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之前》未来之火

63、黄泉纪行（一） 席云眼眸黯

　　席云眼眸黯淡，浑身发抖，慢慢跪在地上，商苒右手持刀，左手轻轻搂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刚才，我看到……”席云费力地说道，大量鲜血不断从他嘴角，将下巴与脖子染红，也染红了商苒的衣襟，“我看到吴峰的尸体动起来，接着他的头裂开，一个东西飞出来……”
　　因为只有机会出一刀，商苒斩断的丝线是毗邻的几根，距离他们较近的吴峰也幸运地成为了没有被血祭的几人之一，但他不知在何时就已经悄然死去了，尸体里面则孕育出可怕的东西。
　　商苒回忆起见到吴峰的时候，这个病恹恹的孩子便眉心发黑，满脸死气，看来这枚鬼指甲在那时就已经植入他的体内，只是那时鬼指甲没有复苏，还没有明确的形体，她也没有开启增幅后的伪灵视专门看这个小孩脑子里有什么。
　　想来如果仔细查看的话，就算没有形体应该也能看出一些端倪吧。
　　而刚才鬼眼暴动，将这枚沉睡的指甲唤醒了……它目标明确地直奔自己而来，似乎说明它与鬼眼是一体的，同属于一只鬼怪。
　　而如今在血祭了那么多人之后，鬼眼开始复苏，它的一些身体零件似乎想要归位。
　　“有什么想说的吗？”一切似乎都平静下来了，商苒看着在地上蠕动的鬼眼碎片，轻声问道。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席云的声音断断续续。
　　鬼眼的红光近乎熄灭了，地下室重归于冰冷寂然的黑暗，商苒的面庞掩藏在黑暗的阴影当中，“云娜娜……苒苒。”
　　但席云已经听不到后半句了，随着血液大量流逝，他的五感正在飞速离自己而去。男孩睁着无神的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呢喃道：“娜娜，我想回家……爸爸妈妈做好了饭在等我……”
　　声音愈发微弱，像蚊蚋一般，直到最后彻底消失。
　　商苒放下席云的尸体，脸上重新恢复了没有一丝表情的模样。
　　还有两个活着的孩子，她要带他们离开。
　　不是因为责任，也不是因为嘱托。
　　商苒将鬼眼和鬼指甲再次粉碎数遍，确认这个房间里面没有其他鬼怪的气息了。
　　但那种阴森寒冷的感觉还未散去。
　　像是有莫名的拍子在莫名的地方响起，响了一十三下。
　　黑暗中传出一声怪异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商苒眼眸睁大，她能感觉到孩子们死后，地下室里产生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再次向一个方向汇聚。
　　她无法阻止，因为她开启全感知增幅的伪灵视也无法看到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她想行动，一股凭空吹起的阴风却将她的身体都几乎冻僵了。
　　冥冥中仿佛感觉到有一朵血红的花在缓缓绽放，每一片细长花瓣上都有无数苦痛绝望的面孔。这个画面出现在商苒的意识当中，令她的感知出现了短暂的紊乱，一时无法分清现实和意识哪个才是真实。
　　呼呼……
　　凤卷起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尘沙，迷住了她的眼，她的视野在一片片破碎，变得灰白，最终褪去所有颜色化作纯粹的暗。
　　似乎有无数只手抓住她，拉着她向花瓣中央坠落。

　　阴风吹拂了几个呼吸后停息，眼前浓郁深沉的黑暗似乎散去了一些，感知逐渐重回身体，但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模样。
　　呈现在商苒眼前的不再是地下室墙壁与地面的青灰色方砖，而是一条倾斜的狭窄甬道。
　　甬道内壁是凹凸不平的石与土，没有色泽，每隔一段路都插着一个熄灭不知多久的火把。
　　这里是什么地方，矿洞吗？
　　商苒用伪灵视扫视四周，却发现自己的视野受到压制，只能穿透很浅的土层。
　　她意识到此时只有自己一个人来到这里，未来刀和逆相蝶还在，除此之外身上任何东西都没有带来，包括衣服。
　　幸存下来的两个孩子不在这边。
　　商苒此时已经明了，那个血肉模糊的怪物所举行的邪恶仪式并没有被打断，仍旧是完成了，不知从何方吹来的阴风将她卷入了一处诡异地域。
　　或许是在那些孩子们死亡之后，仪式便已经无法逆转，她的阻止已是徒劳。
　　幸好那活下来的两个孩子没有被拉过来。
　　回想起过去一个多小时间发生的事情，孤独的少女，只感到一阵迟钝而细微的心酸。
　　甬道是倾斜的，无论是向下还是向上，都通往无限的幽暗中。
　　商苒在原地徘徊了片刻，便决定向上走。
　　下方给她的感觉更加阴冷死寂，像是通向幽冥地府，隐约还能看到那边有诡异的身影在摇曳。
　　商苒向上方一步一步前行，大约几十米之后甬道拐了个弯，又走了几十米后，眼前出现一堵封死的砖墙。
　　这里不像是矿洞，更像是一处墓道。
　　商苒用伪灵视判断出砖墙后面还有路，便用未来刀挖出一个洞口，活化后的黑刀锋锐无匹，像切豆腐般轻易将砖块破开，显露出后面的道路。
　　继续走了一段后，商苒发现周围的土质有了变化，从无色泽的灰暗土石变成了黑黄色的泥土，土上有着早已干涸的斑驳血色。
　　越是向前，血迹越是浓重，泥土里也逐渐出现了形形色色的尸体。尸体的形状扭曲怪异，面上是一重重或狰狞或麻木的死状，似乎正在土中冰冷地注视着甬道中前行的人。
　　甬道里逐渐变得狭窄，低头，弯腰，屈膝，很快便只能爬行。商苒保持着尽量快的速度，她的手掌在粗糙的黄土上攀爬过，不时触摸到黄土中冰冷的尸体。
　　此地空间狭小施展不开，所幸那些东西并没有尸变，否则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
　　不知道爬了多久，商苒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她能重新站起身子了，只是还需要弯着腰。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视野骤然变得开阔，四周土壁消失，她已经从那洞穴般的墓道中出来了。
　　眼前是一个两米多高，二三十平方的空间，应该是墓室接近地面的部分。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个青灰色的棺椁，是空的。
　　很正常，正主应该在下面，上面的墓室只是摆放一些衣冠和不值钱的陪葬品之类。
　　她来时的那个甬道，不知道是盗洞还是什么，究竟通往哪里。
　　它或许连接了一部分原有的墓道，但有好几段路显然不像是正常开辟的，特别是出口这里，有明显的破坏痕迹，像是强行凿穿的。
　　不过那也是不知道多久之前发生的事情了，谁挖了谁的坟，商苒并不关心。
　　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任谁都不想呆在一个阴冷的墓穴中，何况这里已有种种迹象显现出了诡异。无论是地下深处朦胧的身影，还是黄土里堆积的尸体，都让人感觉不安。
　　她是被那血红怪物举行的仪式拉到这里的，那家伙不会有什么好心，她不能坐以待毙。
　　商苒很快找到了向上的道路，那是藏的比较隐蔽的一个偏门，推开后她沿着台阶一步步向上走去。
　　到顶了，一块巨大平坦的石板压在上方，将路封死。
　　商苒屏住呼吸，抬起未来刀，在石板上画出一个三角形。
　　嗤啦一声响，一块三角形的石板掉落下来，被商苒挑飞，而后大量黄黑色泥土从缺口倾泻而下，将商苒淹没。
　　“呼……”数十秒之后，少女挣扎而出，扒开土摇晃着站了起来，她终于从墓穴脱身，来到了地面。
　　长长呼出肺中的浊气后，商苒抹掉脸上的泥土，回眸，一片漆黑浓郁的夜色映入她的眼帘。
　　这是迥异于人间的一种黑暗。
　　这种黑已不再是某种颜色，更像是一种概念，足以渗透到人的血液与骨髓里面。

