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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陈语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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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星，我这个朋友话比较少，待会儿你就在旁边玩手机等我就好了。”
“OK，反正是你纹身又不是我，你不用管我。”陈语星心想：大概就是有本事的人都不爱搭理人吧，我心里有数。
随着电梯门缓缓打开，廊道里澄黄的温暖灯光骤然涌入冷色电梯里包围了两人。陈语星跟着马知蕙踏出电梯，拐过贴满冰冷灰白色大理石瓷砖的走廊拐角，找到号码为18d的门牌，按下了门铃。
一阵寂静的等待后，门咔哒一声打开了。语星还没看到门后人的样子，那个短发清瘦的背影就快步回到了房间，房间里隐约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就完成了是吧，行，挺好看的，谢了。后面我肯定会推荐朋友来你这边纹的，以前那个纹身师真的太粗暴了，痛得我全程牙齿咬得都酸了，然后我就掐自己大腿，掐出的淤青褪得比我纹身褪色还慢，哈哈哈……”纹身师只是跟着干笑了两声。
语星和知蕙换好拖鞋，房间里的男人光着膀子边穿T恤边走了出来，看到语星和知蕙，冲着房间说：“你还有客人啊，那我不打扰你了，先回去啦。”
“好，慢走。”房里微微传出纹身师的声音。
知蕙示意语星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语星环顾四周，黑暗色调的家具装潢，却浸在暖色灯光里，偶有鲜橙色、猩红色之类的亮色小玩意儿点缀。客厅里没有什么豪华的装饰，沙发旁插着的枯树枝据知蕙说是路边捡来的。墙壁上倒是挂满了画作，应该是纹身师的设计作品。
纹身师终于从房里走出来，脏兮兮的棉布围裙还未脱下。
“冰箱有喝的自己拿。”
“好好好，我们自己来。”
“我里面还要收拾一下，你们……”
“好好好，没事，你先忙，我们没事。”马知蕙连声应道。“对了，这是我朋友语星。”
“哈喽哈喽。”陈语星开朗地招着手，笑容明媚。纹身师却只是瞟了语星一眼，点了个头便迅速把眼神移开。
“这位就是纹身师刘亚辛，上次在club喝酒，萱介绍给我的，她在圈内很有名哦。”
“没有……”纹身师低头抿着嘴笑，刘海遮住了她眯着的眼睛。“你朋友……”纹身师提到语星，雾蒙蒙的眼睛却只看向知蕙。
“她不纹，她是来陪我的。”
“噢，好。”她指向语星的手僵硬地放下，背在身后。
“她等会儿可以在里面陪我吧？”
“可以啊。”
“那就好，我还怕有别人围观会影响你工作。”
“不会。”额前的刘海一直模糊地遮掩着她的眼神。她上半身对着知蕙，下半身却做好了随时回房间的准备。
随后气氛进入冰点，看似几秒却十分漫长的沉默后，知蕙终于发话：“那……那你先进去忙吧，好了叫我们？”
纹身师如释重负一般地应了两声好，便又回到了房间。
“我还以为你们很熟呢，怎么这么客气啊！我在这里好像好尴尬。”语星冲着知蕙哑语。
“我们不熟啊，就见过一次而已。她就是这样的，跟一堆朋友喝酒她都不说话的，我们cue她，她就抿着嘴在那呵呵呵呵……你尴尬的话就只跟我聊就好了。”
“我可不可以不进去，在外面等你啊。我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语星咬着牙做出抓狂的样子。
“进去啦！”马知蕙仿佛不耐烦似的。“纹身的时候她应该会很专心的，我们聊我们的就好啦，你怕个屁啊。”
“好吧好吧。”语星勉强应声。
“你这人不是向来很外向吗！怎么突然这么怕尴尬了。”马知蕙笑着挖苦道。
