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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QM的后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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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子上的药罐呼噜噜地响着,浓苦的药香弥漫在院子里,连坐在屋中发傻的戚少商都能闻到。
他木木地坐在床前,脸上神情颇有点疑似创伤后心理压力综合症*的症状,虽然事实上他一点儿也没受伤,真正被创伤的那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尚在昏迷,戚少商盯着他苍白瘦削的脸,觉得有必要时不时掐一下自己的脸,看看是不是还在梦中。
昨晚他一时乱了方寸,大喊大叫,把住对门的铁匠都招引过来。铁匠叔叔不但会修锅修锄头,居然也会修人,他冷汗涔涔地看着那个铁匠手脚麻利地把断骨取出接好,穿刺减压,像修理铁锅一样熟练地实施抢救措施。最后打好石膏的时候,戚少商发觉自己里外衣衫都已湿得可以拧出水来。
当然并不是所有铁匠都有在缺乏基本医疗设施的情况下手术救人的本事,只是这个铁匠比较不同,他不仅仅是铁匠,他还有一个外号叫铁手,铁手铁游夏。(是谁说铁手成崖余的?给我站出来!)
铁手抬起头,冷冷瞅了面无人色的戚少商一眼,说:“有什么好奇怪,你当初肚子上破了碗大一个洞不也是拿缝衣针缝了两百多针就好了?我无证行医又怎么了,至于怎么会有石膏这个问题——戚兄你连飞机都开过了还不准别人用石膏?做人不能太CNN。”
(此时莱特兄弟乱入,以下省略美式国骂100字)
于是第二天就出现这样的情况。
门“吱呀”一声开了,铁手端着饭菜迈进房间,正对上戚少商顶着两只熊猫眼看过来。
(铁手内心os:别看哥,哥只是个NPC)
铁手将饭菜放在桌上:“别看了,他还没那么快醒,先吃饭吧。”
戚少商摇摇头,他现在一点也不饿,人的肠胃神经很容易受情绪变化影响而产生虚假的饱胀感,有时是气饱了,有时是乐饱了,像戚少商这样的,属于吓饱了。
他低下头,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昨天就是这只手,差点要了那人的命。他心头一颤,忽然紧紧捏住拳头。
铁手大马金刀地坐下,自己用烙饼卷了鸡蛋大葱塞嘴里:“别看了,你做都做了,还看个什么——好在他没死,我总算没有对不起晚晴。”
“我并没想杀他。”戚少商喃喃地说,仿佛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嗯?”铁手将烙饼蘸了甜面酱,又一口咬上去。
“也许我是觉得他该死,但我当时并没想杀他。”戚少商有些急促地说,好像在为自己辩解什么。
“那你现在想杀他么?”铁手终于把一张大饼送进肚子里,拿起毛巾擦擦嘴。
“杀他?”戚少商仿佛被抽了一鞭:“当然不想?”
“当然不想……”铁手嗤笑一声,身子靠向椅背:“可你明明觉得他该死的。”
铁游夏看着戚少商那张充满沮丧的包子脸,忽然觉得莫名的熟悉——这张脸多么像两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曾从心里喜欢过晚晴那个女孩子,但他同时也不断地告诉自己:身为四大名捕,要时刻以苍生和侠义为重。
苍生侠义,多么神圣伟大又虚无缥缈的东西,等你真正站在那个顶峰,才会发现怀中空空一片,再高尚的侠义,也比不上心中的岁月静好,长相厮守。
眼前的戚少商,显然还没想透这一点,他明明还带着刚刚劫后余生的惊惶,却又已陷入情义两难的矛盾。
不过铁手并没有打算一语惊醒梦中人,人生中许多知识需要当事人自己去领悟,毕竟活在世上是你自己的事,自己的事自己都处理不好,难道别人就可以依赖?
接下来的几天,就这样平淡而索然无味地过下来,人是戚少商打伤的,所以他无怨无悔地充当护工人员,像看护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照顾完全不能动的顾惜朝。顾惜朝一直没有醒来,戚少商小心替他擦洗身体的时候,望着他紧紧闭合的眼睫,担忧地想:他会不会一直这样不醒呢?
他把这层担忧告诉铁手,铁手有些惊讶地说:“我还以为你会担心他醒了以后会怎么样?”
