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胡小木》写故事的人N

69、理想

　　大雨下了半个小时，停下来了。雨停后，唐甜和周云云离开了，临走前，周云云看着王蛋蛋把门从里边锁好了，并且要求他以后就这么做。
　　她们离开以后，王蛋蛋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继续看书去了，但是因为屋子里又闷又潮，再加上刚才两个人的到访，他心里并不能太安静，所以就合上书，站起来了。他走到门口，仰起头来看着被乌云完全挡住的天空，又看着滴滴答答往地上落着雨水珠的桃树叶，又看着院子里湿漉漉低垂着的野草的叶子，脑子里好像要生出个什么东西来了，同时也在翻滚着一些东西，为了不去想这些东西，他用力摇摇头，好像是要把那些缠着他脑子的东西甩到脑袋外面去。
　　摇了摇头之后，王蛋蛋垂着头转身回屋打开了被砖头支起来的木板上的其中的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来了一个本子，还有一捆信封，这个本子里夹着的是邮票，信封里装的是已经被他仔细读过的信。
　　这些邮票是他从信封上揭下来的，这些信是一个女同学寄给他的，是女同学，不是恋人。之所以来往了这么多信还只是女同学，有客观原因，也有主观原因，而且起到主要作用的也是主观原因。客观原因自然是在校读书，没时间恋爱；主观原因，是他不想恋爱。这个不想恋爱的主观原因里面还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一心还是想找到他的父亲；再一个他心里只有学业和理想——而这个学业和理想，是他不谈恋爱的最关键因素。
　　前面说过，王蛋蛋从母亲陈小月那里离开以后就去寻找他的父亲王大黑了，结果在寻找的途中被人领养了，然后这个人资助他上学读书。
　　在读到中学的时候，王蛋蛋的理想就是考个好大学，等考上了大学，他又慢慢萌生出来一个理想就是回到老家的村子里为村里做点事情。现在，他回到村子里了，他脑子里又生出来一个理想：做一个好老师。
　　当王蛋蛋回望他的理想的变化过程的时候，他自己也得承认，他对人生的理解、认知，对理想的树立、规划，都是阶段性的。之所以会出现这种阶段性，理想呈现出来的阶段性是表征，认知发展的阶段性是根本内因。十岁以前，他认为上学就是听从老师、父母的安排，就是为了让他们开心；十几岁的时候他又想，上学是为了取得好成绩，成为一个好学生，这是他心里的追求；将近二十岁的时候，他读到了大学，他认为读书是为社会做事情的。这就是他的认知阶段性的一个生动的例子。
　　从王蛋蛋的理想的递进过程不难看出，他的这种认知上的发育迟缓阻碍了他的理想，造成了这理想的阶段性、不够系统。尽管这理想不系统，但是，他还是把它们一一变为现实了，这得益于他的另外一些性格特质：坚持、专一。要想看到他的这两个性格特质对他理想实现的巨大作用，得回看一下他的求学过程。

　　中学阶段，在一节语文课上，学的是鲁迅先生的文章。开始讲解课文前，老师说了作者弃医从文的经过和原因。这个课本文以外的名人故事启发了王蛋蛋，他当时就想：那个时代黑暗，那时的人们愚昧，所以得先启民智，现在呢，现在国民已经开化了，他们自信、乐观，他们追求平等，他们相信并追求科学，他们向往并且在努力实现自由，那么，是不是应该学医了，来医治病人，使他们的身体和思想都处在健康的状态中。于是他就决定要考大学，考医学院校。
　　想到这些以后，王蛋蛋还去请教了老师。老师夸他是个善于思考有理想的好学生，但是老师说他动手能力差，但是思考能力强，结合自身长处更适合做老师。听到了老师的回复，他大受鼓舞，当时就决定要考大学要考师范专业，但是他当即又皱眉头了，向老师问道：“老师！你说我大学考师范类，是考哪个大学好呢？”
　　王蛋蛋这么一问，老师倒是犯难了，老师犯难的原因有三个：第一王蛋蛋当时才刚刚进入中学，离考大学还有好几年；第二当时刚开学不不久，老师对王蛋蛋的性格、爱好、特长都没有多少了解；第三就是老师对王蛋蛋的学习成绩、学习能力也没有多少了解。老师用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捏着额头上的紧绷着的皮肤，像按摩师傅一样来回捏，过了半分钟，老师抬起头来说了这样的一句话：“因为现在离考大学还远，现在考虑这个还为时过早，我的建议是，你先走好第一步，第一步走上去以后，我就能帮你确定出来一个适合你的师范院校。”
　　“那老师，第一步是什么？”王蛋蛋张嘴就问道。
　　“我正要说，第一步就是你要先考上高中。”老师回答他。
　　听了老师的这句话，王蛋蛋没有再问了，跟老师说了一句礼貌的结束语就转身离开教室了。自打老师说了第一步是要考上高中以后，王蛋蛋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件事情了——考高中。
