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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离别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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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马上接了起来,连恺之急切地喊道:“你和阿姨现在都还好吧?”
“检查说没大碍。”虽记着陈莹的叮嘱,但真的通话时,她又免不了疑神疑鬼,“你那边没人听见吧?”
连恺之呆愣片刻,才答道:“在车上呢,只有我和小平头两个。”。
“是嘛。”明明没和他面对面,季心诺还是尴尬到手脚蜷曲。
她空撩了撩头发,在厕所的镜面,看到自己手足无措的样子,“那就好。”
正当她以为这通电话会平淡的画下句点,连恺之又说出让她心惊肉跳的话:“我很担心,过来看看可以吗?”
像极了下属和上级请示。
原来从温言软语到生疏客套,竟是刹那间的事,甚至连多巴胺分泌最旺盛的18个月都熬不过去。
季心诺抓了抓头发,几根细碎的发丝掉在洗手台边,有了几分秋日簌簌落叶从枝头跌落的萧瑟。
她婉拒道:“别来了,不然在路上又被记者堵了。”
“我会很小心的。”连恺之不想就这样被拒之门外,“或者风头过几天,我来接阿姨出院?拍摄这几天结束了。”
“真的不用了。”季心诺一口回绝,“弄那么大阵仗,到时候传出去,影响不好。”
连恺之心中受挫,又不好在她面前表现,只能再退一步:“你说得对,我让小平头捎点东西过来。”
“也不用。要不是他帮忙联系医院,我现在就没法跟你打电话。”季心诺让他帮忙传话,“替我谢谢他,就说以后肯定请他吃饭。”
“嗯。”连恺之闷闷地应了一声。
“对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和你谈谈。”季心诺噎了一会儿后,提出见面,“就在火锅店怎么样?”
她以为连恺之刚才如此急切,肯定会马上作答,不料迟迟没有声响。
若不是她瞥了眼屏幕,见还在通话中,她一定以为是厕所信号不好,让他们近期来最心平气和的一次对话,都要以掉线收尾。
过了很久很久,才听他沉声道:“这几天都可以,什么时间你来定。”
他说完匆匆挂断,像是有意截断她话头。
季心诺用冷水洗了把脸,而后一直守在病房,等了几个小时后,药效过去。
吴冰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那个疯子呢?”
“没事了。”季心诺简单讲了那件事的后续。
吴冰听完后,如释重负:“没事就好,就是我女儿优秀,才被神经病盯上了。”
她伤到尾椎,不好起身,只好将就吃肉松面包,这样能掰开吃的东西,再就着温度适中的筒骨汤。
季心诺一边撕着面包,嘴上不住道歉:“对不起,妈,等过两天,你好点了,一定给你补补。”
吴冰倒不介意,反倒笑呵呵握着女儿的手,说起自己童年的经历:“这些蛮好的,我小的时候啊,过生日都只能吃腌咸菜。”
季心诺贴着妈妈掌心,触到的不是光洁的肌肤,而是皱巴巴的一层皮。
这让她刹那间回想起,这双手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间,为她抵挡了多少风雨。
以前吴冰总用这双手安抚她,说没有爸爸也没关系,妈妈会照顾好你。
和女儿比手掌大小,看着女儿手指越发纤长后,就露出笑颜。
除此之外,在无数个夜晚里,这双手推开过她房门,替她掖好没盖好的被角,再悄然转身。
再想到先前自己入院时,刻意顶撞她,季心诺心中愧意更盛:“对不起妈,你生我,养我,供我念大学,我应该好好孝顺你,但我不但把你的话当耳旁风,还害了你。”
“傻瓜,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吴冰紧紧握住她手掌安抚道,“你永远是我的骄傲。”
虽然吴冰这次没迁怒旁人,甚至没提“连恺之”三个字,但季心诺身为女儿,怎会是冷血动物。
她已下定决心,不能再这么拖着。
和连恺之约定在第二天晚上八点碰面。
为了保险起见,吴冰由陈莹陪同,干斯人则负责接送。
季心诺穿了一身黑,几乎就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进了火锅店后,只见偌大的店铺里,只坐了连恺之一人,还恰好坐在当初给她菜单的位置,倒真让人有了几分物是人非的错觉。
连恺之在沸腾了的清汤锅里,放了各种食材,见到她还像先前那样,先拉开座椅:“来啦。”
颇像是招呼老熟客的店长。
他追问了句:“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季心诺恹恹地应道。
“可你瘦了。”连恺之看到她凸出的双眼,知道她备受煎熬,盛了碗汤,“吃过的话,喝碗汤暖暖吧。”
她又有了落泪的冲动。
自有记忆来,这些日子她哭得最多。
泪腺仿佛被暴雨淹没的水坝,一直维持在高水位线,随便就能戳破她的铠甲,她的伪装。
她甚至不敢看那碗汤一眼,只心虚移开视线:“我今天来,不是来吃东西的,是有事说,本来想在电话里说,但不够郑重,还是过来一趟。”
铺垫到这里就已足够。
她可以果断的、潇洒的,切入正题,但要说的几个字,像剪辑视频时消除的背景音,忽然卡在嗓子眼里。
连恺之在她停顿的间隙,用漏勺捞起锅中的虾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真的不吃点吗?”
