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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意料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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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以后到各自回屋睡觉以前,周云云自然是没有跟周华祥独处的机会,她就安安生生吃完饭在孙喜琴的要求下去灶火刷碗,然后回屋睡觉去了。
在这一顿晚饭上不只是周云云的脑子里在翻腾着事情,孙喜琴的脑子里也在翻腾着事情,而且翻腾着的事情跟周云云的一样,都是关于周云云的婚事。
虽然她们母女在观念上有巨大的差异,因此常常引起冲突,但是并没有阻挡住孙喜琴对周云云的爱。但是同时还是因为观念的差异,孙喜琴对周云云的爱是建立在孙喜琴的那一套观念之上的,不管是形式还是内容都是的,而周云云对母爱的理解是建立在她的观念之上的,所以她们两者在母爱这个问题上不管是形式还是内容都是冲突的,给予者给予的不是接受者所想要的,所以,周云云总是认为孙喜琴不爱她,至少,孙喜琴不如周华祥爱她更多。比如孙喜琴会让她去刷碗洗衣服,她会认为是孙喜琴有意加大她的劳动强度,是不爱她;而事实上,孙喜琴考虑的是她长大以后嫁人肯定得学会基本的家务,这样到了婆家不至于因此而挨收拾。有时候,她们也会因为这种冲突而去进行语言上的沟通,试图达成平衡,但是最终都是以失败结束:“你就是不稀罕我!就只稀罕你儿!今儿刷碗!明儿刷碗,后儿还刷碗!天天让我干活!”周云云说这话的时候是冷冷的质问的口气。
“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干的活!要是现在不干!到了婆家挨收拾就晚了!”孙喜琴的眼睛忧郁中又钻出来一点担忧和慈爱的光,但是这全进不到周云云的视线之内,周云云是只讲事实,而不讲其他。
“你就是这老一套!都不能有点儿新词儿!婆家咋了?婆家又不是天王老子!刷碗又没规定必须女的刷!”
“你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孙喜琴的言语间有明显的担心。
“现在是男女平等……”周云云又说了一段。
孙喜琴只是听着,没有再回话。
这些沟通一般都不会有结果,都是无效沟通,但是在她们的漫长的生活里还是时不时会发生,这就像是饭菜里的油盐酱醋,像是屋顶上的袅袅炊烟,是她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是这寂寞苍白的时光的填充,是索然乏味的生命旅程的沿途的风雨和雪花。
周云云之所以会觉得她的母亲不爱她,除了根本上的她跟母亲的观念的差异之外,还有两个对比,第一个对比是周华祥对她的爱和孙喜琴对她的爱的对比,第二个对比是孙喜琴对她的爱和孙喜琴对她哥哥周国平的爱的对比。
先说第一个对比——周华祥对她的爱和孙喜琴对她的爱的对比。前面提到过,周云云认为周华祥很爱她,要比孙喜琴对她的爱多得多。实际上,在实质内容上,周华祥对周云云的爱确实要比孙喜琴对周云云的爱多,更重要的是,周华祥在观念上和周云云基本上无大差异,所以这就使得周华祥的爱在内容和形式上都更容易被周云云所接受,所以这样下来,就可以理解周云云对父母的爱的对比结果了。
小时候的周华祥在父亲的安排下读过几年书,这些书本里的内容虽然没有教给他生活的技能、挣钱的本领,但是却塑造了他的一部分人生观和价值观。在他的世界里,男女平等代表了社会文明的进步,女性追求独立更是男女平等、人性解放的表现之一,是完全可以接受和理解的。所以对于女儿周云云的追求男女平等、追求个性独立他是很理解的,也很接受。
价值观上的高度契合让他们父女相处起来不但完全没有矛盾冲突,而且无意中还会蹦出来一些一上来就很默契的事情。比如在周云云生日的时候,周华祥会想办法从城里弄来一件时兴的衣服,再以生日惊喜的方式呈现在周云云的面前,而这样的生日礼物恰是周云云所梦寐以求的,不管是礼物本身,还是呈现礼物的惊喜的方式;比如在镇上的集市上看到看到一个穿着比较前卫的人,他们会不约而同投过去好奇和欣赏的眼光然后父女俩相视一笑。这就是他们父女的默契,这也是孙喜琴所缺失的而且没有办法补充的东西,所以她和孙喜琴的观念上的差异是她们两个命运式的悲哀。
现在再说第二个对比——孙喜琴对她的爱和孙喜琴对她哥哥周国平的爱的对比。对于这个问题,周云云的看法是,孙喜琴对她哥哥周国平的爱超过了对她的爱,而且不是超过了一点点,是超过了很多。