“我是有点外向啦，可是外向的人也怕这种撬不开嘴的人。”
“人家也没有撬不开嘴吧，有些人性子就是比较淡啊。”
“嗐……人淡如菊吗……”语星抱着后脑勺瘫靠在了沙发靠背上。
“进来吧。”房里终于传出纹身师的声音。马知蕙赶紧站起来，拉起语星的胳膊朝里走。
“别拉我，我会进去啦！”陈语星小声愠怒。
走进这个房间，理智的冷色灯光与客厅的温暖截然不同，墙壁也是简陋的裸白，凌乱的画稿和一堆看不懂的纹身器具摆得到处都是。虽然杂乱，倒也看得出洁净。知蕙很自觉地坐在纹身师面前的皮质躺椅前。语星则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在堆满稿纸的工作台下找了个凳子，也挨着知蕙拘谨地坐下。
“躺下吧，先给你剃毛。”
语星噗嗤一声差点笑出来。她没想到马知蕙这么大姐大的人，从不会跟女孩子搂搂抱抱牵手手，而是勾肩搭背的人自称姐的人，身上处处是禁区不许别人碰的人今天要被别人剃手毛了。纹身师诧异地看向语星，那不是质疑而是询问的温和表情，让语星感觉像刚骗了一个小孩他是从垃圾桶里捡的一样，连忙说：“没事。”后半句“马知蕙你也有今天”生生吞进了肚子。
马知蕙瞪了她一眼，好像在说：别给我丢人。她躺下来，将袖子撸到肩膀。肉乎乎白白的胳膊像一道可口的凉菜摆在面前，而对于纹身师来说，那也许仅仅是一块皮肤，一块画布。
纹身师的每个动作都很轻，剃毛时轻轻的，擦干水时轻轻的，贴位置询问马知蕙是否满意的声音轻轻的，甚至蘸了黑色墨水的第一针扎在马知蕙的皮肤上渗出鲜血时也是轻轻的。马知蕙似乎也并不觉得很疼，让语星想问自己到底是来干嘛的。
机器的嗞嗞声持续不断，纹身师专注地描绘，马知蕙闭目养神，一切的沉默都变得很合理，语星开始百无聊赖地观察起身边的一切。那束黄色强光从朴素的银色落地灯向下照在纹身师面前的胳膊上，灰尘在光束里安静地飘摇。纹身师的深蓝色短发被光束锋利地切割成两半，一半在光束之外，一半浸在光束里，其中几根反光的发丝泛着金属般的亮银色。纹身师始终低着头，从语星的角度看，锋利的几缕发尖完全遮住了眼睛，直接与鼻梁相接，下面是微微用力的嘴唇和时不时轻轻努一努的下巴。握着机器的纤细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偶尔提起针尖手指放松时，才有一股暖暖的红色从灯光照射下变得透明的皮肤里涌过。沾满墨点的围裙之下是一件干净的黑色短袖，领口上方的脖子也因微微用力而竖起两根形成V字的筋。如果摘下围裙，应该依然清瘦。
工作台上的画稿引起了语星的注意，她不敢随意翻动，只得观察最上面的几张。那些画稿风格各异，应该是为不同客人设计的图案。有浮世绘风格的百鬼夜行图，有简笔画卡通人物，有中国风的水墨画，有花体英文……画工十分精致，有些仔细看也完成得很好了的画稿却似乎被不满意地揉得乱七八糟。
橙色音响里轻轻播放着慵懒的爵士女声，玻璃罐里的香薰蜡烛散发出厚重沉稳的木质香调，机器依然在轻轻发出嗞嗞声，这样不寂静的沉默令人放松。那个深蓝色短发女人依然埋着头，左手拿着的纸巾沾满了从知蕙胳膊渗出的点点鲜红。这样清冷、沉默的女生，正在做着有些人一辈子也不会涉足的事，比如自己要不是陪着知蕙，才不知道纹身原来要出这么多血，纹身师原来并不江湖。
终于，纹身师放下了手中的机器，为知蕙的手臂涂上一层厚厚的凡士林，用保鲜膜包好，嘱咐了后续的保养和护理，站起来轻轻扭了扭已经僵硬的脖子和手腕，用仿佛自言自语的声调说道：“完成啦。”
出了一楼大厅天空刚刚褪去黄昏的暖意，终于被新鲜的徐徐晚风拂过全身时，语星用仿佛牢狱之中的人重获自由的口吻长长叹足了一大口气。现下走在街道上，终于只剩自己和知蕙两人，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了。路灯下语星以陪了知蕙一下午作为要挟的把柄，让知蕙请客了一顿热辣豪爽又嘈杂的重庆火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