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胡小木》写故事的人N

11、表面和本性

　　张小草出身农村家庭。
　　在以前和当下，农村、农民几乎是贫穷、落后的代名词，张小草的家也不例外，他的家人也不例外，家是贫穷家庭，人是贫穷的人。这种穷一部分是因为农民这个职业的收入低，另一部分是因为他爹太能生了，他们一共兄弟姊妹五个，子女多，经济负担就，就会加剧原本的贫困。
　　在这样贫穷的家庭里，他们能被其父亲张东岳养活成人，离不开村里人的接济。村里人对张小草家的接济，是基于张东岳的好人缘，这人缘的积累，这得益于他父亲的文化修养。张东岳高中学历，毛笔字写得笔尖生花，能熟背不少古诗，还看过不少历史方面的书，并且能口述其中的大致情节，说出事情的具体年代，这在当时的基层农村，是很厉害的存在。那么他的命运究竟如何走到这一步了呢？那得从他二十一岁那一年春天的一个上午说起。

　　那天上午阳光明媚，天地之间都是鸟语花香，而张东岳，正拉着一个翩翩少女的手，徜徉于花朵、绿叶、微风、暖阳之中，何其美哉，正所谓美景在前，美人在侧，毫无疑问这是人生的幸福时刻。但是此时，张东岳的内心和这景致明显是有冲突的，因为他脸上始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虽然算不上特别压抑，但是深刻矛盾和纠结是肯定有的。
　　“你说如果你爹不同意，我们该怎么办？”张东岳皱着眉头，低声问着，微低着下巴，神态里几乎只剩下不自信、退缩，连眼睛里的光都在躲闪。
　　“你看你！总是这样！在事情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就用消极的倾向去推断，真是！”这是她在张东岳面前的惯用口气，这是天生的默契，张东岳不觉得话太硬被刺痛，她也不觉得张东岳的习惯性悲观是什么大不了的坏毛病，她只是习惯性的直觉回答，张东岳也是听习惯了她这样的语气。
　　“在我们家里，我自己的事我能做主，”她隔了两三分钟对这张东岳又加上了这一句。
　　“这一句我倒是有几分相信！”张东岳说完慢慢绽开了笑脸，手握着她的手更紧了。她感觉到了张东岳的力量和温暖，坚定清澈的眼神里流淌出了温柔的光，她盯着他，嗤一声笑了，猛地挣脱他的手跑到前面去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两个敲响了她家的大门，开门的是她的母亲，这母亲看到这一幕很惊讶——在这之前，这母亲并不知道她的女儿跟异性交往这个事情。吃饭的过程中母亲对女儿带来的朋友礼貌周到，但是没有太多的热情。
　　自打他们两个一起进门的那一刻起，女儿就在注意着母亲的一举一动，因为她知道，在婚恋这个事情上，在这个家里，得先过了母亲这一关。一顿饭下来，女儿看明白了，母亲这一关是被卡住了。
　　这女儿的父亲则是热情又周到，明显，他有些喜欢这个年轻人。虽然只是第一面，但是人与人之间的第一感觉往往也是最准确的，这父亲对这孩子的第一感觉是好的。这父亲总是对张东岳和蔼笑着，并在饭间断断续续提一些问题来化解尴尬，问张东岳家是哪里，在哪读过书，做什么工作。当这父亲得知张东岳正在兵营服役的时候，这父亲更是拿出了多年的好酒要与这年轻人分享。这父亲之所以如此，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是某部队的团长，同职业自然就有同理心、同话题，他们从国际局势聊到了部队编制，从职位晋升聊到了训练项目。虽然张东岳的不善言辞有时候会让这父亲有些着急，但是这却更增加了这位父亲对张东岳的好感，因为这给这父亲造成的感觉是对方是一个实在人，是一个好心眼的人，而且现实中张东岳确实也是如此。
　　一顿饭过后，结果出来了，形成了对立的局面，父亲同意他们继续发展，母亲极力反对：“这样懦弱性格的男人，嫁了他，有你受罪吃苦的，这种性格，不但挣不了大钱，也办不了大事，甚至事事都要你来操心！你知道吗！”母亲这样说。
　　“我第一眼看到他，我就想，我女儿怎么会看上这么个人！要不是他亲口说出，我绝对不会相信他是正在部队服役的人，虽然他是文职，但是我也觉得他完全没有一点军人的样子！站相都不直溜，眼睛飘来飘去，还是个当兵的！你俩一定不能在一起，我不能拿我女儿的后半辈子开玩笑！”这是她母亲的第二段话。