周云云清楚记着有一年冬天,周华祥从县城里带回来了一双样式新颖棉拖鞋,而且这一双棉拖鞋是粉红色的,鞋背上是一个狗熊头的造型,明显这是一双女款的鞋子,但是孙喜琴检查一番过后直接说给周国平穿,孙喜琴给出的理由是周国平的脚有冻疮病,每年冬季都会复发,正好这双鞋子足够保暖,就让周国平来穿。后来,在周云云本人的据理力争之下,孙喜琴才同意周国平穿三天她穿一天,结果是,这一年冬天她的脚也生了冻疮,而周国平的脚并没有因为那一双暖和的棉拖鞋就彻底好起来,尽管孙喜琴为了使这双鞋充分保暖还用棉布和棉花给它的裸露的后跟缝上了一个鞋腰。这件事情估计会让周云云记住很多年,因为每年冬天这个冻疮都会发作,而只要它一发作,周云云就会想起来孙喜琴那个奇怪的决定和那一番有些牵强的理由。
除了这个,周云云还记着一件事,这个事是近期发生的,时间是两年前的3月初。周国平死于战场,孙喜琴在屋子里大声嚎哭了3天,最后还神经错乱跑出去了几十里地。周云云想到周国平的死也会伤心,但是同时,她印象更深的是孙喜琴的嚎哭,因为这让她明明白白看到了孙喜琴爱她不如爱周国平多。
若照这样来看,孙喜琴的旧观念确实很顽固,而周华祥的思想却是比较靠前的,甚至是跟周云云的思想几乎同步的,那么现实中孙喜琴和周华祥的相处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现实中他们相处的很和谐。这其中的原因,主要在周华祥这一边,第一个原因是周华祥跟孙喜琴是同一个时代下成长起来的人,所以他很能理解孙喜琴的这种观念;第二个是周华祥的读书经历让他的靠前的思想观念不但可以客观认识孙喜琴的观念,还能完全包容孙喜琴的观念以及这观念所外化在她身上的言语和行为;第三个是周华祥是个天生慈悲的人,看到乞讨的人、受难的人、可怜的人,他就会慈悲心泛滥,去尽己所能帮助这样的人,而周华祥和孙喜琴的相遇也是发生在这种情况下的,也就是说他们相遇的时候孙喜琴是一个可怜人、受难人的状态,再加上后来了解的孙喜琴的苦难的身世,他出于内心的慈悲的爱就把孙喜琴给娶了;第四个是周华祥很欣赏孙喜琴身上的一些优点,而这些优点也确实在他们的漫长生活中形成了很好的互补,比如前面讲过的她的缜密的心思、敏锐的观察力、出众的心算能力,这些都使得孙喜琴成了周华祥的生活中的得力助手。
在这一顿晚饭上,周云云在想着自己的终身大事,在想着自己喜欢的人,在推算着什么时间可能出现只有她跟周华祥待在一起的机会,所以她吃饭的时候眼睛都在打着转。
孙喜琴此时也在想着这件事情,同时在注意着周云云的细微的变化,因为到现在她还不能确定周云云在她择菜的时候跟她提的那一句话到底是无意的玩笑还是有意的试探,她需要通过观察来做出判断。孙喜琴之所以在择菜的时候没有直接问下去,是因为她知道她问了周云云也不一定会说,说了也并不一定就是实话。她偷偷瞄着周云云的骨碌碌转的眼睛,知道她肯定是脑子里没有安生,后来她又注意到周云云时不时用眼睛去瞟周华祥,这一刻她基本上已经有六七分确定周云云那个时候说的话不是无意的玩笑,而是有意的试探。她猜出来了周云云偷偷瞟周华祥的那几眼就是在脑子里琢磨着什么时间只有他们俩了,好说说这事。
到了第二天午饭后,周云云的机会就来了。午饭后周华祥起身走出屋子,在院子里踱了几步,仰头看了看天,就架上步子往院子外面走,临跨出院子大门的高高的门槛了,孙喜琴问他这是要去哪,他回答说去地里看看,地面干的差不多了,就跨出了院子。
过了十几分钟,周云云借口去唐甜家里玩,就也蹿出了家门,然后在地头寻到了周华祥。
“你咋来了?”周华祥淡淡的笑脸上显出一丝疑惑。
“我咋就不能来了?我可是从小都下地干活的!”周云云说,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你不好好上学!才只能下地!你说你妈的在学习上的聪明劲咋就一点都没遗传给你嘞!”周华祥看着他的闺女笑着,口气中半是玩笑半是嘲笑。
“因为我是捡的呀!不是亲生的!”
“哈哈哈!”
“爹!我有个事!”周云云口气突然严肃起来了,说了这一句。
“嗯?有事?”周华祥也顿时注意力集中起来了,因为他听出来了周云云的语气。
“我看中了一个小伙子……”尽管周云云向来是追求个性独立又喜欢自己拿主意的人,但是说这一句的时候她还是没有看她周华祥,只是微低着头盯着前方的绿油油的旺盛的庄稼说着。
“哈哈!真的假的?谁还能被你看上了?我猜呀!肯定是地球另一边的小伙子!反正咱们这附近的是没有你看上的!”
“你猜错了!”被周华祥这么一调侃,周云云少了许多紧张,就这样说,“你猜的太错了!他就是咱们村的!”
“你说是咱们村?你确定?”周华祥突然又严肃起来。
“是啊!就是咱们村的!”周云云回答。
周云云的回答让周华祥确认了这个信息的真实性,不过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于是又问道:“那他叫啥名儿?”
