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总是在吃肉》安水梁伯

2、误入袁家 袁清和小郡

　　我想，袁家的人耳力大抵都不怎么好。

　　譬如现在，明明道长说的是放生，可在牧远伯耳朵里，大约是变成了“杀生”。且看他叫来一众魁梧家丁对我指指点点的样子，便知我今日是死路一条。那满脸横肉的家丁撸起袖子，大有一副要将我剥皮吊汤的架势。威压之下，便是已经得道的妖精也会晃上一晃，况论我这等小妖。强敌面前，唯有逃遁方可活命。

　　满府里乱窜的时候我还想，多亏投胎变个走兽精，四条腿的还能跑过两条腿的，若是投胎做个鱼精，恐怕现在已经变成袁家请客的一道主菜了。

　　慌乱之中，我闯进了袁家一处僻静的院落。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僻静的院落里偏偏栓了一只看起来就不僻静的大狗。那狗看见我便像发了疯一样咆哮起来，还玩了命一样追。正所谓前有虎后有狼，我慌不择路，扭头就往屋子里跑。结果一不小心跑岔了，重重地撞在门框上，脑瓜子生疼。

　　撞晕乎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被一只大手拎了起来。这下可完蛋了，我想，我这不出世的英名今天就算是交代在这了。正闭着眼等死呢，没想到狗也不叫了，只是呜了几声趴在地上，那些凶狠的家丁也老老实实站在院子里。

　　“这只狐狸倒是十分可爱，以后便养在我这里了”。这手的主人发话了，声音倒是清润好听，身上也有一股淡淡的药香，甚是好闻。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牧远伯独子袁清，那个被郡主看上的软饭公子，以及那个二十五被掏心的倒霉蛋。眼下我只想，这起码是个知书达理的斯文人，既然是斯文人，总不好一见面就扒人家的皮。

　　不过斯文人有斯文人的好，也自然有他的不好。

　　就像现在，他一边搓着我的尾巴，一边说要给我起个名字。做狐狸的要什么名字，三娘的名字都是她随便取的，只有文玉君讲究，文绉绉的。不过无论是三娘还是文玉君，都只叫我团子。显然，这男人不喜欢这糙名。

　　他盯着我那一小撮墨汁毛，说道，“书中记载，百年前世上曾有一只九尾妖狐，毛色雪白，只有九只尾巴尖的毛是乌黑的，此妖名曰卿轻。我看你这尾巴也长这个样子，从此你便叫卿轻吧”。

　　我顿时不乐意了，义正言辞地冲他叫唤。要知道做妖的都讲究个礼敬前辈，像九尾狐这样的前辈，我一个小狐狸怎么敢逾越，传出去我那本就稀薄的狐声又要受损。

　　袁清却是铁了心，他拿着半只烧鸡在我面前晃悠一圈又一圈，“卿轻，卿轻，吃烧鸡了”

　　放肆，九尾前辈的名讳也是你这种凡人能。。。。。

　　好了我认了从此我就叫卿轻

　　吃烧鸡的时候，我专程把鸡拖到院子里那狗的面前吃。那只狗叫二毛，雅号二毛君，袁清怕他咬伤我，三番两次叮嘱之后还要把人家栓到树上。于是每天我便大摇大摆地将肉摆在二毛君眼前吃，他便总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盯着我。

　　不过我为狐素有雅量，纵然二毛君曾经追过我，还差点就咬死我。但是我还是不计前嫌，将吃完的鸡骨头往他前头一堆，他立时呜嗷呜嗷地啃起来。我拿爪子拍拍他的狗头，二毛老弟，今日你算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气度非凡。

　　这一厢我和二毛打得火热，那厢三娘却急的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三娘自从听说我被困在了袁府里，便急赤白脸的，预备着提着刀枪闯进袁家把我救出来，颇有一种劫法场的绿林豪气。文玉君死活才把她拦下了，“三娘，我看那老道不是什么凡人，他画阵的时候用了仙法，只怕是位上仙。以你的修为硬闯怕是不能”。三娘不信，斗志昂扬的去袁家，结果还离着半里地就被法阵削了狐狸毛，包着尾巴回去了。

　　文玉君给她擦药水，“你别担心，那法阵只防狐狸，我用法术做了只纸鹤，叫他飞进去，若是看到了团子，我这里便能感知到”。

　　纸鹤飞来的时候，我正趴在袁清腿上听戏，袁家请了戏班子，台上咿咿呀呀唱的是才子佳人，演的是痴男怨女。待唱至爱别离恨长久时，我不禁潸然泪下，鼻涕眼泪哭了袁清一腿。他摸摸我的头，“没想到，小兽竟然如此通人性”，然后就看见了被我弄的乌七八糟的衣服。