　　“再说了，他是农村出身，家里又穷！”这是这母亲的最后一句话。
　　这母亲之所以说完这一句之后没有再说了，不是因为她停下来了，而是因为她的女儿打断了她的话：“农民怎么了？农民就有错吗？出生家庭又不是他能选择的！况且他通过自己的努力、争取，从一个农村孩子做到现在这个样子，不是更应该得到尊重和肯定吗？”女儿看着母亲，眼睛里倔强正直的光直射母亲的眼睛。
　　按常人的心理，这思想正直、逻辑严密的话肯定会让听者内心震动而有所动摇，甚至是放弃自己的观点和取向，但是这母亲没有，这一大部分是因为她对女儿的爱（毕竟她是家里的独女），另外一部分是她的生活阅历告诉她，过于糟糕的情况不能只是感情用事。以母亲对女儿的了解，再争吵下去，只会恶化母女关系，而对事情的扭转毫无作用，还会起到反作用，所以母亲努力调整情绪，最后摆出一副和平的微笑结束了这场争论，或者说是争吵。
　　女儿之所以对母亲这一句话如此激烈辩驳，是因为她清楚她喜欢的这个年轻人最在乎的就是这一点：农村出身。
　　张东岳是农村家庭，虽然通过自己的努力争取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但是家里有勉强维持生活的父母，还有一个读书的妹妹，尚未成家的哥哥，这就是张东岳所身处的农村家庭，农村家庭这个身份从来不会让张东岳感到自卑或者难过，真正让张东岳感到困顿无力的是这个家庭的真实状况。
　　张东岳心里很清楚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勇气和力量走下去，更要命的是，张东岳不但踏实，而且正直，若因为他而委屈了她，那是他会感觉到深深的罪恶，他不能犯罪。
　　但是，他们之所以维持到现在，并且走到了面见父母这一步，很大的原因是这姑娘，她恰恰就欣赏张东岳的正直、实在、努力向上的劲头、穷但纯粹的志向、身体单薄但是不放弃的追求，她太欣赏张东岳这些了，张东岳是她心里的榜样、标杆，她甚至一度认为，张东岳是上天馈赠她的最好的礼物了，她认为在高中他们相伴的几年，是这个礼物里最甜的一颗糖，她一生都会记住这一段。
　　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段情感安排是很好的，至少不像女孩的母亲所说的那样糟糕，两个人相互敬佩，相互爱慕，虽然其中一个有不小的压力，但是另一个却又能理解、疏解另一个的压力，并且鼓励另一个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勇敢前行。有这些东西作为粘合剂，两个人自然会长久又幸福。
　　虽然从长远来看，这是一份不错的爱情，但是这女孩的母亲并不认可，并且极力阻挠。在母女争吵的当时，张东岳在楼上一个房间，母亲的声音相当大，而且故意朝着房顶吵吵，张东岳一字不差都听见了，听到最后一句，他的心被戳流血了，迈腿准备出房间下楼离开这里，但是紧接着女儿的反驳让他收回了迈开的腿，不过，那母亲的话对张东岳的影响，就像是钉进木板里又被拔出来的钉子，永远都不会消失了。
　　争吵过后，女孩不顾父亲的阻拦拉着张东岳冲出门去。她安慰张东岳、鼓励张东岳，并且告诉张东岳，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理解母亲庸俗的脾气（她把母亲对她的爱理解为庸俗），她最后还说，一切她都会想办法，她们一定会在一起。
　　女孩的这些话毫无疑问给了张东岳莫大的勇气，有那么一阵儿，张东岳甚至忘记了她母亲的那句话，忘记了内心的绞痛，而沉醉于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当张东岳冷静的时候，总是徘徊于前进和后退之间，而当她母亲的话突然响起的时候，张东岳甚至又想过放弃了，但是大致倾向上，他还是不愿放弃，想着坚持下去，会有结果。
　　但是后来，真正的结果是，争吵过去一周之后，女孩儿再也没有小伙子的消息了。后来她借着休息日去张东岳的部队，得知他前两天辞职离开了部队，后来她又去了张东岳日子窘迫的家，才知道张东岳也不在家里、没回过家，家人一直以为张东岳就在兵营里（因为张东岳照例按以前部队工资的数往家里打钱），这一下，她顿时觉得是老天爷有意遮住了最后一束光，再无继续缘分的可能了。
