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行走的桔子

1、第 1 章 偶遇

　　鹿鸣趿着人字拖，在家附近的街道上溜达。刚下过雨，风吹来，不再燥热。这个夏天，很奇怪，难得没有和火炉沾边。鹿鸣离开有母亲的城市，来到一个住着父亲的城市，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只是一艘小船从这个码头漂到了另一码头。
　　小街为迎接国庆刚整修过，巷口对面那段破旧的围墙被一群年轻人涂画过。画面中那向着天空怒竖的拳头，颜色鲜红刺目，似乎向匆匆而过的行人昭示着什么。放假了，有大把时间呆在家里，难免会比平时有更多的时间接触他不想接触的人。他不喜不厌那女人，只是见惯了母亲与父亲相互倾轧的模式，忽然见父亲向另一个女人极力讨好的模样，他有些不习惯罢了。对于这个家来说，他始终是一个外人。作为外人也是有些好处的，相处时淡淡如水，出门便了无牵挂。
　　鹿鸣木木的，拖拖沓沓地无头绪继续向前晃着，抬眼发现了一家新开的奶茶店—悸动。
　　“一杯莓动森林。”
　　“同样一杯。”
　　鹿鸣一听声音有些熟悉，扭头一看，“史野？”
　　“嗯。“一个肤色白皙，体长身瘦的黑衣少年虽礼貌回应了，但那张清俊无比的脸上却无任何表情。
　　“史野，你家住在这附近吗？”
　　“不。”想想好似过于冷淡了，那黑衣少年便又回了句：“抄近路，路过。”
　　“喔。”鹿鸣呆呆地回道。这个学校有名冰山样的人物，老师眼里的宠儿，同学嘴里的常念道的学霸，不，准确来说是学神，今天居然回应了他几句，很让人惊悚。
　　“卷子做完了吗？”
　　“没，浪费时间。”
　　“也对，那些卷子对你来讲，太简单了。”
　　“你也可以的。”
　　“我？我如果不做，老马的脸会是什么样？我是中途转来的，本来老马就不待见我，幸亏我的成绩没拖班级后腿，才没让她逮着机会。”
　　“你要知道自己的薄弱点在哪，有针对性的去做，作业量自会少些。”
　　“那是你这样的优等生，我们这些中等生可享受不了这个待遇。”鹿鸣接过店员递过来两杯冰镇果饮，顺手给史野一杯。杯身的冷凝水沾了鹿鸣一手，他随手甩了几下，眨眼间，一张素白的纸巾便被修长的手指拑着递过来。
　　这人脸长得好也就罢了，手还这样好看，鹿鸣不由叹道。
　　“我看你学习似乎只使了六、七成功力，你如用功点，也会和我一样的。”史野一脸认真地说。
　　“哈，你高看我了，我可没那本事。”鹿鸣含糊道。高分他不想，国内好的大学就那么几所，都太热闹了，他不想去。
　　“你上课总是在走神。”
　　“啊？”他确实经常在上课时脑袋放空，只是不知史野如何知道。又一想每二周一次的换拉，他曾和史野的座位相邻过几次。想到这，鹿鸣有点不好意思笑了。
　　与他并行的史野，稍一偏头，眼睛便被他的笑晃了一下，不自觉地将手中杯子捏紧了些，一股冰凉的果茶顺着吸管，涌入口中，凉凉的触感，瞬间安抚了有些慌乱的心。
　　“你上课一向认真哈，不像我老走神。”
　　“为何？晚上没休息好？”
　　“也没啦，只是听到会的，就觉得无趣，便开始了。”
　　“看来平行班的难度不适合你，你可以上实验班。”
　　“听说，实验班是魔鬼训练营，我可不想。”
　　“道听途说，不可信。其实实验班的作业并没有平行班多，只是作业难度大些罢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
　　“在平行班，我可以不写作业。在实验班，我可没这待遇。”
