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归巢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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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正值逢二开头，济世堂前照常挤满了问诊之人，依然不乏许多年轻女子。若是不知晓其中缘由，定会以为这些人是来相亲而不是来看病的。
白及照例在前堂看诊，苏木忙着招呼每一位进堂问诊之人，而卫湑然则在后堂帮忙备好所需药材，以便为取药之人随时拿药。
从前她倒是跟着穆伯对中药略识一二，但还谈不上完全熟知。为了帮白及的忙，她索性硬拉着他把白府的医书都翻了个遍，又为自己整整讲解了一周有余，如今倒是对基本药材都熟记于心了。
这边，苏木正招呼了两名年轻女子进堂来。
二人落座后，只见为首的一位略为年长的女子瞥了眼她身侧之人，微微一笑先开口道：“及公子，舍妹不便开口，便由我来替她说罢。”
白及礼貌性地点点头，回道：“姑娘请讲。”
女子兀自拿手帕轻挡住鼻尖，后抿嘴一笑，看着白及道：“不知及公子家中可有婚约？”
白及闻言，眼皮轻轻一颤，抬眼看向她，道：“不曾。”
那女子听罢，当即回头与她身侧的年轻女子眼神相视，只见身后那女子立刻娇羞地捂帕一笑，偷偷抬了眼去看对面的白及。
女子又道：“实不相瞒，及公子，舍妹对你倾慕已久，刚又得知你未许婚配，不知公子你……意下如何？”
白及并未看她，只淡淡回应了两个字：“抱歉。”
女子正准备要接话，忽被这两字给噎在喉咙里，哽咽了半天。她心中顿时明了，知对方并无此意，面色一阵复杂。
忽又被她身侧之人急匆匆从后方拉住衣袖，凑近窃窃私语了半天。
待话毕，她理了理神色，面上又重新恢复了一派笑容，道：“不知及公子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女子？”
白及停顿半晌，望着她静静道：“应当不是姑娘这样。”
他虽是面对着那女子，却字字都朝着她身侧的那位姑娘。
那姑娘一听当即按捺不住，自唇边拿开帕子，不复方才的娇羞柔弱，直冲冲看着他道：“不是我这样的？那应当是怎样的？难不成……难不成公子喜欢那种成日里舞刀弄剑的么？”
一旁的苏木正在整理手头的药方，蓦地听到这句，当即冲她回道：“我家公子还真就喜欢舞刀弄剑的！”
白及闻声，兀自弯唇一笑。
“你！”那后方的年轻姑娘瞪了苏木一眼，又看了眼白及，气呼呼地甩着帕子便出了堂。
那名年纪略长的女子见她如此模样，面上顿时一阵难堪，讪讪笑着起身，道：“及公子，今日多有打扰，实在抱歉。舍妹不服管教，让你见笑了。”
话毕，当即便起身告辞了。
苏木懵在原地，一脸惊诧地看向白及，闷声道：“公子，我说错话了吗？”
白及笑着摇了摇头也未应声，径直转身进了后堂。
“不对啊……”苏木整个人木讷地立在原地，挠了挠头又自言自语道：“公子喜欢卫姑娘，卫姑娘又是耍剑的，总结起来……我家公子可不就喜欢舞刀弄剑的嘛！哪里错了……”
白及进了后堂时，便看见卫湑然正背对着他整理着案桌上被细分成堆的药材，她正按着前堂苏木送过来的方子，仔仔细细分类打包，并未听到身后的动静。
很快打理完这些药材，她暗自舒了口气，朝上伸展开两只胳膊，刚扭动了两下，顿时便发觉自己被人从身后轻轻抱住，紧接着，她耳边呼过一丝熟悉而温热的气息。
她微微笑着侧过脸去，轻声道：“怎么了？”
白及将她又搂紧了几分，语气里带着笑意：“方才，有人问我家中可有婚约。”
卫湑然一听，立马转过身面朝着他，咬了咬唇，带着一丝狡黠，试探着问道：“那你怎么答的？”
白及佯装着耸了耸肩，一本正经道：“现下不曾有。”
闻言，卫湑然掩下眸色，单单回了声“噢。”
白及暗自一笑，又道：“不过马上便有了。”他见卫湑然忽得一脸迷惑看向他，便认认真真接道：“所以来问你，问你可愿意？”
