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胡小木》写故事的人N

67、回忆

　　周华祥的闺女周云云和新来村里教书的王蛋蛋的事情前面说过，一方面，周云云第一眼看见王蛋蛋就喜欢上他了，从代销点分别以后的那天上午，周云云在村小学的大院里找到了王蛋蛋，并且以摘桃子为由跟王蛋蛋交谈了不少话，临走了还让王蛋蛋帮着她看着树上的桃子；另一方面，王蛋蛋因为从小就颇得村长喜爱，所以进村的第一个晚上被村长邀请到了家里住，第二天一大早，他去买肥皂，在代销点遇到了周云云。
　　说是周云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王蛋蛋，并不绝对准确，因为在这之前周云云和王蛋蛋见过面、产生过交集。
　　周云云和王蛋蛋在代销点碰见的时候，彼此就已经隐约回忆起来了对方是谁了，只不过当时就打了个招呼，并没有机会说别的话，所以没有完全确定。等到他们在学校那个大院子里再一次见到彼此，听到彼此的声音，他们在心里已经确定了，知道是同村的，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也回忆起来了对方的小名，但是他们出于共同的默契，都没有提以前的事情，仿佛他们是第一次见面的人，这种默契不知道是出于他们俩的什么样的心理。虽然这种心理说不出原因，而且有些怪怪的，但是他们双方好像都很享受这种默契的结果——不念过往，只看当下。他们摘桃子、洗桃子、吃桃子、坐在一起说话，每一件事相处下来都很好，但是就是没有提以前的事，这并不是他们没有想起来，而是他们不想提。
　　周云云和王蛋蛋在这之前的见面和交集，是在他们的幼年、童年时代。那个时候他们还都是个孩子。王蛋蛋比周云云大了三岁，他们的交集大多产生于和村里的小孩子们一起疯跑、做游戏当中。
　　王蛋蛋7岁那一年，周云云4岁，有一个秋天的晚上，村里的人们都吃过晚饭了，他们这些孩子就像往常的晚上一样，跑到村子中央人群聚集的地方，开始做游戏，开始寻找各种好玩的东西。这一天晚上，他们玩的是捉迷藏的游戏。按照游戏的规则，他们分成了数量相同的两拨人，一拨人藏进去，一拨人去找，反过来也是这样。王蛋蛋和周云云都参加了这个游戏，而且他们被分到了同一拨当中。在其中一次游戏中，王蛋蛋他们一波是负责藏的一方，负责找的一方倒数十声就要开始找人了。在十声之内，王蛋蛋早就找好了藏身的地方，可是周云云因为年纪小，动作慢些，本来想好了藏身的地方，等她跑过去的时候发现那个地方已经被别人占了，这一下子她慌了，就到处跑着找藏身的地方，结果对方倒数完了，她还在慌忙的奔跑当中。对方开始找了以后王蛋蛋就竖起耳朵在听他们的声音，以便自己可以藏得更好，不被他们发现，必要的时候自己甚至可以屏住呼吸来保持安静。王蛋蛋正竖起来耳朵听对方的声音呢，突然就听到一个人直朝他藏身的地方冲过来的声音，他惊慌中赶紧屏住呼吸，谁知道冲进来的不是找他的人，而是周云云。周云云在黑暗中惊叫了一声，王蛋蛋听出来是她的声音，就伸过手去捂住她的嘴把她往里面拉，还好周云云惊叫的声音是压抑着的，所以找的一方并没有听见，他们俩得以暂时不会被发现。现在，他们俩藏身的地方是一堆玉米杆里面，这玉米杆是斜着靠墙放的，中间有一个三角形的空隙，他们俩就在这空隙中间。周云云认出来是王蛋蛋以后，就不再发出声音了，王蛋蛋也松开手了，王蛋蛋像开始时候那样尽力蜷缩着身体靠墙蹲着。周云云已经慢慢转过身体了，她也学着王蛋蛋的样子小心翼翼蹲下来，不过她身体娇小，并不用太刻意蜷缩身体就不会碰到玉米杆和叶子而发出声响。他们俩就这样面对面蹲着，瞪着自己圆圆的眼睛看着对方，虽然这个空间里没有一点光线，但是因为距离够近，所以他们还是能模糊看到彼此的轮廓。又因为不能说话，所以他们能清晰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也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呼出的热乎乎的湿空气直往自己的脸上扑。
