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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两人的矛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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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不管就不管!干啥还要抬杠嘞!”周云云听了孙喜琴的话,果断回击道,她深知孙喜琴打心眼里不爱她,更偏爱她的已经死去的哥哥。但是,周云云毫不惧孙喜琴,也不会因为得不到她的爱而有一丝的悲伤,她反而是在思想上同情这个多少有些可怜的孙喜琴。有时候她甚至会因为孙喜琴的命运而感到深切的悲哀,当然,这些思想都萌发于她长大成人以后。因为孙喜琴总是将那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的思想作用于她的身上,所以她对孙喜琴的这种思想是最了解的。在孙喜琴的这种思想作用于周云云身上的时候,她甚至能抓住它,能把它握在手里,能闭着眼睛摸出它的形状来,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形状呢?她想那是不太好表述的一种形状,是魔鬼的形状,是妖怪的形状,是罪恶的形状,是撒谎欺骗的形状,因为它总是不断变化着。
她对孙喜琴的这种思想的看法以及附带的感情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在变化的。在早些时候,在她的心智还没有成长到一个成年人的水平的时候,没有成长到现在这个水平的时候,她对于孙喜琴的这种思想的看法是不理解、不接受,附带的感情是不惧怕、鄙视;等到她的心智成长到一个成年人的水平的时候,她对孙喜琴的这种思想的看法是理解但不接受,附带的感情是同情和悲悯。
周云云现在还能很清楚回忆起来小时候她和孙喜琴因为这个观念而引起的冲突,那件事发生在她十一岁的时候。那是一个飘着雨的冰冷的冬日傍晚,天上是一层厚厚的铅色的云,没有一丝风,只是淅淅沥沥的雨往下落,落在黑色的屋脊上,落在灰色的瓦片上,落在院子里的青砖上,也落在周云云的头上和脸上,不过落在周云云脸上和头上的雨点几乎可以数过来,因为站在院子里不到三分钟她就钻到唐甜家的屋子里去了。
这一场冲突起于一件小事,一件小到忍一下就可以过去然后忽略掉的事情。傍晚的时候,孙喜琴坐在堂屋门口处借着暗淡的天光为他们姐弟俩准备冬天的衣服,她低着头瞪着眼睛一针一针扎下去,又一下一下拔出来,天光越来越暗,她的头埋得越来越低,这个时候她才突然想起来点蜡烛的事,于是就对着周云云叫道:“别玩了!你去把里屋床头的蜡烛给我点上拿来。”
“为什么不让我弟去拿非让我去?”周云云本来是跟她弟弟一起蹲在地上用棉线编绳子玩的,听到了孙喜琴的话就腾一下子站起来,对着孙喜琴用严肃的表情和质问的口气说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因为你在玩,你没事!快去拿来!”孙喜琴也有点生气了,厉声说道。可能是天光太暗,她又缝了很久了,所以累生焦躁,就激烈反驳了周云云的话。
“那周国平也在玩!怎么就不叫他?”周云云立刻反驳着,然后低头看着蹲在地上整理棉线的弟弟周国平。
“为什么?不为什么!就因为你是女孩!所以你就得去!不去也得去!”孙喜琴的声音严厉,音量又变大了,而且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已经站起来了。
周云云的机灵的小脑子里知道,一旦孙喜琴摆出这个姿势,就是要准备下手打她了,这个时候她就应该果断做决定了,决定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避免挨打,办法有两个,要么逃跑,要么赶紧去把蜡烛点燃,拿过来。她自然是选择了前者,因为这一刻她在心里恨透了孙喜琴的这一句“就因为你是女孩!”,所以当孙喜琴说出这句话以后她侧着脸对这孙喜琴哼了一声,鄙夷的神色溢于言表,然后撒腿跑出了屋子。
孙喜琴急忙扑过去,却因为动作慢了一点扑了个空。孙喜琴因此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就跟着追到院子里去了,她两只脚跨出屋子门槛的时候,周云云的双脚已经跨出院子大门的门槛了,等她出了院子大门以后周云云已经在远远的地方对着她呲着牙笑了,她觉得再追下去实在是太失为人母亲的尊严了,所以就含愤转身回屋去了,转身之前还不忘记把门插上。
周云云对孙喜琴的这个习惯也是摸得门清,所以她出了院子大门以后就等着孙喜琴插门,插上以后她一溜烟往唐甜家的方向跑去了,不出三分钟,她已经钻进唐甜家的屋子里了。
她窜进唐甜家屋子的时候头发还没有被雨淋湿几根呢!一个是雨不大,一个是她跑得快。因为她不想淋雨。
周云云进屋以后唐甜就问她为啥这么气喘吁吁的,她如实回答了,说是被孙喜琴追打所以跑出来了,这让唐甜笑起来了,因为唐甜知道这是她的惯用伎俩,而且知道她这个样子跑出来一定是没有被打。
“等一会儿我得去找我爹!要不然保不了我回去还得挨打!”喘了几口气以后周云云对唐甜说道。
“那你去呗!反正挨打可不是好事。”唐甜说。
周云云找到周华祥以后就在那等着周华祥,等到晚饭时候跟着周华祥回去了,然后她成功避开了一次挨打。
周云云之所以用那鄙夷的眼睛看着孙喜琴,然后又逃跑,又用极尽挑衅的笑容回望孙喜琴,就是因为在她十几岁的心智里孙喜琴的这种重男轻女的思想是可笑的,是毫无道理的,是毫无根据的,她因此鄙视孙喜琴,甚至有那么一时半会会憎恶孙喜琴。
其实在核心的感情上,周云云自然是不憎恶孙喜琴,只是当孙喜琴因为这种思想的发作而把它用具体行动和言语作用于她身上的时候,她才会生出憎恶孙喜琴的情感,因为她不认同孙喜琴的这种思想,她觉得孙喜琴这样对她完全是一种错误的做法,是一种愚蠢的做法。
等到周云云成年以后,她还是会因为孙喜琴的这个思想跟她产生冲突,但是到了这个年纪,产生冲突以后都是她主动后退,而不是像小时候一样跟孙喜琴硬刚到底。比如现在她正在试探着跟孙喜琴说她喜欢的小伙子,说着说着,话就不投机了。当她说孙喜琴不管她的亲事的时候,孙喜琴是这样回话的:“不是我不管!是你从来都不听我的!哪有大姑娘自己去找小伙子的!都得爹妈说!你倒好!自己做主了!这还咋管啊?”