“啊？”卫湑然被突然这么一问，面上一窘，慌忙低下头去，两只手绕在一起打圈。
白及拿掌心紧环住她的手，将它放于自己心口，定睛看着她，柔声道：“阿湑，你可愿与我共结连理？”
卫湑然此刻只觉自己全身连同指尖都烫得出奇，两人上身紧贴着，眉目之间满是情愫旖旎，像是被薄薄一片水雾包围着，湿热而迷蒙。
许是白及看向她的视线太过热烈，似带着不容推辞的侵占，将她牢牢包围在这满腔爱意里。
又像是久拖难愈的病症找到了药引，她不禁抬头迎上白及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死生契阔，与子偕老。”
前堂的病患正陆陆续续由苏木诊着，这方遇到了些棘手的问题，他正准备到后堂来叫白及，没成想刚踏进来，便见到眼前二人正紧搂在一起，顿时窘得手足无措，像只无头苍蝇般乱撞着退了出去。
……
医堂打烊后，苏木暂时留下收拾着一些琐碎杂物，白及同卫湑然便先行一步回府里。
卫湑然见他走了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显然不似平常，便当觉他有心事。
她轻轻扯了一把他的衣角，侧弯着身子探到他身前，低声问道：“在想什么？”
同她一脸关切的视线相对，白及淡淡笑了笑，道：“我在想，明日是母亲的生辰，不知父亲可会回来？”
卫湑然之前是听蝉衣讲过的，白府老家主白秦艽自白老夫人逝世后，便归隐山林再未回来过。
因此她也从未见过白及的父亲。
不过听府里人常常谈及他们二位的佳话，想来这白老爷与白老夫人定然是感情深厚。既然明日是白老夫人的生辰，那白老爷必然会去墓前看望。
想明白了这其中联系，卫湑然心中也大概有了底。
她挽住白及的手，认真看向他，道：“你应该最为清楚你父亲与母亲间的感情，明日他又怎会不来呢？”她拿拇指捏了捏他柔软温热的掌心，温声道：“放心吧，别多想。”
白及浅褐色的眼眸顿时被笑意沾染，衬得双眸越发温柔细腻。他朝她点点头，反手牢牢握住对方。
次日。
白及同卫湑然带着祭品到了白母墓前时，并未见到白老爷本人，却一眼瞥见了留在墓碑前的一大束紫丁香。
二人都未曾开口，却已心中了然。
见花如面，或许这便是白老爷想要表达之意吧。
他大概至今都还未能与自己释怀，也未能彻底从痛失爱妻的伤悲里走出来。
但是无妨，岁月的苦痛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直到伤口结痂退去，再不复任何痕迹。
二人从山上回来后没多久，江夏的天便又灰蒙蒙照上一层云雾来。
江夏乡间有俗语，这入了秋的天气，便如同两三岁的孩童，摸不着脾气，想什么时候下，便什么时候下，想什么时候晴了，便什么时候晴。
眼见云层堆积地愈来愈厚，整个江夏都似被笼罩在一座地宫之中，紧接着，天边突然雷声四起，闪电刹现，大雨便和着这震破四野的响动一齐落了下来。
卫湑然并不怕这电闪雷鸣，可白及见她定定驻在窗前，每次闪电猛劈过来都显得近在咫尺一般，赶忙拿了件自己的外袍过去罩上，遂将她翻过身来面朝自己，又拿两只手捂住她的耳朵。
卫湑然的整张脸埋在他胸口，视线里只能看得到他的下颌，耳朵里也什么都听不到，她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可尽管听不到，看不全，她却能完完全全感受到他的心跳，就这么一直贴了半晌，听到后来，也不知到底是白及的心跳声，还是她自己的了。
约莫又过了半个钟头，白及将手从她耳边取了下来，轻声道：“转晴了。”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眼前瓢泼大雨已经转为了淅沥小雨，只见灰沉沉积压了许久的黑云之间，数道曦光穿过云层缝隙直射大地，暗云慢慢退散开来，还至一片澄明微亮。
街邻四舍的小孩儿们在家躲够了，不顾娘亲的阻挡，一个个撒开欢儿全从屋子里跑出来，在满是雨水的街上奔跑，凑到一起伸手捧着接雨玩。
