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之前》未来之火

65、黄泉纪行（三） 是活人还是

　　是活人还是鬼怪呢？
　　是前者的可能性趋近于零，但答案也不一定是后者。
　　因为先前被老妇人“拐卖”过，现在商苒对于老人这一形象稍微有点神经过敏。
　　她没有轻举妄动，停下脚步，和高瘦的老人保持着距离。
　　头发花白的老者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慢慢转过头来，商苒看到他深陷的眼窝一片漆黑，两个空洞的窟窿直勾勾盯着这边。
　　老人咳嗽几声，张了张嘴，似乎在说话。
　　但是商苒却听不清，她看到那干瘪的嘴唇张阖，却只有一些空气流动的声音。
　　她做好了触发战斗场景的准备，每只鬼怪都有自身的害人机制，被它们注意到，往往便不能善了。
　　微凉的夜风拂起女孩的发丝。
　　就在商苒身体逐渐绷紧时，她突然能听到老人的声音了，那是一种古老含混的语言，拗口滞涩，却又能勉强听懂。
　　老人注视着商苒，慢慢说道：“你不该来这里。”
　　这是上古天罗语，商苒在此时反应过来了，这正是如今天罗国通用语的前身，和现今通用语有六成以上相似度，只是发音方式有很多不同。
　　“为何？”她皱眉问到，她曾学过这种语言，能听懂并会说一些简单的词句。
　　对方用上古天罗语说话，本身揭露了一些信息，这说明它应该既不是现代人，也不是黑水文明遗留下来的老东西，应该与本文明的古代相关。
　　“因你衣冠不整。”老人一字一字地说道。
　　商苒愣了一下，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对方。她本以为对方会说幽土安息地，活人应止步这样的话，却没想到会说这个。
　　少顷，她扬起僵硬的嘴角笑了笑，“那哪边有像样的衣服呢？”
　　老人摇了摇头，似乎发出了叹息的声音，“这样去赴会，成何体统。”
　　它伸手指向一个方向，“往前三里，有大月池，午夜时分，织女会到池中沐浴，可取其霓裳。”
　　窃取霓裳？
　　商苒是没有料到这老人会说出这般荒诞的话语，毫无疑问，它能和自己交流，能听懂自己说的话，这一点就和寻常鬼怪不大相同。
　　这样的异类她见过好几个，不过这一个似乎没有多少恶意。
　　且行且看。
　　提到织女和霓裳两个词，商苒便立刻反应过来，这对应的是现实中牛郎织女的传说，这个故事流传之广泛无需多言。
　　有偷衣服剧情的那个应该是知名度最高的版本，小学课本里都有写。这段情节以现代的眼光来看多少有点离谱，之前也有人呼吁从课文里移除这文章来着，后来虽没移除，但也把有争议的剧情做了修改。
　　商苒对此不想做任何评价。
　　没想到在黄泉世界里面，还能见到一个阴间版本的传说。
　　她倒是略有些好奇了，想见见这诡异世界中的“仙女”会是什么模样。
　　夜色漆黑，如泼满天穹的墨水。
　　老人不再言语，静立在原地像一尊塑像。
　　商苒仔细去看时，发现对方确实成为了一尊漆黑的石像，或者说它本就如此，千百年来都这样沉默地眺望着远方。
　　我之所见，是真实还是过往？
　　她继续沿路行走，老人指的方向其实就是路延伸的方向，两人身影交错，各自没入黑暗。

