通顺畅，能直接告诉我她的想法，稿子改了一两次也就定了，不像那个她前面那个男的，问他喜欢什么又说不出来，改了七八遍才满意。旁边跟着一个穿着牛仔背带裤的小个子圆脸女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我打招呼时嘴角的痣也跳动了起来，走起路来身上的扣子叮叮当当响个没完，一看就是能量用不完的人。我最羡慕这样活泼的人。

　　刚送走最后两位客人，我的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叫了，揉着肩膀正寻思着叫哪家外卖时，妈妈又给我打来电话。接通电话，伴着电流声的熟悉嗓音听起来暖暖的。

　　“喂，亚辛，忙完了没有？”

　　“忙完了，妈。”

　　“吃饭了没有？”

　　“还没，刚送走客人。”

　　“哎呀，怎么搞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啊。”

　　“已经叫了外卖了，马上就吃到啦。”

　　“天天吃外卖，你一个人我怎么放心呢？叫你不要做那个什么纹身师，去学校里当个美术老师多好，你看你，有哪天是三餐作息规律的。这么年轻的身体，整天就是窝在那里画画画，也不出去运动一下。我都还天天下去跟你罗阿姨她们跳舞，你哪有运动量啊？你不要这么年轻就把身体搞坏了，你那个工作是能赚点小钱，但还不是个体力活？健康永远是最最重要的，妈妈不需要你养，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妈妈总是不需要人起头，一个人就能开始唠叨很久。妈妈也总是觉得你生活根本不能自理。

　　“我不做纹身师我还能干什么呢？去公司当个设计狗比我现在还要再累个几倍。当老师？你也不怕我祸害小朋友吗，哈哈哈……”

　　“什么祸害不祸害的。你小时候多乖啊，你爸的学生，哪个有你练琴用功？你当老师，就是言传身教，最好的榜样。就是我跟你爸离婚了，你才非要转去学美术，后来又要做这个鬼纹身师，现在琴也不弹了，小时候的童子功都荒废了，早知道，小时候还不如让你跟别的孩子一样过得快乐一点。”

　　或许是年纪大了，妈妈总是说着说着又会提到以前的事。

　　“跟爸爸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喜欢音乐的。我喜欢画画，而且这个工作能见到很多不一样的人，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嘁，不一样的人，纹身的能有什么好人。我拗不过你，你做纹身师就做纹身师，反正你自己别给我搞一身花里胡哨的回来！”

　　挂了电话后我瘫在床上。妈妈总是能挑到你最累的时候，聊起你最不喜欢的话题。

　　但又总是怪不起妈妈。世界上，我最心疼的是妈妈。

　　“小时候还不如让你跟别的孩子一样过得快乐一点。”如果拥有更快乐的小时候，现在的我会怎么样呢？

　　如果爸爸不是对他的学生笑容和蔼可亲，唯独拿着棍子对我站在钢琴旁打骂。如果爸爸不是那么期待我超越那些令他骄傲的学生，拿奖然后作为名师的女儿年少成名。如果爸爸少上一点课，多一点时间陪我和妈妈出去玩，再多一点点笑容。如果爸爸在妈妈哭着求他不要打我时没有骂她懦弱的性子惯坏了我。如果爸爸……

　　如果爸爸没有在外面生那个弟弟。

　　那个胖乎乎的弟弟，天生是个会讨人喜欢的孩子。我见过爸爸给那个弟弟上课。爸爸给他上课，就像给其他学生上课一样笑容可掬。爸爸会模仿他小手笨拙的样子，逗得他咯咯咯地扑到爸爸怀里。

　　为什么唯独对我这样严厉呢？

　　我是爸爸练废了的号。也许他后来发现教导自己的孩子，要像教导学生一样温柔有趣。也许他后来发现让一个孩子恐惧并不是引导他努力的最有效的途径。再或者也许他就是觉得我弹得太差了。

　　见过爸爸给那个弟弟上课之后，我偷偷躲在爸爸新家的窗外哭了好久。那个年轻的阿姨出来倒垃圾，见到我便又提着垃圾折回了家，从虚掩着的门缝我听到爸爸的声音：

　　不要管，让她去。

　　我背着书包跑走。回到家妈妈斥责我为什么要去打扰人家，我隔着房门向妈妈大喊：“你们都离婚了，他都不管我了，为什么还要他每个星期回来给我上课？我不想弹琴了！我讨厌死弹琴了！”

　　后来上高中，我选择了学美术。我喜欢画画，像喜欢在空调房的被窝里听雨声一样喜欢得那么单纯。家里的钢琴卖掉了，原本摆钢琴的书房布置成了我的画室。搬钢琴的人来家里的那一天，我吃了五碗饭，吓得妈妈抢走我的碗筷。我记得那饭是咸的，凉拌黄瓜包了我满嘴。

　　毕业了从纹身学徒做到店长，再到开自己的工作室时，我从家里搬了出来。那些乐谱跟着我喜欢的书一起到了新工作室的书架上。妈妈看着我收拾时，说：“东西都这么多了，这些谱子还带去干什么，都不弹了。”

　　我笑着说：“摆在工作室显得有品位嘛，哈哈。”

　　从床上醒来时已经晚上10点了，枕边湿答答的。还是没想好要吃什么，要不先洗个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