　　“那你放学干什么？”
　　“我有我自己的事，为出国做准备。”
　　“噢。”也是，像史野这样的人，志不在国内，不出国才是不合理的，鹿鸣心道。
　　“我快到，你要到哪？”史野忽站住，问道。
　　“我无事，瞎转转。”鹿鸣抬眼看到图书馆几个金色的大字，在阴睛不定的天空下闪着晦涩的光。
　　“我去查资料，你？”史野有些迟疑问道。
　　“一起吧，反正也没什么事。”鹿鸣挑眉笑道。
　　“嗯。”
　　两人花了十几分钟时间找到各自想要的书，来到阅览室找个角落坐下来。
　　史野瞟了一眼，见鹿鸣拿的书是一本篆刻方面的书。有些惊讶，便抬眼看了他一眼。
　　“业余爱好。“鹿鸣凑近史野小声地说道。一股近似于阳光晒过青草的气息淡淡袭来，清新，让人莫名心生欢喜。两人面对面静静地看书，不觉室内的人也在不断地减少，只到工作人员来催促两人，才顿感时间已不早了。
　　“时间已晚，一起吃个饭吧？”鹿鸣有些迟疑地问道，语气似包含着一丝期盼。
　　史野低头想了一下，便答应：“好。”
　　鹿鸣听了似是很高兴，转身面对史野边倒退着走，边问：“想吃什么？我请客。”
　　“无需，我请。”
　　“那怎么行，说起来班上的男生，我冒似都请过了，就你没请了。”
　　“哦？”史野看着他，眼睛里有几许探究。
　　“有几次想叫你，看你冷着脸，我便……”
　　“那是我的错啰。”史野讪笑道。
　　“中餐？西餐？你选。”说着，鹿鸣掏出手机，点开一个APP，让史野在上面选一家。
　　“我们就在附近找一家吧，不需要这样麻烦。”史野每月零花钱不少，可他不喜欢拿父母钱充大方的行为。
　　“这时侯，稍大的饭店不在APP上订座，等我们赶到那就没位子了。你是不是想替我省钱呀，我的零花钱可不是父母给的，是我自己挣的，天天请你吃都不碍事。”史野笑得满脸的灿烂，似是很得意。
　　“不是替你省钱，是节省时间。在吃上花太多时间，是在浪费生命。”
　　“我可不是这样认为，各种滋味就似在舌尖跳动的精灵，每一次与美食的亲密接触能让人忘却烦恼。”鹿鸣有点陶醉地说着，纤长睫羽也随之雀跃。
　　“图书馆后面的巷子，有家私房菜不错，老板和我爸很熟，我们去尝尝。”史野看到鹿鸣谈起美食如此沉醉，不由嘴角微扬。
　　两人七拐八拐，一排两层红砖楼便映入眼帘。楼房背枕着护城河，大多已出租商用，各色日式灯笼在微黑的天空下，发着柔和谄媚的光。鹿鸣走到墙上爬满白色蔷薇的院子前，摇了摇挂在院外的风铃，里面很快传来一连串的应答声。
　　话音刚落，一位中年美妇从里面走出来，满脸笑容地招呼道：“呦呦，是你呀？”
　　“徐姨，我今天和朋友正好在图书馆看书，顺便来您这吃饭。”
　　“快进来，很长时间没看到你了，让你徐叔给你炒几个特色菜尝尝。”美妇笑意盈盈，边拉着史野，边招呼着鹿鸣往屋内走去。
　　“阿姨，你这可以点菜？”鹿鸣瞄了几眼菜单，都是按一位多少钱推出的套餐，每种总有几样是自己不喜的。
　　“别人不行，呦呦带来的朋友是可以的。”美妇含笑道。
　　“那就炭烤鲈鱼，莼菜汤，菜根香。”鹿鸣一口气说完，又问道：“史野，你看还喜欢吃什么再点，不要替我省钱噢。”
　　美妇忙道：“今天阿姨请两人，你们还是学生，不要你们掏钱。”
　　“阿姨，来之前就说好是我请客，如果您请那岂不是我食言了？”鹿鸣笑道。
　　“刚才，这是谁点的菜，这样会点？”说话间，一个戴着一副玳瑁色眼镱的中等男人走进包厢。
　　“罗叔好！是我朋友。”史野忙起身应道。
　　“罗叔好，我叫鹿鸣！”
　　“呦呦鹿鸣？”