　　在外面，寻找的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他们的心情也跟着紧张，然后松弛。在寻找的人慢慢走近的过程中，王蛋蛋在仔细听着他们的交谈。
　　“孙大猴家的老宅子去看了吗？”
　　“看了。”
　　“沟那边的麦秸垛的洞里有人没人？”
　　“看了，没有，倒是在月亮下面看见一只兔子在地里瞎蹦。”
　　“咦！你还能看见这东西？跑了没有？没有跑咱们再去看看能不能逮住它！”说话的明显提高了声调，声音里的激动和兴奋满满的。
　　“瞎想吧 ！能逮住它我早就逮去了，还等着你说？”
　　“哦……也是的。”
　　“继续找人吧！”
　　寻找的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他们小心翼翼松了一口气，周云云感觉到王蛋蛋呼出了一大口气直扑到她脸上来了，她觉得黏糊糊的，太难受了，于是就抬起手来去挡住她的脸，谁知道她抬起来手的时候胳膊也不自觉抬起来了，胳膊肘碰到了玉米杆，干脆的玉米叶子发出了声音。刚转身走不远的寻找的人听到了这声音，返回身来寻找。这个时候周云云赶紧收起了胳膊，屏住了呼吸，但是为时已晚，他们已经走到玉米杆堆前面，扒开了玉米杆堆。
　　他们一扒开，发现里头一共是两个人，开心的跳了起来，并且叫道：“剩下的人！你们听着！我们一下又找到了两个人！剩下的三个人，你们可藏好了，我们马上就到达你们藏的地方！哈哈！”
　　被找到以后，找人的那一帮小伙伴因为好心情而忘记了拿他们一男一女藏在同一个地方做文章，但是他们自己内部却闹起来矛盾了：王蛋蛋怪罪周云云不注意保持安静，所以才暴露了位置。而周云云呢，她自己也觉得很委屈，于是就反驳道：“是怨你！是你先用那么大的口气往我脸上呼的，所以我才要伸手去挡住我的脸，要不是你使劲往我脸上呼气，我是不会伸手的，也就不会有声音了，他们也就不会发现了！哼！就是怨你！”
　　“什么怨我！那你也往我脸上呼气了，为什么我就没有动？还是你自己没有耐心！还非要说怨我！”王蛋蛋情绪激动，大声说着这些话。
　　“就是怨你，你先呼我的！就是怨你！就是怨你！”周云云一边说着一边跺着脚。
　　“我呼你你就动胳膊吗？还是怨你！”
　　“你承认你呼我了！那就怨你！就怨你！”
　　“你呼我我都没动……”
　　“说这有什么用！你呼我我才动的！说那没用！你呼我！就怨你！”周云云打断了王蛋蛋的话说了这一大串子。
　　“我呼你……”
　　“你呼我了就怨你！就怨你！说什么都没用！都是因为你！哼！”王蛋蛋刚开始说，周云云再一次打断了他，滴滴答答一大串子。
　　很明显，王蛋蛋是不可能在言语上战胜周云云了，最后，他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我不跟你玩了！”可是他说这话的时候周云云早已经走开了，往大人聚集的地方去了。然后，他自己也垂头丧气迈着沉重缓慢的步子走回家去了。
　　除了这个捉迷藏的事，在漫长的童年岁月里，他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比如放学路上的嬉闹，比如去推车卖冰棍的师傅那里买冰棍时候的偶遇，比如学校在暑假放假前开大会的时候他们会在会场的人群里看到彼此，比如去镇上赶集的时候他们遇到彼此。
　　关于这些回忆，在这一次重逢之后，以及周云云特意去找到王蛋蛋以后，并没有在周云云的脑子里被翻出来多少，倒是王蛋蛋回忆了不少。这可能是因为再次接触之后王蛋蛋对周云云并没有什么新的想法，所以就停留在回忆里，而周云云对王蛋蛋却有了全新的想法、全新的认识，所以在憧憬未来呢！