　　但是，这个事情在老师的脑子里只停留了几分钟，在他眼里，王蛋蛋还只是个孩子，所以他把王蛋蛋的想法理解成了小孩子的一时脑子发热，所以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这个事情在王蛋蛋那里并不像老师所想的那样，而且跟老师的理解和预测是相反的。在王蛋蛋的接下来的初中学习时间里，他就只有一个想法了：提升成绩，考上高中。他自己心里清楚，对于学习，他谈不上热爱；同时，对于自己的天资、智商，他也有大概的估计，他不是高智商的那一类人，在智商这个指标上，他只是普通智商中的一个。这两者共同作用的结果就是，他的成绩平平，不太好，也不太坏。所以，他的想法就是提升成绩。
　　在想办法提升成绩的过程中，王蛋蛋用自己的过分专一的性格走出了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在初中学习的前两年里，他的这种过分专一非但没有帮助他提升成绩，还拉低了他的成绩。比如在学习中他深陷入死记硬背的泥潭里去了，文科还好，理科是记住了公式，不理解意思，所以记住了也不会做题，有的公式他背了很多遍终于理解原理了，到了题中稍微变个样子，又认不出来了，这不但浪费了大量的时间，而且不见效果，更重要的是打击了他的积极性。但是，他那过分的专一此时变成了固执，就是明知道这样做不能做对题、打击积极性、消磨意志，还是要这样做，因为他信奉的是这样的道理：我好好背下来，总是会有一些我能懂的，做出来一道题就算一道题，这总要比不背强一些。
　　这样固执的坚持虽然也收获了一些成绩，但是和正确的方法相比这可太委屈了，在这样的学习方法下，初中的前两年，王蛋蛋一直都是成绩排名在中间的学生。到了初三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变化，他再往回看一二年级的知识、题，再听老师讲一二年级的题、公式的时候，一二年级时候背的那些公式、定理立刻又浮现在脑子里了，而且他惊喜的发现，这些公式、定理他现在好像是懂了、明白其中道理了，知道怎么用了，会做题了。这就是他的坚持、专一结出来的果实，这样的性格特质虽然在学习这件事情上遮住一些东西，但是到最后，这些曾经被遮蔽的东西都会展现在眼前，而且展现的时候会更清晰。
　　王蛋蛋以自己的方式打开了这一扇窗，这是他的好性格结出来的第一颗果实。当他得到考上高中的消息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那个老师，他要问问问他，现在，他应该去报哪一所师范院校，他还清晰记着老师的话，他当然也记着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在心里对老师的话的回应，对自己和老师默默做出的承诺。
　　当王蛋蛋再一次站在那个老师面前，并且说出自己考上高中的消息以后，老师当然是很为他开心，也给他祝福了，接下来呢，老师就没有话了。他知道老师是忘了那件事，于是他就说起了那件事，然后说希望老师给他定一个大学的目标。
　　这个时候，老师很费劲才模糊回忆起来那件事，然后他又问了王蛋蛋的分数、考上了哪个高中，思考片刻之后老师说了这一段话：“第一，如果到了高中，你还能保持你现在的成绩水平，那么是能考上一个中等水平的师范院校；第二，根据我的回忆，你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思考能力强，但是动手能力一般，而且我还记着你字写得很好，还能写出来不错的毛笔字。鉴于以上两个情况，我建议你去报考语文教育专业，具体定哪个目标院校，今天我给你问问、查查，明天这个时间你来找我。”
　　后来，王蛋蛋又去找了那个老师，老师告诉了他报考的学校，他记下了。再后来，就是他进入了高中，到高中以后，他的性格对他的学习方法和学习成绩的影响再一次显现出来了。进了高中之后他还是在他专一的性格的影响下只定了一个目标：超过老师给他选好的那所大学的往年的录取分数线。至于整个高中阶段的成绩波动情况，跟他的整个初中阶段如出一辙：前两年成绩平平，最后一年突飞猛进，最后如愿考上。

　　从以上的这个求学的经过来看，王蛋蛋性格里面的坚持、专一确实是他实现理想的基础推进器，要不然他也不会对老师的随口一句话牢记三年，并为之奋斗三年，考上理想中的高中；然后再对老师的另一句话牢记三年，再奋斗三年，最终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学。
　　现在，当他翻看着这些各式各样的标着不同价钱的邮票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并不是信里头朦胧的甜蜜，而是对方对他的理想的鼓励和支持。想到了这些鼓励和支持，又开始想他即将面临的工作，接着就开始想他自己计划的学习进度，然后就扭过头去看他放在桌子上的教育学的相关书籍了。