“不是……妈!你太落后了,现在早就自由恋爱了!你说那都过时了,女孩子也能自己做主。再说了,我就是问问你,还没说是谁、有没有见过面,你就开始说我要自己做主了,哪有你这样的!”这对话若是发生在她年轻五六岁的时候,她肯定不会跟孙喜琴用这种口气解释这么多,早就吵起来了。
其实在她们之间还存在一种事物发展的规律,就是物极必反,正是因为周云云把孙喜琴的男尊女卑的思想看得太多、太透彻了,所以她才一心想要挣脱孙喜琴的思想,想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
“自由恋爱?嗐!你一个女孩!懂啥?嗯?别人给你介绍一个嫁了就是最好的!错不了!”孙喜琴还是坚持她的道理,她的这些道理反映的核心思想还是那一个。
别的话还好,就是这一句“你一个女孩子,懂啥”,让周云云顿时觉得腻透了,天天都是这句,她觉得自己头上都开始冒火了,但是她还是压住了,她学会了包容,她选择了主动退出,她择完她手里的那一根菜,转身回屋去了。
她之所以现在知道退让,之所以不像以前那样一味争吵,是因为她的心智比以前有变化了,以前她只知道孙喜琴固执又守旧,现在她不但知道了孙喜琴的固执和守旧,还知道了她为什么会固执又守旧。
周云云在慢慢长大的过程中她看了足够多的人和事,才慢慢理解了,人都是时代的产物,在时代的洪流之下,每一个人的思想和习惯都会深深烙上时代的印记。在过去,农业生产技术落后,生产过程主要依靠人力,而男性比女性更有力量,所以也就成为了社会的主导,女性成了辅助,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在过去,人的素质并没有现在人那么高,多数的矛盾是要通过武力解决而不是言语商量解决,所以谁家男性多,谁家就有威慑力、打架就占优势,女性同样被显得不重要了;在过去,长久的男权社会形成的惯性还在往前冲,它会裹挟住每一个人。在这样的时代下出生并慢慢长大的孙喜琴,怎么会不有男尊女卑的想法呢?她怎么会自信起来呢?她是被她所生存的时代裹挟住的人,她也只能被这时代裹挟住才能向前,她别无他法。想透了这些以后,周云云唯余一声悲叹。她对孙喜琴的同情和悲悯的情感也是这个时候第一次涌上了她的胸腔。
周云云转身进了屋子以后,这种同情和悲悯的情感再一次涌上了胸腔,她仰起头来看着屋顶,又高又阴暗的屋顶让她觉出了十分的憋闷,她站直了坐在床沿上的身体,静静走到院子里,静静坐在了她拉出来的椅子上。她靠着椅背仰望着天空,天空很高,没有一块儿云彩,又蓝又洁净,看上去竟有些秋天的味道了,这种天高无云,这种开阔和晴朗。但是此时此刻,她想的并不是这好天气持续多久能把泥泞的地面晒干,而是孙喜琴的前半生的阴暗的命运。她仰着头望着这高远又辽阔的天空,对着它长长出了一口气,她觉得刚在在屋子里的压抑全没有了,全被她一口呼出去了。她再一次睁开眼去眺望这天空,生出了心悸和晕眩,这个时候她想,如果把孙喜琴放在中国最繁华的都市的街头,那么,孙喜琴的眼前产生的晕眩、心里生出的悸动,会不会跟她此时此刻的完全一样呢?孙喜琴会不会去伸手拉拉时尚女孩的衣襟,试图让这衣服遮住裸露在空气中的腰和肚子,她会不会为行走于街头的女孩脸上的阳光和自信感到惊讶和不解,她会不会因为这一切大摇其头而又无所适从,会不会因为这一切大皱眉头而又模模糊糊中有几分向往。
想到“向往”这个词以后周云云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谁知道因为她仰着头笑,唾液呛住了气管,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大声咳嗽了一阵子才恢复。孙喜琴从菜篮子里抬起来眼睛,用嫌弃的眼光看着她,嘴角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她重新坐到椅子上以后还是仰躺在椅背上,不过这一次她选择了闭上眼睛,因为她想好好琢磨琢磨孙喜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她是个坏人,那肯定不对,说她是个对女儿不好的恶人,也不对,说她是个古板的人,可能还不太错,说她是个自卑的人,也不太错,总之,她是个复杂的人,每个人都是复杂的人,除了婴儿和傻子;或者,她还是个矛盾的人,因为她有她的聪明,有她对文字和算术的很高的天分,有她的睿智,有她对事物核心的精准把握,但是,同时,她有突破不了旧观念的束缚,固执又守旧,这简直是太矛盾了。