　　“对。”鹿鸣回道，忽想起了什么，向一旁的史野问道：“你的小名叫呦呦，是这个呦呦吗？”
　　“嗯。”史野闷声答道。
　　“咦，史野你耳朵怎么红了？”鹿鸣就像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样，凑近他耳边嘻笑着问道。
　　“小的时候，长辈们都这样喊，大了也就徐姨他们才喊。”史野解释着。
　　“噢。”鹿鸣顿觉心被一片羽毛轻摸过，将连日郁郁一扫而光。
　　四人围在一起，说着话，说得最多的是罗叔和鹿鸣，两人从季鹰聊到了贺循 ，从莼鱼秋思扯到了随园食单。一大一小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小朋友，本来这桌是让你付钱，可没想到我们这样投缘，今天就算叔叔请，下次来你再请，可好？”罗叔轻拍着鹿鸣的肩，听似商量，过耳后却是长辈初次见小辈殷殷关爱。
　　“长者赐，不敢辞，辞不恭，受之无愧。”鹿鸣满脸灿烂地回道，那语气让听者不自觉地拉近彼此的距离，不过钻入史野的耳里，却有丝撒娇的意味。他打量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人，不禁想起他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呢？史野有点好奇。
　　“呦呦，你怎么不吃，这鱼不错吔。”鹿鸣边说着，边用公筷将一块去了刺的鲈鱼放入他的碗里。
　　“你，你不要这样叫我。”史野白玉般的脸颊此刻微红，说话也有点不连贯。
　　“哈哈，小朋友，你不知道，上次他的几个哥哥喊了他的小名，几天他都没理人。”
　　“噢。”史野不好意思。
　　“下次注意。”说完，史野低头将碗中的鱼肉悉数吃完。
　　“小朋友，你说这道菜根香的菜梗不用上海青的菜梗，那用哪种？”
　　“用小青菜的菜梗，最好是那种农菜小青菜，而不是超市那种小青菜。腌制时间一小时多点，这样炒出来既脆，又不会有渣。”说话的鹿鸣两眼微眯着，似想起什么。
　　“小鹿，现在高中时间很紧张，你怎么有时间研究吃？”徐姨很好奇地问。
　　“外婆能烧一手的好菜，她做的每一道菜，我都详细记录下来，怕她的好手艺失传。”
　　“真是有心。”罗叔赞赏道。
　　“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怀念那个味罢了。”鹿鸣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那盘红绿相交的菜根香，神情有点低落地说。
　　“外婆不在了？”罗叔推了一下眼镜，看着鹿鸣问。
　　“嗯。”
　　“活在这世上，能相逢是幸运，能成为亲人，那是几辈子积的善缘。既然去了，也就此生缘分了了。你活得开心，走的人才会安心。我当初开这个馆子，也是受我父亲影响。我父亲除了工作，闲暇时光就是琢磨吃的。你们不知道，七十年代初，生活物资匮乏的时侯，我父亲能将西瓜皮炒出几种花样，就是为了让我们一家吃得开心。”
　　“你们俩还真会整，做个吃也给你们说得这样感人泪下。”徐姨在一旁打趣道。
　　“四方美食，不过一碗人间温情罢了。”一直没说话的史野悠悠插了一句。
　　三人听到，都微笑没有吱声。世间的山珍海味吃不尽，可最让怀念的永远是最亲的人，从充满烟火味厨房里捧出的那盘家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