　　而事情的原委是，在争吵后的第二天，女孩的母亲找到了张东岳，直截了当表明来意，要求他离开她女儿，说他们不匹配，他给不了她幸福，他只会耽误她，并且当场拿出了厚厚一叠钱，说是给张东岳的补偿，还说知道他家是农村的，缺钱。张东岳自然没有接受女孩母亲的补偿，当然，张东岳一贯没有那么伶俐的口齿，也没有反驳，也没有给女孩母亲明确的答复，只说了一句我不会要你的钱就转身进了兵营，三天之后，张东岳辞职离开了部队，为了躲避女孩的追赶，又为了维持给家里按时寄钱的习惯，张东岳去了南方某城市打零工。后来，张东岳心灰意冷回老家继承父业种田了，至此，这个有文化的青年人，这个张小草的父亲，就成了这个村里唯一一个高中毕业后留在村里种地的人。

　　张小草父亲张东岳早年的感情故事暂时告一段落。故事虽然结束了，但是这一段感情经历对于张东岳的整个人以及整个人生轨迹的影响才刚刚开始。自打离开部队之后 ，他的全部生活内容就只剩下挣钱了，因为这个时候张东岳对整个世界和人生都是心灰意冷的状态，但是他又得按月给家里汇钱，所以他就只管挣钱了。
　　当过分的打击落到一个本来就性格软弱、适应性差的人的身上的时候，即使促进了这个人的成长，他的成长也是畸形的。因为不善言辞、过于诚实，张东岳总是做一些最苦最累又挣钱最少的零活，后来好不容易通过老乡找了个像样的活，又被别人排挤丢了工作。没有了经济来源，就没有办法往家里打钱，感情、工作的双重打击，阻断了张东岳对生活最后的向往，他回到老家，开始老老实实继承父业，种田为生。回到村里以后，有人问及，张东岳只是说不想在部队呆了就回来了。对于真正导致张东岳走到现在这一步的种种，他只字不提。再后来，张东岳的父亲给他安排了相亲，稍微有些容貌的就看不上他的老实和痴呆（在部队待的时候他并没有显得痴呆，只是有些不善言辞，因而显出老实相，临离开部队以及回家之前这中间的事情让他显出了一些痴呆相），但是还好张东岳不挑，一切听从父亲的安排，于是张东岳就邻村的一个丑姑娘结婚了。这姑娘之所以丑，不是天生相貌丑，而是半边脸上的烫伤丑，从张小草的容貌就可以推断，这姑娘原本的样貌并不丑。
　　后来，张东岳独成一体的漂亮的毛笔字以及好看的硬笔字还有丰富的历史知识在村里的一些活动中有了用武之地，张东岳也就是通过这些在村里积累了好人缘，村里人才愿意接济他和他的孩子们。
　　张东岳的这些长处在村子里的用武之地还真不少，农历年关的对联用上了他独成一体的漂亮的毛笔字，婚丧事的请帖用上了他漂亮的硬笔字，茶余饭后村中心的闲聊人群中用上了他的历史故事。

　　虽然有村里人的接济，但是根本问题还是要自己来解决，张东岳和妻子忙于农事，照顾弟弟妹妹的担子就慢慢落在了渐渐长大的张小草的身上。
　　因为张小草继承了父亲张东岳踏实勤劳的性格，所以照顾弟弟妹妹很努力用心。照顾弟弟妹妹的同时，张小草还要花时间完成学业，所以他总是很忙。他放学回家要先做好一家人的饭菜，然后写作业到深夜，这些长期的、高强度的忙碌在一定程度上消耗了他勤劳的本性。更可怕的是，到了假期，原本是学校安排来让学生休息的，他却更忙了，忙到没有多少时间处理假期作业。暑假就是农活加家务，农活就是拔草、锄草、搂草喂猪，家务活就是照顾弟弟妹妹、做饭、洗衣服；到了寒假，一整个冬天都在为春播做准备，花生要选种、剥壳，红薯地要起垄，家里的羊吃的草料要按时放好，门口柴堆的柴火要拉出来摊开晾晒，然后送到厨房以备做饭烧火使用，这些细碎的活总是把他的时间排得满满的，这在进一步消磨他勤劳的本性。
　　从以上来看，张小草跟赵小花结婚以后的家务转移，并不是张小草的懒惰本性，而是他的报复心理，这近似于穷人暴富后的过度消费，或者善人长久被欺之后的扭曲作恶，总之，他本性还是勤劳的，只是由于种种经历消耗了他的勤劳本性，造成了心理的扭曲，导致了行为逆反取向，所以婚后不久的张小草就成了一个懒惰的人。

　　现在再说回到张小草娶赵小花为妻这个事，这个事情的促成，在张小草这一方面，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早期穷苦的生活经历对他心理的扭曲，另外一个是他父亲和爷爷的影响和安排。