卫湑然静静看着眼前一切，不由得轻声道：“白及，你说，人世间最美好的样子，是不是就是现下这般了？”
白及轻“嗯”一声，从背后搂紧她。
逝去的人会转世投胎，或许有幸在来世得以相遇；而好好活在世上的人，也都有自己的余生要过。每个人好像都找到了自己的路，在这条路上一直往前走去。
谢怀瑾继任锦城城主，统领四方疆域，为百姓行至善至德之事，名扬一方；南桑暂时决定留在千鸟之森，跟随穆伯精练刀法，提升武艺，再行江湖一闯威名。
而李皓泠跟陵游……
她暗自一笑，这两人本就随心所欲、潇洒四野、悠然自在，更没什么好担心的。
满眼长街细雨，一番盛世太平。
卫湑然转过头，正对上白及的视线。
一片静默无言里，暗暗浮动起丁香般淡雅而浓醇的余香，回荡在二人心海，久久不散。
白及唇边微弯，淡淡笑意留在嘴角，他俯下头侧过脸，静看着眼前一弯嫣然笑颜，半抚着她的脸庞，低头吻了上去。
唇瓣紧贴间，花香流连，似甘泉清甜可人，似朝露初醒微凉。
婉转浅尝过后，又似一壶陈年老酒，温热醉人，醺陶难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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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自己上次离家外出又怕是足足有一月之久了，李皓泠想起自己又一次不告而别，爹娘定是又在府里把自己责骂了个遍。
爹爹倒好，还会为自己编排个把理由来搪塞一番；但娘亲这方，自然也不必细想，定是连同爹爹和府里其他人都一并“株连”起来训斥了。
想到此，自己心里顿时生出些歉意。
她对自己娘亲再了解不过，她娘亲这个人，一贯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若是自己往家中寄封书信回去，就算她明面上还在生气，私下里早该心软原谅她的任性了吧。
如此一想，李皓泠当即写了封家信传回桐乡。
不过，她并未在信上写明自己之后的打算，只是告知他们二老，自己有空定会回去探望。
如今，她内心好像更加笃定。
因为她不再是只身一人。
李皓泠兀自笑了笑，抬手饮下一口酒，遂又随手将手里的酒壶扔给了一旁的陵游。
陵游抬手接下，顺势往自己嘴里倒了口，塞上了酒塞，看着她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没想过，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都随性自由惯了。”说罢，李皓泠扭头看向他，忽得灿然一笑：“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陵游本还有些玩乐的神情突然一愣，怔在原地不知道要如何接话。
李皓泠见他这模样，嗤笑一声，道：“怎么？这就呆住了啊？”
却见陵游突然一派正经神色，往她身旁凑了凑，郑重地看着她道：“阿泠，你想好了，跟着我大概会一辈子都漂泊四海，居无定所，甚至遭遇重重危险……”
“我李皓泠像是会怕这种事情的人吗？”李皓泠扬起下颚，叉着腰打断他，“再说了，我可没说要跟你一辈子！”她说完，神情有些不自然，立马别过头去。
陵游轻轻一笑，没再作声，单手下撑从草地上翻起了身，转过头俯眼看向她，朝她伸出一只手。
李皓泠把手一搭，随即便被一把拽了起来。
“走吧。”陵游侧过脸朝她一笑，牵紧她的手一同往前迈去。
天苍野茫，笼盖四野。
眼前山影重叠，远处云雾缭绕。
蹄声马鸣尤并响，双人双骑赴天涯。
如此走走停停，断断续续，便是遥遥一生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归巢欢（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