看到他这样云淡风轻,心中的负罪感忽然降低,季心诺心一横:“我们分手吧。”
她再也无法支撑,只想彻底淡出他的世界,做一个隐形人。
“本来我以为感情是两个人的事,结婚才是两个家的事,但我错了。”季心诺为自己曾经的无知买单。
“就因为走出了那一步,才落到这个下场,差点害了陈莹,自己也丢了工作,现在还害得妈妈入院,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心安理得。”
她说到这里倍觉感伤,吸了吸鼻子:“说来也好笑,我们两个人的事,慢慢变成成千上万个人的事了。”
连恺之没回答,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继续往碗里放东西,直到整个碗都塞得满满当当,再一口口吃下去。
这种无言的沉默,让独处显得格外难熬。
季心诺很想马上离开,但凳子上仿佛沾了502胶水,让她迈不开腿。
连恺之还是垂着头,一刻不停地吃东西,仿佛没听见她方才那番话。
这让季心诺想起前几天胡吃海塞的自己,提醒道:“你稍微注意点,别吃坏肚子。”
他闻言当真搁下筷子,关了火,支着双手架在桌面,陷入思考。
咕噜噜冒着气泡的锅底,刹那间一片平静,将两人的呼吸声放得更重,也让他语声更为低沉:“即使我不想分手,你也不会考虑,对吗?”
他字字句句敲在自己心头,下一秒自问自答起来:“昨天我就猜到了,你那个口气,怎么可能猜不到?但我太想你了,所以还抱着一丝希望。”
他凄然地勾了勾嘴角,“还以为在这里见面,你会回心转意,看来是我多想了。”
真的要走的人,根本留不住。
他终于体会到什么是痛彻心扉。
“你该庆幸,这样对我们都好。”季心诺想着说几句缓和,“你那么年轻,有大好前程,以后一定能找到更好的人,你也会更小心保护她。”
人就是这样,跌跌撞撞犯错后,吸取教训,再从摸爬滚打中站起来。
现在的苦,都是为了日后的甜。
她也知道些业内的公关手段,越想越觉得在这大染缸里,还是及时止损最好。
“我们很少合体,也没有情侣代言,名下没房产切割,否则真成连体婴了,打脸更难看,公关费不说,事情还得藏着掖着,在365天里找个黄道吉日才能公布。”
季心诺本想苦中作乐,但说着说着,已是声如蚊呐,含糊不清。
“我先走了,省得给你添堵。”她拎过手提包,下决心离开,“后续公关有需要,就让小平头和我联系,我一定配合,什么时候宣布都行,影响降到最低就好。”
还没起身,手腕被连恺之一把握住,只见他满脸恳切:“再给我十分钟,好吗?”
季心诺怔在原地。
她不爱拖泥带水,纠缠不清,见了王自强方晨阳,都跟躲灾星一样。
眼下在这个倾心爱过的人面前,她实在很难强硬:“给你又怎么样?我不会改变主意。”
虽还是说着强势的话,语调却明显软下来。
她在整段感情中,总是要慢上一步,比他晚一点心动,比他晚一点发现自己的心意,比他晚一点全身心投入,唯有抽身比他快。
所以此时此刻,她希望他是先放手的按个,好减少她的罪恶感。
“跟我来。”连恺之反倒把手握得更紧,带她拐了几拐,进了一间房,里面和他的秘密基地一样,也摆着一架钢琴。
他坐在钢琴边,缓缓抬手:“我希望你听完再走。”
话音一落,他手落在键盘上,弹奏出早已镌刻在心的旋律。
琴音婉转悠扬,带了感伤,季心诺一下反应过来,他弹的是肖邦的《离别曲》。
他在和她做最后的告别。
他们曾经如此亲密,他们即将形同陌路,真真好笑。
连恺之弹完最后的音节,合上琴盖,两只手紧握成拳:“你可以走了。”
季心诺忽而想起还有话没说,又转过头来。
那一刻她看到他双眼倏然发亮,燃起希望的光。
可她说得话,却当头一盆冷水泼过去:“这次的医药费,我会尽快给你,也会尽快搬家,没事的话,不要再联络了。”
她这次没再回头,却也知道,他眼中的光芒很快就湮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