　　其实在他的中学阶段，他心中的理想对他整个人的占有并不像后来更不像现在那样的有分量，只是随着他对理想的不断追求，这理想也会反过来一点一点纯化他的追求，而这个纯化的过程也就是理想增加占有他整个人的过程。
　　在王蛋蛋的整个大学时光里，这理想对王蛋蛋追求的纯化、整个人的占有明显加快了，这其中的原因，是这段时光里多了一个追求理想的加速器，这个加速就是一个喜欢上王蛋蛋的女生。
　　按照常规的情况，一个女生喜欢上一个男生，会有两种结果：第一种，这个男生就会跟她好，然后，他们会花大把的时间去玩耍，成绩会下降，学业会受到消极影响；第二种，还是他们好，但是他们很少玩耍，而是相互更多的鼓励着学习，成绩会提升。但是，那个女生喜欢上王蛋蛋以后，他们的情况既不是第一种，也不是第二种，而是第三种：王蛋蛋没有跟她好。
　　王蛋蛋不跟那个女生好，但是那个女生又成了王蛋蛋追求理想的加速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就是尽管王蛋蛋不跟那个女生好，那个女生还是喜欢着王蛋蛋，并且跟他保持联系，在联系中不断鼓励他追求理想。事实上，事情也就是这样。
　　这个女生喜欢上王蛋蛋以后，总是会去找王蛋蛋。王蛋蛋对她的态度总是不冷不热的，但是有一点，就是涉及到关键问题的时候，王蛋蛋绝不含糊。比如那女生不止一次跟王蛋蛋说她喜欢他，但是王蛋蛋始终是一句话：“我不想谈恋爱。”面带微笑，语气诚恳。
　　这一段的事情发生在王蛋蛋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当那女生听到王蛋蛋这样的回答，她认为这是王蛋蛋的托辞，而且因为她很喜欢王蛋蛋，所以她就选择了等。在等的过程中她也不断给自己找机会。通过慢慢的了解她发现，王蛋蛋这种一身书生气的人应该是喜欢用更纯粹的方式去表达感情，于是，她就想了个办法——给王蛋蛋写纸条。但是这个办法并不奏效，因为王蛋蛋对这些纸条视而不见，更不用说看看了。这个不奏效，她就更进一步，开始给他写信。虽然他们是一个班的，几乎天天见，但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人，这个女生真的就这样做了。事实证明，这一次，她押对了。她的第一封信寄出去后的一周后，收到了王蛋蛋的回信。
　　事实上，这个女生只是歪打正着了。对于交流的形式，王蛋蛋从来是不在乎的，王蛋蛋看了信的开头就发现信是在谈跟他的理想相关的内容，而不是谈感情，这内容吸引住他了，他才认真看下去。等王蛋蛋通篇读完了信，发现内容基本上都是成绩、毕业以后的工作、人生的职业规划。这让他很有共鸣，于是他当即提笔写了回信。在信中王蛋蛋写的内容全部都是学业追求和职业追求。
　　尽管这信里没有多少这女生想要的内容，但是她还是觉得收获满满，还看着那张纸傻笑呢！从那以后，他们俩平均一周一封信，一直维持了四年。在这书信来往中那女生也慢慢知道了王蛋蛋的习惯，所以就只谈学习和职业上的事，不谈感情。
　　当然，这四年中间并不是只有书信来往，偶尔也会见见面。这种见面并不是课堂上的陌生人式的互相望一望，而是实实在在的提前约好的见面，见面事宜也都是在信中说的，但是，见面他们还是只谈事业而不谈感情。
　　在临近毕业的时候，有一次他们两个人见面，他们说到了毕业以后的具体安排，然后王蛋蛋就说他要回他老家的村里去教书。
　　在书信交往的开始，那个女生满以为，只要时间足够久，王蛋蛋一定会跟她好上，为此她还在脑子里想好了长期的计划：用一个学期通过书信跟他熟悉并建立感情，再用一个学期的适当频率的见面去培养更深的感情，这样，最终就能走到一起了，但是结果并不像她事先计划好的那样，第一步和第二步都很顺利实现了，而且是按期实现的，但是第三步就卡在那了。
　　这第三步之所以一直没有实现，是因为这女生虽然培养出来了一些感情，但是那不是私人感情，那是革命友谊；再一个，她虽然在表面上一步步推进了，但是在实际上，她并没有达到与表面现象相匹配的内在效果。比如表面上他们相互见面了，有时候还相谈甚欢，但是实际上，她并没有丝毫动摇到王蛋蛋的只追求理想的坚定意志。更可悲的是，在不知不觉中，她自己也快变成王蛋蛋了，整天想的是事业追求，谈的是事业追求，做的还是事业追求，还按照王蛋蛋的建议，她也准备毕业以后回老家的农村去教书。虽然她跟王蛋蛋说的是她也准备回老家去教书，但是实际上她想的是毕业以后王蛋蛋去哪，她就去哪。
　　从这个女生的悲情故事不难看出，王蛋蛋是一个对谈恋爱丝毫不感兴趣的人。但是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回到老家以后又吸引了另外一个女孩周云云，而且很明显，周云云也颇为喜欢他，这样的安排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的碰撞，但是从王蛋蛋前面的经历可以预测，周云云即将要经历的，应该也是一场空无一物的期待，一场被辜负的付出，一场梦幻又痛苦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