　　脚下是一片干枯龟裂的黑黄色土地。
　　地上有一些低矮的丘陵，像是乱葬岗的坟包。
　　天空朦胧幽暗，夜色无边无沿，如一片永恒的梦魇。
　　如一个不醒的旧梦。
　　商苒发呆般站立在这里，片刻之后才抬起头。
　　来到地面，却并非来到原本的世界，只是从一处陌生去往另一处陌生。
　　果然不会那么容易让自己回去啊。
　　商苒留意到自己就站在一个坟冢旁边，旁边有一个被自己挖歪了的墓碑。
　　她努力辨识着墓碑上的文字，那似乎是用天罗国的通用语写的，字迹虽然已经模糊，却还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最大字体的笔画。
　　“吾妻商苒之墓。”
　　她一字一句地读出，有些愣住。
　　“神经病吧。”商苒有些勉强地扯起嘴角笑了笑，这墓碑上的文字实在太过离奇。
　　我从我自己的坟里面爬出来了？
　　开什么玩笑。
　　首先我没有死，其次我没有嫁人，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打算，不可能是谁的“吾妻”。
　　她举目四望，想找到更多的有用信息，但周围其他的坟冢更是连块墓碑都没有，她打量了一番后失去了兴趣。
　　一阵轻柔的阴风吹拂过，夜色之下有些冷，商苒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这里没有更多有用信息了，她决定离开这里，去其他地方找线索。
　　漆黑的天空中没有星星，没有方向，一切事物都淹没在无边夜色里，在黑暗中失去轮廓，化为一团不真切的暗影。
　　没有任何声息，也没有任何动静，这里除了她之外，似乎没有其他生物。
　　在这片暗夜中，她的伪灵视被压制，视野也变得昏暗了好几个档次，看到的事物有些朦胧模糊。
　　少女，独行夜路。
　　走了一段路之后，商苒停驻在原地，侧耳倾听。
　　哗啦啦的水声从远处传来。
　　在听到水声的刹那，视觉也被解锁，她看到了一条漆黑宽阔的河流从视线不可及的天际流淌过来，又流向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耳畔声音消失，眼前隐约看到的景象也消失不见。
　　水声再响起时，她又能看见了。
　　那条河，一直在那里，寂静流淌。
　　河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浮沉，看不真切。
　　商苒又看向河流的彼岸，那边同样是一片黑土，向远处延伸，最后消失在无边黑暗中。
　　向前走，脚下出现了一条破败的青石板路，布满岁月的裂纹，上面还残留了一些干涸的青苔痕迹。
　　商苒沿着青石路继续向前走了一段，发现路的走向和河流逐渐变得平行，这似乎是一条沿河修建的观光道路。
　　从遥远之处蜿蜒而来的河，向黑暗寂静流淌着，向未知的领域将触角不断延伸。
　　神秘，诡谲，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恐怖。
　　商苒看到一块碑，矗立在不远处的前方，对应着河流转折的一个节点，河水从那之后便有了一些莫名的变化。
　　黑色的碑沉默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被岁月遗忘的守望者，陌生的文字静静躺在碑面之上，干涸的血色浸透了风霜。
　　商苒去看这些碑文，那是用类似妖魔文的文字书写的，虽然繁复佶屈，但她竟能读懂其中的意思。
　　那是一段寂寞的文字，透着贯穿万古的苍凉。
　　“渺渺黄泉，思念终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