　　前面说过，张小草的父亲张东岳经历感情打击这个事情他自己回到家之后是只字不提的，但是他的父亲，也就是张小草的爷爷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张东岳喜欢的那个女孩来家里找张东岳的时候，张东岳的父亲接待了她，从她的口中得知了儿子的事情。这之后，张东岳的父亲明白了张东岳的沉默，明白了张东岳的迁就和默许结婚，明白了张东岳在家务农任劳任怨底下的不甘，所以，张东岳的父亲时不时会讲给孙子听，张小草从小就知道了父亲的委屈，因此也立志要通过读书来改变命运。到这个时候，张小草还没有想过婚姻究竟应该是个什么样子，或者通过婚姻同样也可以把命运改变很多，只是后来，在别人的讨论以及父亲、爷爷的嘟囔里，他知道了有这种办法。
　　张小草父亲的经历从他爷爷的口中传出后，时间一久，被村里人当成了传奇故事来相互讨论。
　　“张东岳就是太冲动了！委屈一些又能怎样？只要女孩愿意，她自然会想办法，况且他们又是真感情，张东岳就是骨头太硬了，唉！”这个是大多数人的观点，说这些话的人往往会叹着气表示惋惜。
　　“唉！感情这种事情，除了当事人，外人很少能真正了解实情。谁又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还是少说为好！不知不言。”这是极少数人的观点，这些人说话的时候语气比较平静。
　　可能是旁人的议论触动了张东岳的一贯想法，也可能是岁月的沉淀让他积累了对人生的新认识，或者有可能是从那以后一路下坡的糟糕痛苦的经历扭曲了他的思想和认知，他豁然开朗，觉得自己当初太傻，明明不应该离开，自己当时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事，还有些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当时她家长一直反对，我自有办法，我可以先斩后奏，把她的肚子搞大再说，“啊哈哈哈！”想到这里的时候他还不自觉自己大声笑了起来，或许是在为自己的绝妙办法在赞叹吧！
　　当然，当张东岳这样想问题的时候，早已经时过境迁了，物是人非，再没有挽回的可能，时光自然也不会倒流。但是，当张东岳看到他儿子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我做不到的，我让我儿子帮我实现。于是，这个父亲就开始给张小草灌输这些思想——人要想尽一切办法往上走，要想尽一切办法搞钱，至于是什么手段，那都不拘束。而这个时候，张小草还是个懵懂的孩子，同时，张东岳的这种灌输是持久的、以年为计的，所以这个威力就可想而知了。
　　久而久之，张小草从张东岳身上遗传下来的勤劳致富、知识改变命运的踏实做事的基因被张东岳的教化遮盖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捷径、投机、不在乎手段是否正当的获取财富的欲望。这样看来，环境对人的影响也是不可忽视的。
　　因为张小草的本性是好的，正直、善良、勤劳的本性有时候会顶开遮盖物露出来。这露出来的正直本性在他结婚以前作用于他身上的时候是快乐，是坦荡的笑，是内心的充实和宁静；在他结婚以后，则是痛苦、纠结、矛盾。
　　张小草这痛苦里有他父亲张东岳的双重功劳，第一重功劳就是张东岳用以年为计的说教给张小草种下的捷径、投机、不在乎手段是否正当的获取财富的欲望；第二重功劳就是张东岳给张小草铺好了路，找了一个家底厚实的老婆——赵小花是张东岳找遍了同学关系挑选出来的最合适的人选。
　　张东岳确实为了让张小草实现自己的遗憾费尽了心思，不但要做长久的思想说教，还要在具体实施阶段亲自着手。要说，张东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肯定认为他是坏人的人要比认为他是好人的人多，因为他为被情感挫败就思想扭曲，然后就为谋钱财不择手段，但是，客观来说，这好像又不能全部怪他，因为任何人都保证不了自己遭受了当事人同样的经历之后依然可以保持善良的本性。人本性是善良的，或者是空白的，只不过不同的教育、经历，造成了不同的性格、思想，而进一步主导着人对事物的作为和取向，所以也正因为每个人的经历都不相同，进而每个人的做法都可以被理解和客观记录。这世界上本没有坏人，只不过生活的压迫、世事的混乱安排，造成了一批现世标准下的所谓坏人。就像这张小草，长久的说教、有意的安排，一步一步形成了今天表面贪婪、不择手段而本性善良踏实的矛盾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