　　一路上没有再遇到其他会动的东西，倒是路旁的花之长河开得越发温柔动人，洁白的花朵，幽蓝的光芒，像千千万万盏夜灯，像一条流淌的梦境。
　　果然，在走了大约三里地之后，前方有了一些变化。
　　路分叉了，一条向左，继续沿河水而走，另一条向右手的方向延伸。
　　一片庞大水域的轮廓在感知中隐约浮现，是在右手边。
　　商苒在原地踟蹰了片刻，还是决定去那里看看。
　　无论走那条路都可能有危险，去看看传说中的仙女反而还有趣一些。
　　在这荒诞的世界里，想保持理性似乎不太现实的。
　　少女挪动脚步，赤脚行走在冰凉的青石路面上。
　　右边的道路上也出现了花朵，从稀疏到密集，星星点点，热热闹闹。
　　一圈纯白的美丽彼岸花将一个庞大的湖泊环绕，黑暗的湖水也将道路截断，拦住了行进的步伐。
　　湖水漆黑如镜，其上没有任何事物漂浮，唯独湖水中央有一道惨白的月牙形光晕，像是自另一个世界亮起的灯光。
　　这片占地数千亩的浩瀚水域显然就是那神秘老人口中的“大月池”。
　　商苒无法看透那漆黑的水面下隐藏了什么。她凝视水池片刻，便感觉到一种直视深渊般的眩晕感，这个水池似乎深得超乎想象。
　　大月池没有与河水相连，是一片孤立的死水水域，又如此深邃，或许将其称作“大月潭”比大月池更加合适。
　　这是一片看久了就会让人感到心慌、恐惧的池水。
　　会在这里沐浴的仙女，又会是什么样的事物呢？
　　那石像老人说过，午夜时分，织女会降临这里。
　　这里夜色彷如永恒，商苒无法判断出午夜究竟是在哪个时间段，索性就在原地等着。
　　大月池边有一些两三米高的花树，枯瘦扭曲，没有叶片，盛开着与地面上一般无二的洁白花朵。少女借一颗花树藏了自己的身形。
　　近距离接触这些植物，商苒留意到在其美丽的外表背后，并没有属于活物的生机。
　　彼岸花，彼岸花树，都是死物，但却像活着一样。
　　或许它们是以另一种形式生存。
　　生存的形式并不唯一。
　　不是吗？
　　今日，湖水是冰冷的还是温暖的？
　　商苒缓步前行，慢慢走向漆黑宽阔的大月池，走向那镜面般的池水。
　　她记得，自己是要到池中沐浴。
　　洗净这一天纺织劳作的风尘。
　　不过，姐妹们都去哪里了呢？
　　商苒转头四顾，她模糊记得往日里，有许多天仙喧嚣嬉戏着来到大月池中梳洗，她作为年龄最小的仙子，总跟在众位姐姐的最后面。
　　为何如今只有她一个了？
　　夜空澄澈，今夜安安静静，安静到有些空虚。
　　商苒越是回想，记忆便越是模糊，像一团灰暗的糨糊。
　　她微蹙娥眉，轻轻按揉着太阳穴，不再多想。
　　“今日月华浅，花影迷离呵……”
　　来到大月池近前，商苒停住脚步，凝视着清澈湖水中那道美丽的倒影。
　　高挑的身段，华美洁白的霓裳，画就的眉眼，凝结了浅淡愁绪的面容，簪起的如瀑黑发，一切都呈现出一种不可言说的完美。
　　美得简直……不像真人。
　　连自己都要沉溺于这无暇的倒影之中
　　沐浴……要到池水中去，到月牙中去。
　　完成这一幅画卷。
　　商苒开始解开天绸与华羽织就的霓裳，这件长裙比人间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要华丽，做工精妙，举世无双。
　　材料与材料的连接处没有任何缝隙，只有天工才能织成。
　　她将双手放在腰间，缓缓解开透明云彩般的束带。
　　衣衫滑落到一半时，商苒停下了动作，僵硬地扭头，不远处发出的一声细微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看向一株花树，看到那繁花之间迅速藏起的一只漆黑眼睛。
　　商苒提着裙裾慢慢走过去，无声地来到花树背面，看到了那颗树下藏匿的小小人影。
　　那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面容精致如瓷娃娃，一头漆黑长发垂落腰间。
　　引人注目的是，这个小女孩身上此时未着寸缕，正用漆黑的眼睛惊恐地凝视着突然出现的自己。
　　小女孩的脚边躺着一枚玉蝴蝶，刚才的异样声响似乎是这个东西掉落到地上发出的。
　　沉默，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商苒看到对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害怕。
　　小孩子的冒犯，总比大人更容易被原谅，商苒觉得自己应该并不讨厌人类小孩。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理所应当无差别地憎恶一切活人。
　　她伸出一只手，想摸摸眼前这个可爱小女孩的头。
　　但手在半空中停下了，因为她意识到这个女孩看向自己的目光，准确来说是看向自己衣服的目光有些怪异。
　　不，那不是恐惧的眼神……
　　也不是因为恐惧而颤抖。
　　那是贪婪的的眼神。
　　那是因为兴奋而发抖。
　　小女孩直勾勾地盯着商苒穿着的华美霓裳，眼神中满是渴望。
　　唰！
　　她豁然动身，动作迅捷如飞鸟，伸手抓向商苒腰间的束带！
　　商苒后退一步，像是平移一般躲开这迅猛的袭击。
　　就在这一刻，就在下一刻。
　　无边杀意在她冰冷的胸膛酝酿，汹涌如浪潮，她开始感觉到愤怒。
　　怒火层层堆积，搅动僵硬的思绪，开始将仅剩的理智蚕食。
　　想偷取织女天衣的，罪无可赦。
　　失去天衣，她将无法回归，会被永远困在大月池。
　　于是……
　　伸出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微微用力，手指一点点嵌入那细嫩脖颈的皮肉之中，看着那白瓷般的小脸逐渐涨红，发青，吐出可爱的粉红色小舌头。
　　小女孩不断挣扎着，但却是徒劳，她的身高被完全压制了，手脚的长度完全碰不到商苒。
　　细碎的气息喷吐在织女的手背上，正在变得越发微弱。
　　是的，再用一点力，就能将这个偷衣服的小贼脖子扭断。
　　少女正要加大手上的力气，了结这个可憎的生命时，却突然感到了一丝不安。
　　那个贪婪的小女孩明明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应该已无威胁……是吧？
　　有哪里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商苒的一部分理智从猛烈的怒火中强行挣脱出来，开始勉强思考。
　　看到手上被掐住的小女孩，她恍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面熟。
　　那个形体，更加眼熟，她曾以其他视角看过。
　　她终于察觉到一开始的那种不安源于哪里了。
　　每当她试图对这小女孩下死手的时候，心底都会浮现一种巨大的悸动。
　　就好像是小女孩死，她自己也会死。
　　那是一种熟悉的，直面死亡的恐怖直觉。
　　早该察觉到了……
　　只是这种感知在刚才被剧烈的怒意遮掩了，扭曲了。
　　早就该察觉到了。
　　自己掐着自己脖子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古怪了啊。
　　商苒想明白了一切，她重新睁开了眼睛。
　　冰冷的，黑水晶般的双眸。
　　直视着掐住她脖子的仙女外形的怪物。
　　那双毫无温度的手正在这一刻猛然用力，要捏断她纤细的脖颈。
　　但商苒的动作更快，手镯闪烁的瞬间，未来刀的黑芒便从下往上，劈断了“织女”的手臂。
　　扯掉脖子上的断手，近乎窒息的少女长长吸了一口气，力量便重新从枯竭的体内涌出。
　　“你用这些手段，是否说明你不够强？”
　　面前身着华丽霓裳羽衣的人形怪物没有回应她，僵硬惨白的面庞上挂着一缕诡异的微笑。
　　与此同时，远方湖面上也浮现出一些朦胧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