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之前》未来之火

4、坠亡

　　“这片绝望的土地，没有生者立足的地方。”
　　这是开篇的第一句话。
　　商苒落笔之后托腮沉思，接下来的剧情该如何书写。
　　上一篇《浅水溺亡》得到过编辑的大力夸赞，这一篇的水平也要保持住，不能拉胯。
　　相比起其他恐怖小说的作者，她的一个天然优势是可以直接取材于现实，自身的经历便是创作最好的养料。
　　夏爱趴在桌子上好奇地看着商苒写字，大眼睛扑闪，像只温顺的猫咪。
　　“苒苒，你在写恐怖故事吗？”她伸手摸了摸脑后的红绸缎蝴蝶结，“课间时间也不休息吗？”
　　“我要吃饭的呀，一篇文章的稿费够我吃很久了。”商苒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养你啊。”夏爱皱了皱可爱的鼻子。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等你能赚钱再说养我吧。”商苒轻轻捏了一下同桌柔嫩的脸颊。
　　夏爱的小脑袋顺势凑了过来，轻轻蹭在商苒手臂上，像只猫儿一样。
　　“苒苒，你写的东西有点吓人哎，小朋友看了可能把持不住，说不定会被带坏的。”
　　“故事只是载体，它的内核并不是黑暗的。”商苒睫毛闪动，轻声道。
　　她所书写的故事当中，无论多么压抑绝望的世界，都有着希望存在。
　　“想不明白……不懂。不过只要是苒苒想做的事情，我都会支持的。”
　　商苒对夏爱抿了抿嘴角，唇边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片刻之后，夏爱从课桌里摸出一盒牛奶，轻轻放到商苒桌子上，“我带了牛奶给你喝，苒苒，你不要再熬夜了好不好。”
　　好友母亲失踪这件事情，她也有所耳闻，为阿姨的消失感到难过。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好友明媚的面容一点点变得憔悴，性格也愈发沉静内敛，属于少女的青春朝气似乎都被磨尽了。
　　她亲眼见证这些变化，心中难受又心疼，想将商苒带到自己家住，却被对方拒绝了。
　　十岁丧父，现在又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只剩了自己孤零零一个，那种苦痛可以想象。
　　她想成为对方可以依靠的人。
　　商苒的目光移到自己笔下。
　　《死寂之前》是沐阳县的本地刊物，主要在江阳省北方的一些城市里售卖。
　　自从她在几个月前给这家刊物投了第一篇文章，拿到第一笔稿费，写作生涯便由此开始。
　　平时是回到家之后再写作，现在在课间等有空闲的时候，也会写一点，她在晚上被鬼怪骚扰，没有太多精力写作了。
　　此次创作的灵感，来自于早上听到的诡异童谣，被魔改了歌词的《学梦谣》，她有很多想法。
　　对了，还有早上林凤凰学姐所说的鬼邮件的故事，也可以从中汲取一些灵感。学姐给的那几张记录了详情的纸她还没有来得及看，不妨现在拿来观看一番。
　　上课铃声恰好响起，商苒将手上还没有来得及打开的纸张收回桌肚，准备上课。
　　老师却并没有来。
　　这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是个大学毕业没几年，充满活力与热情的年轻姑娘。
　　迟到这种事情，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等了几分钟还不见人影，同学们都窃窃私语起来。
　　“秦老师怎么还没来，出什么事情了吗？”
　　“谁知道呢，可能昨晚追了一夜的剧，睡过头了。”
　　“但现在不是第一节课了啊……”
　　很快同学们都不讨论这件事情了，对于老师迟到的原因，并没有一人真正关心，教室里很快嘈杂起来，闹翻了天，人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一切话题。
　　“安静！”班长李乾用力拍了拍桌子，“你们闹的像菜市场一样，不像话！都给我做作业，预习课文！谁再说一句，记名单！”
　　在班长的积威下，教室里很快安静下去，只是偶尔还有人悄悄说着话。
　　“苒苒，你说秦老师这节课会不会不来上了？”夏爱拉了拉商苒的衣角。
　　商苒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老师不来上课，她倒是多出了一整节课的时间来创作。
　　商苒轻轻咬着笔杆，直到将金属的笔身上咬出细微的凹痕，她心中想，“我写的文字，若能警示到一两人，那便很好了。”
　　应该也有其他人如自己一般被鬼怪所困扰吧，作为要刊登的小说不可能将一切都写得太直白，她只能将自己所应对各种诡异事件的经验隐约透露出一些来，以期望能帮助到一些需要帮助的人。
　　她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再进一步，就要被人当做疯子，精神病人。
　　快要到下课时间了，语文老师还没有来，教室里相对安静。
　　“啊啊啊！！”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惨烈的尖叫，接着是一个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有人死了！有人跳楼了，快来人啊！”
　　还有这种事情？
　　安静的教室里顿时炸开了，同学们都兴奋地跑下座位，从教室门挤出去，叽叽喳喳地看着楼下。
　　一个破破烂烂的躯体，像麻袋一样静静躺在地上，血浆和脏器泼了满地。
　　虽然看不出人样了，但她那一身衣服却很是眼熟。
　　那是一件充满青春气息的浅蓝色T恤，上面画着一只大大的水晶蝴蝶，此时却已被血水染红。
　　“秦玉老师？！”班级里有女生惊呼，随即迸发出惊恐的尖叫。
　　“什么？天哪，这……”
　　夏爱的脑子也一片空白，本来和那些学生一样是出来看热闹的，但没有想到看到了熟悉的秦老师。