周云云琢磨完以后坐直了身体,然后伸手捏住一根干枯的细树枝开始拨弄地上的蚂蚁,一边拨弄蚂蚁,一边偷偷瞄着孙喜琴,她想再仔细研究研究她的样貌。谁知道这个时候孙喜琴已经择完了菜拿着菜篮子转身进灶火去了。
周云云正觉得扫兴呢,孙喜琴又出来了,她的一只手里还是那个菜篮子,另外一只手里的东西变成了一把干豆角。这是孙喜琴的习惯,每年,她总会把长老了来不及吃的豆角留作种子,来年好再种。这干豆角有一大把,被晒成了白色,干皱的外表皮紧巴巴裹着一串种子颗粒。孙喜琴坐回到她的小凳子上,弯着腰继续开始忙活了,她把干巴巴的皮撕掉,把饱满的种子放进菜篮子里去。
周云云斜着眼偷偷瞄着孙喜琴,只能看到孙喜琴的侧脸,她发现孙喜琴的鬓角上已经有几根白头发了,这白头发卷曲着,高高翘起来,格外显眼,明亮的阳光把它们照得分外亮;她又看着孙喜琴弯下去的脊梁,这脊梁在身体站直的情况下也是微微弯曲的,这是多年的操劳留下的痕迹。
在周云云的印象里,她小时候,孙喜琴有高挑的身材,有端正而柔美的面容,有含着卑畏的柔情的大眼睛,圆圆的眼睛上还有长长的往上卷着的睫毛、双眼皮。
单从面容上讲周云云是很喜欢孙喜琴的,她唯一不喜欢的,就是孙喜琴眼睛里那卑畏的光,因为眼睛里有了这一部分光芒,孙喜琴的整个人就显出了忧郁的样子,这是周云云所不喜欢的,周云云喜欢的是明朗的女子,是大胆的女子,是敢说敢做有担当的女子,而事实上,她自己正一步一步把自己的性格变成了她欣赏的那一种。
周云云除了不喜欢孙喜琴眼睛里的卑畏的光,以及它所造成的孙喜琴身上的忧郁的样子,还不喜欢她身上的一个矛盾的东西,那就是她忧郁的样子和她的端正的外貌本身的矛盾,她有又大又圆的眼睛,有又高又直的鼻梁,有左右对称的瓜子脸,有透着健康气息的肤色,这一切凑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应该是阳光、生气勃勃、正气十足的一张脸,但是,到了她这里,怎么就成了一个温柔中充斥着忧郁的人了,这不免让看过去的人产生奇怪和不解的心情。现在周云云看向孙喜琴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还是同情、悲悯的心情。
到了晚饭时候,周云云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瞄一眼周华祥,然后在心里琢磨着如何跟周华祥说这个事情。其实照她跟周华祥的亲密默契程度,完全没必要琢磨,找个只有两个人呆着的机会一说就可以了;或者说在饭桌上说也行,但是因为周云云和孙喜琴的观念不和,在饭桌上说是肯定行不通的。虽然事情本身就是这样,但是周云云还是在琢磨,而且越是琢磨就越是畏缩起来了,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反差,是因为在她心里这个事情太重要了,占据的空间太大了,所以她不由自主就重视起来了:
这种事情要怎么开口呢?要找个机会?只有两个人呆着的机会,孙喜琴在的情况下肯定是行不通的。遇到了机会以后具体要怎么说呢?直接说我看中了谁谁谁?还是怎么说?不对,得先有个开头,开头这样说——爹,我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商量。对!就这样开头,然后接下来就说具体的事情,他应该会问什么事,那我就可以接着往下说了。我就说是跟结婚有关的事,然后他肯定会很惊讶,但是我也知道他肯定会笑起来,他一笑起来我就会放松下来了,再往下就顺其自然说了,说我喜欢上了王蛋蛋,觉得这个人很好,看你是不是同意。据我估计,他十有八九会同意,甚至,我有十足的把握他会同意。那——这一切就大功告成了!哈哈哈!这一切都是这么美好!多好啊!我喜欢的人儿,还有我的好父亲!那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找个只有我们俩呆着的机会跟他这么一说!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