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之前》未来之火

67、番外一：罐子里的星星 下课的铃声

　　下课的铃声响起，六年级一班的学生们都在收拾各自的课本，将文具和要带走的杂物收进书包里。
　　此时正是姗姗来至的毕业时分，墙外的石榴与月季花开得明艳，水杉枝头鸟鸣婉转。
　　小升初的考试已经结束，从这天以后，旧日的同学们将各奔东西，很多朝夕相处的人以后都不会再见。
　　纵在同一座城，两扇校门便已能成为隔断友谊的天堑。
　　不过这些十一二岁的少年少女们哪里有离别的觉悟呢，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对中学生活的向往，互相道了别。
　　班级里的气氛，于喧嚣吵嚷中带着一点淡淡忧伤，像是窗台上那盆常开的茉莉，洁白脆弱，坐在暮色中央。
　　有手机的时髦学生们彼此交换着电话号码，哪怕平日里并不相熟。
　　班长和几个学生委员，用彩带喷射桶在黑板上画出大大的笑脸，下面是谢谢与再见的中英文。
　　也有几个多愁善感或注重形式的同学，向要好的朋友各自赠送了离别的礼物，或是珍藏的卡片，或是手工制作的小玩意。
　　玻璃弹珠和那些笑脸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炫目到令人难以睁开眼睛。
　　喷射桶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彩带喷洒在半空，男生们勾肩搭背三三两两地走了，女生也是。
　　负责清扫地面垃圾的商苒将扫帚和簸箕收起，此时班级里除了她之外只剩下班主任了。
　　这位老年妇女正默默看向墙上张贴的班级奖状。
　　它们会被很快撕下来还是长久张贴在这里呢？
　　向这位教导了自己一年的老师表达了谢意之后，商苒将板凳工整地收入桌肚下面，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班级后，背着书包出了门。
　　夏爱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
　　那个猫儿脸的小女孩斜倚在外墙的瓷砖上，无聊地拨弄着漆黑的长发。
　　“苒苒~”听到身后的动静，夏爱转头，小脸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们走。”
　　商苒牵着夏爱的手慢慢走出了校园，操场上有很多人来往，却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空旷过。
　　蝉鸣时断时续，午后的阳光蒸灼着干燥的大地，一滴从睫毛的间隙落入眼眸。
　　模糊了一瞬的视线中，一切光影、声音，都变得扑朔迷离，朦胧遥远。
　　就像是很多年前，她们第一次来到这座校园，茫然无措地面对着陌生的一切。
　　晃了晃脑袋，商苒停下脚步。
　　此时她们已经离开了学校，走在一条回家的小巷里。
　　小巷半段临墙，半段靠河，低矮的民宅在另一面依次排开。
　　太阳低垂在画卷一般的云层之下，连接着一两缕青色的炊烟。
　　夏爱买了两颗糖果，分给商苒一颗。
　　突突声响起，一辆摩托车从巷子深处驶来，经过她们时停了下来。高大的摩托车手拿下头盔，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爸爸！”夏爱叫道，她皱着鼻子用手扇了扇，驱散尾气的味道。
　　“叔叔好。”商苒有些拘谨地向男人微笑。
　　“跟我走，今晚出去吃饭，你妈妈在姥姥那边，等会儿他们都会到。”夏明贤简洁地说道。
　　“带苒苒姐去好不好？”夏爱扑上去抱着男人的胳膊摇道。
　　“别闹，这是家族聚会。”
　　“小爱，别撒娇了，我回家也有事情的，不能跟你们去。”
　　夏明贤对着商苒点了一点头，把小小的夏爱提到车上，摩托引擎轰鸣，伴随着呛人的尾气味消失在巷道之中。
　　“那苒苒明天再见我还有……”
　　商苒侧耳倾听，直到夏爱的声音彻底消失才继续迈步。
　　自从夏叔叔做生意之后，这个男人脸上的随和就一日比一日少了。
　　商苒背着书包继续往回走，其实她回家并没有什么事情，父母都在外工作，家里大多时候就她一人。
　　青灰色的天穹下掠过雨燕，道旁老树落下碎花，小巷里静悄悄的。
　　商苒安静地走着，她习惯热闹，也习惯安静。
　　后半段路程。
　　小巷的转角处传来野猫的叫声，似乎是被她的到来惊动，这只正在翻找东西的野猫突然猛地一跃，然后响起什么倒地的哗啦声。
　　商苒捏着鼻子转过角，她闻到一股剩饭菜的腐臭味。
　　一个倒掉的垃圾桶横在她的面前，里面满装着大件杂物，还有旧书籍和衣服。
　　商苒看到一件熟悉的浅红连衣裙，还有一个装满七彩星星的玻璃瓶。
　　她的瞳孔微微震动一下，随后波澜不惊地垂下眼帘。
　　商苒默默地将污秽中的玻璃瓶捡起，用衣服的下摆擦干净。
　　那是有次夏爱生病时，她为对方祈福折的星星，那时她还不会折千纸鹤呢。
　　端详着瓶中这一百多颗星星，商苒嘴巴轻轻鼓起，樱花瓣的嘴唇染上晚霞的色彩。
　　她举起瓶子想扔到一旁的河里，却最终轻轻将手放下。
　　这些粗糙丑陋的星星的确很丑，不值得留恋与收藏，现在她可以折出更好的。
　　树影摇曳，日暮黄昏。
　　商苒烧好晚饭后，看着西沉的太阳，默默想着明天，想着以后的生活。
　　她会去到哪个地方，遇见什么样的人，学习到什么东西。
　　能不能多见到母亲呢，她一个人，有时候也会感到孤独的。
　　父亲的离去带去了她一半的笑容，也带走了母亲心里的一些东西。家还在，却不再完整，需要更多的支撑才能遮蔽风雨。
　　她知道母亲工作繁忙，还要照顾自己，很辛苦，因此她从不想让母亲烦心。
　　她尽力去做好每一件事情，但总有事情不会如她所愿，总有事情是努力也做不好的。
　　正如人际关系这一方面，无论是强硬也好，容忍也罢，总有一些人无来由地讨厌她。她也可以忍受一切别人对她的谩骂与侮辱，唯独忍受不了别人骂她是孤儿，以及，欺凌夏爱。