　　发现死者是自己班级的语文老师之后，高一（10）班就彻底炸开锅了。
　　这些学生哪里经历过这样刺激的事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感觉不到悲伤，只感觉难以置信，像是做梦一样。
　　然后就是恐慌，抑制不住的恐慌，在人群中迅速传播开来。
　　秦老师怎么会死？她那么开朗活泼的一个人怎么会跳楼自杀？
　　这件事情背后一定有阴谋！
　　同学们在走廊上七嘴八舌群情激奋地讨论起来，连班长大喊安静也弹压不住了。
　　夏爱的心脏突突地跳，任谁见到这样血腥的画面都不能无动于衷，她转头看向商苒，却发现后者的脸上表情平静，趴在围栏上看着楼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一刻的商苒，让夏爱感觉陌生，却又有种莫名的熟悉。
　　那种冷静，漠然，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仿佛她已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商苒打量着楼下不成人形的尸体，相比浅淡的伤感，她脑中转动的更多是其他念头。
　　果然，这世界的恶意并不只是针对自己。
　　血泊中的秦老师，似乎用她那模糊的面孔在笑。
　　讥笑还活在世上的愚昧生者。
　　教师跳楼这样的巨大风波很快把校领导吸引过来，大声呵斥学生，让他们都回到自己教室去，并立刻封锁现场和报警。
　　“摔烂了，看样子人是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级部主任贾晓飞脸色阴沉，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这个高一的级部主任难免要受到牵连。
　　万一翻出些陈年旧账，那就麻烦了。
　　“120还是要打的。”教导主任拍了几张照片，看着那摊破碎的血肉，他有种要作呕的冲动，但仍保持面部表情的平静。
　　贾晓飞眉头紧皱，心中念头翻腾。
　　该死的家伙，死也不会选一个好地方，非要在学校里跳楼！
　　由不得他不紧张。他曾对秦玉这个年轻姑娘有过一些轻佻的举止，要是有人别有用心，用这些事情来搞他，说不定还真要让他吃些苦头。
　　副校长在封锁现场后姗姗来迟，仔细研究了一下尸体之后问道，“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跳楼吗？”
　　“不知道。”
　　“不知道。”
　　在场的人都纷纷摇头，没有人想和这件事情牵扯上关系。
　　副校长眉头皱起，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主要是影响太坏了，要拿出个说法来安抚下师生，并把这件事情的风波压下去。
　　“可能是她教的那些混账学生，做出了让她伤心的事情，秦玉她才一时想不开跳楼了。”贾晓飞提出一个假设。
　　“说的不错，学校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她的死和我们没有关系，或许她有什么精神疾病也说不定，这个东西也不好查……”
　　警车很快来了，将尸体和在场的人带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贾晓飞在上车的时候，看到那摊模糊的血肉似乎动了一下，衣服上染血的蝴蝶轻轻振动了一下翅膀。
　　……
　　中午，食堂里如往常一般挤满了人。
　　商苒家离学校远，午餐都是在学校吃的，此时很多人都在讨论着今天上午发生的老师跳楼事件。
　　这当然是个震惊学校的新闻，可说到底也就那么回事，算不上什么颠覆性的事件，没有后续发现的话，几天下去热度就自然消散了。
　　毕竟这世界上有几十亿人，每时每刻都有大量的人出生，也有大量的人死去。
　　商苒有些想回家去，但是家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也是一个“狼窟”。
　　纠结一番，还是留在学校。
　　因为夏爱在这里，如今那些东西的行动开始越界，她有些担心夏爱的安危。
　　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发生……
　　商苒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但面对那些恐怖莫名的存在之时，总比其他一无所知的学生要强大一些。
　　打了两道素菜之后，她将餐盘端到夏爱旁边，两人坐下，开始默默吃饭。
　　商苒平时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吃饭的时候基本不说话。
　　夏爱也似乎有了些心思，吃饭的时候有些走神，一口咬到了筷子上。
　　咯嘣一声响，她捂着下巴，眼泪都差点下来了。
　　出游的心思也随之回转，看着餐盘里的饭菜，想起秦老师凄惨的死状，一时之间半点胃口都没有了。
　　又看向对桌的商苒，吃相文雅，闭口咀嚼，但速度丝毫不慢，很快将饭菜消灭掉大半。
　　“苒苒，我记得你以前很挑食的，我现在倒羡慕你的胃口了。”
　　“我不再多吃点东西，身体就真的垮了。”商苒将米饭咽下，回了一句。
　　注意到商苒餐盘里的菜品都是素菜，夏爱悄悄将自己盘子里的鸡排夹给她，却又被推回来。
　　“我吃饱了。”商苒将筷子放下。
　　“你现在在长身体，要多吃点肉。”夏爱叉着腰，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说道。
　　“你不也是？”商苒嘴角翘起，阴霾似乎短暂地从她眼底散去。
　　所幸在这行将堕入黑暗的生活中，身边还有那么一束光。
　　虽然微弱到随时都将熄灭于无边冷夜里，但也终究有一点真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