　　周云云给王蛋蛋留下了几个桃子子离开以后，王蛋蛋就去买盐了，买盐回来以后就是做午饭。吃过午饭以后，当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回想刚才跟周云云的相处的时候，除了回想起来周云云说话时候的大声音，还有她健壮的身体以外，就是回忆起来他们童年时候的事情了。
　　王蛋蛋回想起来了有一回他父亲王大黑带他去镇上赶集的事。在集市上，王蛋蛋碰到了周云云。周云云也是她父亲周华祥带着她来赶集的，但是他们的差别在于，王大黑是拉着王蛋蛋的手走着的，而周云云是骑在周华祥的脖子上手里攥着糖葫芦的。
　　让王蛋蛋至今记住的，并不是他被王大黑拉着而周云云骑在周华祥的脖子上，是周云云手里的那一串糖葫芦。回忆起来这件事以后，王蛋蛋紧接着回忆起来了赶集那一天遇到周云云以后发生的事情。当王蛋蛋仰着头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周云云手里攥着的糖葫芦的时候，王大黑发现了，但是王大黑并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他继续往前走。王蛋蛋呢，一边被王大黑拉着走，一边扭着头往后看渐渐远去的周云云的手里的糖葫芦，最后，这个冰糖葫芦被拥挤的人群挡住了，他也就不再看了。虽然是看不见了，但是他还是在心里念念不忘，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对美食的向往是孩子的天性，这并不是他的错。他跟着王大黑走着，抬起头来，用充满渴望的眼神看着王大黑，但是王大黑只顾仰头走路呢，似乎并没有发现王蛋蛋在看他；然后，王蛋蛋仍然不放弃，他挣脱王大黑拉着的手，使劲拽了拽王大黑的衣襟，但是王大黑好像失去了知觉一样，继续往前走着，于是，王蛋蛋彻底放弃了，垂着头往前走着。
　　赶集回家以后的那天晚上，刚吃完饭的时候，王大黑突然朝着王蛋蛋说道：“我问你，你说，集上的糖葫芦好吃吗？”
　　“好吃！”王蛋蛋眼前一亮，绽开笑脸说道。
　　“那你知道一个糖葫芦要多少钱吗？”王大黑问他。
　　王蛋蛋准确回答了王大黑的问话。
　　然后王大黑就说，这个钱数可以买多少盐，几支蜡烛，多少醋。
　　然后，王蛋蛋眼睛里兴奋的光就一点一点暗淡下去了。
　　停了好一会儿，王大黑又说：“你仰起头来看，看到了什么？”
　　王蛋蛋扬起了头，然后回答道：“星星。”
　　“还有呢？”
　　“月亮。”
　　“星星和月亮相比哪一个更亮？”
　　“月亮。”
　　“那你知道为什么月亮会比星星更亮吗？”
　　“因为它更大。”王蛋蛋说这句话的时候用不确定的眼睛看着王大黑，在跟王大黑表示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正确答案。
　　“你说的很对。它更大，所以它更亮。”王大黑停下来了，望着天边，好像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分钟，王大黑又说道：“那你现在知道为啥周云云有糖葫芦吃而你没有了吧？”
　　“因为他们家比咱们家有钱吧！”王蛋蛋再一次用不确定的眼睛看着王大黑。
　　“对。你说的很对，他们家家大业大，有钱，所以就可以买糖葫芦吃。”王大黑说着这些话，眼睛依然望着黑乎乎的天边，并不看他的儿子。
　　“嗯！我知道了。咱们家没有钱，那我就不吃糖葫芦了，省下来的钱咱们买盐，买蜡烛，这才是最须要的。”
　　王大黑转过头来看着王蛋蛋，看了半分钟，也没有说话，然后，他又转回头去继续望着天边了。