　　不过过去的事情终究是要过去了，讨厌她的人，可能存在的喜欢她的人，在毕业的这一刻便像是飞向天涯的蒲公英，以后难再相逢。
　　有一份长久的友谊不易。
　　商苒一遍吃着晚饭，一边看书。
　　书是母亲苏悬带回来的古今名著，商苒喜欢看这些。
　　寂寞困苦的时候，她可以从那些文字中汲取力量。
　　夜色渐深时，隔壁的夏爱一家回来了。
　　在片刻吵嚷的动静之后，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商苒从书桌上起来打开门，看到夏爱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外。
　　“苒苒，我们要搬家了。”
　　商苒愣了片刻，像是没有听清。
　　沉默数十秒后，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什么时候走？”
　　“明天。”
　　“搬去哪里？”
　　“城东，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商苒有些恍然，她不记得自己在抱了抱夏爱之后是怎样跟她道别，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回到床上。
　　毕业的这一天，她熟悉的一切好像都要离开她了。
　　商苒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重复多次之后，闭上了眼眸。
　　一个人生命里，就不能有一些可以长久驻留的东西吗？
　　夜晚，夏爱家中。
　　夏爱正在麻木地收拾搬家的行李，她知道这是父母的决定，是她撒娇也改变不了的决定。
　　直到一切都弄好之后，他们才告诉自己呢。
　　居住在这里许久，说不留恋是不可能的，这个院子里的一草一木，每一块石头都缠绕着让人留恋的气息。
　　“这是苒苒陪我看蚂蚁，当初捡到的一块漂亮石头……”夏爱将半颗卵形的石头塞进自己背包里，家里的东西很多，不可能都带上，她只能选自己在意的，有价值的东西。
　　反正在她父母看来，她的这些宝贝大多也都是垃圾。
　　她曾拿着偷听到的说辞去和父母对质，想确认他们不是这种想法，然后听到只有她自己才是宝贝这样的说法后，难过了好几天。
　　苒苒的爸爸不在了之后，自己家长对苒苒的态度也有所转变，好像变得冷淡了一些，似乎是担心这个单亲的野孩子把自己带坏。
　　但唯独这一件事情她始终是倔强的。
　　夏爱将自己要带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好，清点的时候突然发现少了一样。
　　“去哪里了？苒苒给我的星星瓶子……”
　　夏爱翻箱倒柜地翻找，一遍又一遍地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了，这是她一定要带上的东西，是商苒亲手给她一颗一颗折出来的东西。
　　她至今还记得苒苒那缠着创可贴的手，抱着一玻璃瓶用硬纸板折的星星，放在自己的病床旁边。
　　纸角上粉红的血迹，与把那缤纷闪耀的色彩一起，刺疼了她的眼。
　　笨蛋苒苒，为了好看，用不好折的荧光纸去硬折。
　　“在哪里，究竟在哪里啊？”夏爱将整个屋子找了个遍，却始终没有找到。
　　她在这时也发现屋里的东西少了一些。
　　她焦急地冲出房间，“妈妈！”
　　“怎么了？”
　　“看没看到我的一个玻璃瓶子？那个里面装着星星的玻璃瓶子？”
　　“哦，今天下午清理杂物的时候扔掉了你不穿的衣服，也顺手扔掉了一些破烂玩意，那可能就在里面吧。”
　　夏爱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旋即，她眨了眨眼睛，几乎要哭出声来。
　　“扔在哪里了？我去找！”她边哭边说道。
　　“现在几点了？你要半夜去找什么？去翻垃圾桶？”母亲不悦地说道。
　　“就那个不行！”夏爱跺了跺脚。
　　“哼，幸亏我没告诉她扔在哪，不然这疯丫头还真要去找呢。”母亲对一旁看电视的父亲说道。
　　父亲夏明贤严厉地看了夏爱一眼，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现在，回去睡觉。”
　　“可是爸爸……”
　　“明天要搬家，不要胡闹把大家都心情都搞坏。我只说一次。”
　　听到这话，夏爱的身体有些颤抖，她低下头，慢慢走出门去。
　　躺在床上，她已经不想再收拾东西了，红着眼眶看着窗外的树影。
　　苒苒家里的灯一直亮着，她在干什么呢？
　　月亮从树梢升起，不知何时落下，雄鸡唱晓，一天既明。
　　来不及吃早饭，刚醒过来的夏爱擦了把脸，便跑到商苒家门口敲门。
　　当看到那张温柔的脸庞出现在眼前时，一根弦紧绷的像是断了，积攒了一夜的情感陡然决堤，倾泻而出。
　　夏爱抱住商苒嚎啕大哭，泪水浸透了对方胸前的衣服。
　　“对不起，苒苒，我把你给的星星弄丢了……”
　　明明是一件不大的事情，小女孩却哭得如此伤心，仿佛是要将心中的一切自责、委屈、害怕，都融滚烫的泪水当中。
　　商苒轻轻拍了拍夏爱的小脑袋，抚摸着她漆黑的秀发。
　　“没事的，我会再给你折。”
　　“可是我们今天就要搬家了……”夏爱哽咽着说道。
　　对方原谅的话语并没有让她心里感觉到好受，小女孩知道她丢掉的不止是星星，
　　“别哭呀。”商苒将这只小猫儿一般的少女搂在怀里。
　　她从兜里拿出一个瓶子在夏爱眼前晃了晃。
　　“看，这是什么？”
　　夏爱泪眼朦胧地地抬头，看到一个玻璃瓶里摇曳着无数彩色的星星，像是一片梦幻的星空。
　　这些星星比旧时的星星更加精致漂亮。
　　纸角上干涸发黑的血迹，被替换成了一点点桃花般的殷红，还有商苒不经意间藏住的手心。
　　隔壁那彻夜长明的灯光又映现在眼前，在朦胧的泪光中闪耀。
　　不知为何，重新拿回星星瓶子的夏爱哭得更大声了。