　　他立时黑着脸，揪着我佯装要将我扔出去，正好被那纸鹤看见了。

　　那边文玉君脸色怪异，“我感应到团子了，她似乎是被袁清当成寻常狐狸养了起来，只是这袁公子不太温柔，我见她苦着一张脸，被姓袁的提在手里骂”。

　　这下可好，袁清的名声顿时在三溪堂沉了底。

　　三娘有些愤懑，毕竟在她认知里，我是个极温顺可爱的团子，是断然想不到我能乌乌糟糟弄废了别人衣衫的。她摇着扇子轻哼，“袁公子气性这么大，将来娶了郡主还不气疯过去”。

　　说到郡主，这也确实是袁清最近烦闷的一件大事。

　　其实郡主是个凤凰花一般明艳的女子，祖上世代习武，更给她平添一分英气。她这样热烈的女子遇到凉玉一般的袁清，那场面确实好看。自从老道给了袁清那个护身符助他渡劫，郡主就隔三差五往袁家跑。可是袁清一派恭敬却又疏离的样子，好似是焰火遇上寒冰，撒了气了。

　　不过他二人天天在这小院子里闹腾，倒是便宜了我。若我有人形，此刻必定是翘着腿嗑瓜子等着看好戏，可惜还是个狐，便只是搭着前爪趴二毛君旁边凑热闹。

　　等到两人鸣锣收兵，郡主便找我来骂袁清。她确实跑袁家很勤，日日与我和二毛君厮混在一起，倒是十分熟络。眼下她正叫我躺在她腿上，翻着肚皮，给我挠痒痒。

　　“雪绒，你说袁清真不识好歹，本群主的面子都敢拂”，她因不喜卿轻这个名字，觉得文绉绉的又难记，便叫我雪绒。

　　“雪绒，袁清别是有什么隐疾吧，你看他二十多了，屋里连个丫鬟都没收过”

　　我很严肃地思考了一下，有一次我不小心撞翻了书箱，里头滚出一册话本，正好落在那才子佳人衣衫单薄共赴阳台的一页上。袁清登时耳朵发红，把我带走的时候，还不忘捂着我的眼睛，“这等事，你这种小狐狸还是别看了”。

　　想来袁清只是身子骨比常人弱一些，这方面他大抵还是正常的。

　　不过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我拿爪子拍了拍她，叫唤了两声，让她别在这一棵树上吊死，还是要多找几棵树，万一呢。郡主叹了口气，“雪绒，你不知道，在京城的时候，我看上了李国公家的小少爷，半夜去爬国公府的墙，结果被起夜的小少爷当成了女鬼，吓得半死不活。后来，我又喜欢上了威武将军的二公子，他答应与我比试，输了就娶我，结果我没收住，把他打到现在听见我的名字都哆嗦”。

　　“也不知怎么回事，但凡是被我相中的贵公子，不出几天，全都招病招灾的，那些世家大族纷纷来找我爹央求，求我高抬贵手给他们一条活路”。

　　“所以我爹才带我来这里休养的”

　　她有些苦恼，捏了捏我的爪子，“雪绒，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不知怎的，我就是天生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克一个。娘找了个老天师替我算了一卦，说是人生而有七窍，而我偏生多长了一窍，因而天生多爱，凡人接触到这第八窍的爱意，便会命犯灾星。所以我也不想在袁家死缠烂打，可是我又管不住我自己”。

　　“哎”，她戳了戳我，“你不是被一只万年狐妖带进来的吗，听说狐妖能取人心，你问问那老狐妖，能不能帮我取了这多出来的一窍，这日子我真是受够了”。

　　我认真想了想，只见过三娘囫囵吞心的，这样一窍一窍分开取，倒是没见过，不过文玉君修为高深，也许可以试一试。我拍了拍郡主的肩膀，叫了一声，叫她放心。

　　郡主走后，我吃了只大芦花鸡便心满意足睡了，一觉睡到半夜。正当我迷迷瞪瞪走到院子里打算方便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女子穿着红衣，正飘在半空幽幽地盯着看。我顿时被吓得一激灵，大叫一声有鬼，四条腿乱跑，重重摔了个跟头。正当我慌张逃命时，却被红衣女鬼逮了个正着，那女鬼声音倒是十分熟悉，“雪绒，是我，别叫”。

　　原来是郡主，我被她带在袖中，见她一跃翻过高墙，然后又叫我带她去找文玉。

　　路上我依旧心有余悸，白天她说到那个被吓得半死不活的李公子时，还在心里偷偷嘲笑了那男人两句。眼下轮到自己了，才知道郡主不是一般人，大半夜穿着红衣服站别人家墙头，若是袁清撞见了，他那条脆弱的小命恐怕已经吓没了。

　　文玉君是睡得正香时被我俩挖起来的，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见了我倒是十分高兴。“哟，团子，没想到你还有两把刷子，能从袁家跑出来”

　　说明来意后，文玉君抬手轻点郡主的眉心，指尖荡开了一层浅青色的光晕，将郡主笼罩起来。过了一会儿，他面色凝重，直说要回去翻阅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