“他叫……王蛋蛋。”周云云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来了。
“你说的就是那个老家住在村子西南角南沟下那个窑洞里的王蛋蛋?”周华祥又问,还是在进行最后确认。
“是啊!不过现在他不住在那窑洞了,他住在学校里。”周云云已经听出来了周华祥的一点意向,于是修正着说道。
“这我知道!”周华祥的语气变得更严肃了,这个时候周云云已经明显感觉出来了,这让她太意外了,因为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事情变成这样,以她对周华祥的了解和她的预计,周华祥大概率会笑着听她说完然后说支持她的选择,但是现在呢,现在竟然发展到了她不知道如何接话的糟糕境地了;更重要的还有一点,就是现在她已经不敢接话了,周华祥的严肃语气里的坚定的声音就是在告诉她此时此刻她不能再说话了。
周华祥顿了一下继续用严肃的口气说道“我知道他住在学校!我也知道他要做村里学校的老师!我还知道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但是我更知道你们是一个村的!所以你们不能结婚!”
“为什么!”本来,周云云是不敢接话的,但是周华祥这最后一句不能结婚彻底把她激怒了,她大声质问着,“为什么一个村子的就不能结婚了?”
“为什么?因为同村结婚可能是近亲!会生出来傻子!所以同村就不能结婚!”
“我们俩虽然同村但是又不同姓!肯定不是近亲!再说了!就算是近亲,也只是有可能生出来傻子!不是一定就生出来傻子了!”
“那这是明摆着可以避免的事情,就应该避免!”周华祥说着,眼睛里的光似乎要把周云云的身体一下子穿透了。
这场本来被预计为愉快的商量一下子变成了争论,最后竟然发展成了争吵,这是周云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之所以没有预料到,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近亲结婚这个问题是比较隐蔽的、不常遇到的、不常被人提及的,所以很难预计出一个人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和做法。
周云云跟周华祥争吵起来是因为她没有预料到周华祥会因为这个事情如此反应激烈,所以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周华祥跟周云云争吵起来的原因,第一个是周云云婚事过程的矛盾性,第二个是周华祥本身在认知上对于同村人结婚就比较介意,就是担心近亲生出傻子。
在这之前的长久的一段时间里,周云云被安排过多次见面,还有不少媒人提了而没有见面的,总之是历经折腾而毫无结果,现在呢,现在她自己终于提出来了,说她看上了一个小伙子,周华祥的心里甭提是多么欢喜了,其实他早就想跳起来表达自己的惊喜心情了,他就等着女儿揭晓答案呢,满心欢喜等着女儿揭晓答案呢,他的笑脸都摆好了,他的欢呼的姿势就已经扎好架势呼之欲出了,这是他期待已久的万万幸福的事情啊!这是老天终于开眼了!是上帝发慈悲了!他就差欢呼出来了。结果呢?结果一句“同村的”,如同晴天霹雳一般震醒了他,如同一盆冰水从头上浇下来使他瞬间清醒了,这种坐过山车一般的忽上忽下、忽喜忽悲的刺激,让一向稳当的周华祥也大声发怒起来了。
其实如果只是这一个原因,周华祥还不至于发那么大的火,他很可能会压着自己的过激情绪去给周云云耐心讲解,讲解同村结婚近亲概率很大,讲解近亲结婚容易生出来傻子,但是,他并没有压制住意外的怒火,这就在于第二个原因的加持了。
前面说过,周华祥是上过几年学的人,他在学校学的那些知识里面并没有生物遗传学,所以那书本里没有告诉他近亲不能结婚,也没有告诉他近亲结婚容易生出来傻子,这两个定论是他听别人说的,后来,在他读书识字以后,他在课本以外的一本书上也看到过这样的论述,还有详细的科学的分析和讲解,这时候他才彻底相信了这两个定论。
事实上,即使他后来没有意外看到那一本科学讲解近亲结婚危害的书,他也会坚信这其中是有科学道理在做支撑的,因为在读书的那几年里,他虽然没有从课本上获取到关于这个定论的科学合理的详细的解释,但是在他的脑子里已经形成了看待事物的科学的态度和对社会的责任。
看待事物的科学的态度也就是说凡是遇到他懂的事情、不能解决的问题,他都会尝试着去寻找这个事情的科学依据、会试图用科学的办法和手段去解决这个问题,既然近亲结婚被老人传下来说是存在问题的,那么,这其中肯定就涉及生物遗传的问题,那么,即使他没有看那本科学解释的书,他自己依靠对科学的信任和合理的分析也能得出正确答案;对社会的责任指的是在做事情的时候不仅要考虑个人的得失,还要衡量一下这个事情对社会的贡献和益处,对社会有害的事情自然是不能做的,既然近亲结婚有可能生出来傻子,傻子会阻碍社会的进步,那么这个行为肯定是对社会有害的,所以应该避免。
现在,就是周云云喜欢的人可能涉及近亲的问题,那么,周华祥肯定要努力避免,不管是他的脑子里贯穿的科学精神还是他脑子里同时贯穿的社会责任感都促使他必须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