　　很长时间之后，她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夏爱知道，她自责与害怕，不仅是因为自己弄丢了商苒送她的东西，更是害怕以后没有和商苒见面的机会了。
　　她不懂分离，却终于第一次感觉到分离的苦楚。
　　“我不想搬家，我不想和你分开，我舍不得你。”
　　“我们不会长久分开。”商苒为夏爱整理着头发，轻柔而坚定地说道。
　　“我们会再重逢。”
　　初醒的清晨，万籁俱寂，庭院的树下，商苒将夏爱的乱发绾好，抹去她眼角的眼泪。
　　终究是要分别，两人转过身。
　　离别时的气氛，纵有千语却无言，像是窗台上那盆常开的茉莉，寂静无声，在晨雾中捧一颗泪滴。

　　不断得到又不断失去，如果说人生就是这样……那么百千风霜塑造出来的自己，到底还能保留多少最初的心。
　　商苒看向那只灰白色的石手镯。
　　母亲苏悬在数月前将其带回，她在一次触摸中体会到一些常人体会不到的东西。
　　那是一种阴冷到渗入骨髓的恐怖感，还有一些字段浮现心中。
　　超越梦想之环。
　　如果是你的话，能让我追回一些小小的遗憾吗？
　　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但如果只是分别，或许并不难挽回，对你来说。
　　在合理的范围之内……我知道，不是母亲，是另一件事情。
　　代价是什么呢？
　　这样啊，那你拿去吧。

　　那时幼稚的我啊，并未考虑太多。
　　因为我所在意的只有那些。
　　少女从苦痛的沉睡中惊醒，她又一次梦到过去的那些景象了。
　　这一日，又要强撑着破烂不堪的身体去挣扎着活下去，在黑树与天尊的夹缝里艰难求生，并救助幸存的人。
　　风霜将我塑造成什么样的人，不再重要。
　　人活在世上，就注定要经历生，死，别，离。
　　那些逝去的记忆，明亮的笑脸，像是一碰就碎的的梦的泡沫，在夏日午后微醺的阳光中陈旧泛黄。
　　我留恋的或许不是那些人，而是我不可追回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