　　到了下一个赶集的日子，王蛋蛋吃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糖葫芦，这糖葫芦还是王大黑买的，不过这一次去集市上王大黑就办了这一件事，而且也没有叫王蛋蛋，是独自去买回来，突然送到了王蛋蛋的面前。
　　王蛋蛋拿到糖葫芦以后就被欢喜充满了头脑，也忘记问王大黑究竟是从哪挤出来的钱去买了这糖葫芦。
　　在周云云的这一边，她从学校的大院回到家里以后，就开始为一件事情纠结了，那就是到底要怎么跟父母说她喜欢上王蛋蛋这个事，这个事是先跟父亲说还是先跟母亲说。因为脑子里纠缠着事情，所以吃过午饭以后，周云云就钻到自己的屋子里不知道去干什么了。她的无所事事正是因为她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不能心静。她一会儿想着跟父亲把这个事情说了，一会儿又想着跟母亲把这个事情说了，一会儿想着跟父亲应该这样说，一会儿又想着跟母亲应该那样说，结果越想越乱最后索性把自己蒙到被子里呼呼大睡去了。而事实上，她当然不可能睡着，因为那些事情一直在缠着她，她必须解决掉它们以后才有可能做到安心睡觉。她把自己卷在被子里在床上来回骨碌，然后外面的狗叫了一声，她腾一下子就从床上站起来了——有办法了。
　　因为周云云家的狗的叫声和唐甜家的狗的叫声很像，所以这狗一声叫唤，周云云就立刻想起来了唐甜。前面说过，唐甜是她的同村的好朋友，很要好的朋友，根据她对唐甜的了解，以及她们长期交往的默契，她认为，唐甜一定能帮她想出来解决这个问题的最恰当的办法。
　　想好了就行动。周云云从床上站起来以后，扒掉挂在身上的被子，坐在床沿上，就开始穿鞋了，穿好鞋以后就快步走出门去了，慌忙中甚至都忘了跟她的家人说一声她要去哪。走出院子走了一段路以后她再一次发现了她的一个疏忽：她没有换上合适的鞋子。她穿的是一双布鞋，而现在是大雨后初晴，到处都是泥土路，路上的坑洼处是积水，没有积水的路面上也是粘脚的烂泥，这样的路是不应该穿这种鞋子出来的，但是因为她急着出去解决这个事情，再加上现在鞋子上已经粘上了不少泥巴，所以她决定不回去换鞋子了，于是她犹豫了一下之后就迈开大步子往唐甜家的方向走去了。
　　像以前一样，在离唐甜家大门还有很远距离的时候，她家的狗就一边叫着一边冲出来了，当看到是周云云以后，这狗就改狂吠为摇尾巴了，它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左一下右一下跳舞一般跑过来了。为了回应它的热情，周云云今天特意蹲下来摸了摸它的狗头才又站起身来往院子里走去了。今天这狗之所以有被周云云摸头的待遇，自然是因为它有一些功劳，正是因为这狗叫声，她才想起了唐甜。
　　周云云进到唐甜家的院子以后，跟正在厨房刷锅的唐甜的母亲打了一声招呼就跨进堂屋了，然后拐进了唐甜的屋里去了。
　　她们照例是坐在唐甜屋里的床沿上开始说话。不过这一次，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再一起商量着她们去哪、去干嘛，而是周云云直接说她有事情要商量。
　　她们刚刚在床沿上落座周云云就说了这样的一句话，而且语气和表情里都是迫不及待的意思。这种情况唐甜还是第一次遇见，而且在周云云离开以后唐甜还刻意再一次回忆了一遍她们以前所有的交往，都没有发现像今天这样的表现，这样急切的样子。
　　周云云的这样的状态也一下子吸引住了唐甜的注意力，她开始在心里预想着是不是在周云云身上发生了什么大事情，所以周云云着急跟她说呢？或者是出了什么意外？在哪里捡到了一捆钱？她这样想着，也就生出了急切想知道的样子，就立刻盯着周云云的眼睛回应道：“有什么事情！你快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