“我还能怎么样?”戚少商苦笑着说:“有你在,我当然不会再伤他。”
铁手眼中流露出一丝戏谑:“我不在的时候很多,你尽可以放心下手。”
戚少商正色道:“铁兄,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铁手笑道:“你当然不是,江湖上谁不知道你是一诺千金、侠义盖世的九现神龙戚大侠?你自然不会对一个重伤的人下手——哪怕他是个背负累累血债的魔头。”
戚少商眉尖猛地一跳,好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不由自主道:“大侠?不错,我出道的时候,卷哥就教我,江湖上如何快意恩仇,都不可违背侠义。”
铁手淡然道:“是呀,可是你出生的时候,你妈只生了一个你戚少商,并没有生出一个叫‘侠义’的东西。”
这句话颇有些重量,戚少商被打击得脸色剧变,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铁手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一般,缓缓道:“人生于世,首先需对自己负责,再及其他,一个人若连自己内心所愿都担待不起,何有余暇顾及他人的恩恩怨怨?”
他不紧不慢地踱到窗前,屋子外面正是一片花明柳暗,草长麻雀飞,梁上一对对燕子正在唧唧喳喳,春天是飞禽走兽恋爱求偶的好季节,它们的爱情里没有家国苍生,江湖道义,却一如人类一般代代繁衍,绵延不息。
顾惜朝在一个午后醒来,脑子里还有点模模糊糊搞不清状况,等戚包子大叫一声打翻了手上的锅碗瓢盆以后,他才能确定自己还待在家里而不是在阴曹地府。
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只晦气的包子而不是美丽的晚晴,这个认知令顾公子颇有点失望。
可那只包子却很高兴,他先是扑过来说:“你终于醒啦!”接着仿佛想起他身上的伤势般硬生生刹住脚步:“抱歉,我不是故意打伤你的。”等看到顾惜朝冷冷地翻个白眼,才搓着手十分尴尬地道:“要不……我去叫铁手来?”
“站住。”顾惜朝低声阻住戚少商正欲离去的脚步,他重伤未愈,气力极为不足,肺部的创伤是他说几个字就要低低咳嗽半天,戚少商想上前给他顺气,却被一记凌厉的眼神盯了回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顾惜朝忍住咳喘的冲动,一个字一个字问道。
“我……你……”戚大侠在顾公子绝对零度的眼刀下一时不知如何组织语言:“你受伤了,我、我得照顾你……”
顾惜朝又咳嗽几声,狠狠瞪着这那张皱成一团的包子脸,心里默默将此人煎炸煮烙成八大菜系,装盘上桌后才皮笑肉不笑地牵动一下嘴角:“哦,那,真是有劳了。”
戚少商本能地想说“举手之劳哪里哪里”,忽然想起眼前不是被大侠救下的良家妇女,而是被自己过失伤害的被害人,滑到嘴边的话急忙硬咽回去——他可不想被顾公子丢去2012。
“我其实想等你醒来再跟你说,”戚少商低着头,一边用左脚尖去踩右脚尖,一边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我其实,一直都并不想杀你的。”
顾惜朝挑挑眉毛,似信非信地看着他。
戚少商抬起头,认真道:“就像你其实也不想杀我的,是吧?”他指指还嵌在墙壁里的神哭小斧。
顾惜朝脸容变了几变,然后干脆地说:“是。”
戚少商喜上眉梢:“真的?!”包子脸裂开一个豁口,看上去好像一只熟透的石榴。
“可是,”顾惜朝继续道:“你的剑却是想杀我的,你的手也想杀我。”他抬起下巴,点着戚少商的双手,如愿见到戚少商变了脸色:“你的梦里有无数冤魂,每日每夜嘶叫哀号,要你向我索命。”
房内忽然静默下来。
顾惜朝疲惫地闭上眼,刚才说几句话几乎耗尽他的力气,他安然睡去,毫不担心身边站着一个跟他有着血海深仇的人会不会忽然发难。后世有一位伟人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可是顾惜朝那个年代还没有纸老虎,于是戚少商在顾惜朝眼里连纸老虎都不是——他充其量是一只纸做的灯笼。
纸灯笼心里非常憋闷,他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尽力地想搞好外交关系了,但他以前在江湖同道中颇吃得开的人际关系学拿到顾惜朝这里就屡屡碰壁。
难道顾惜朝的大脑回沟长得跟别人不一样,还是他根本是穿越来的,包子后来闷闷地想。
顾惜朝在做梦,梦里有温婉柔丽的女子,明眸皓齿,烟视媚行,他拉着她的手,便觉得尘世间一切烦恼烟消云散。在他和她的世界里,没有血海刀山,没有恩怨纠结,没有仇恨噬咬,没有求天不应入地无门,没有一个人孤伶伶走在旷野里,怨复怨兮远山曲,去复去兮长河湄。
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所以终日醉,颓然卧前楹。
可是梦里有人在推他,呼唤他,甚至轻轻拍他的脸,要将他从美梦中拉出来,他终于忍耐不住睁开眼,一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恨不得将一碗汤药掀翻在戚少商脸上。
那个被他在心里问候了祖宗十八代的包子脸却还笑得一脸不自知:“惜朝,先吃药吧,吃了药再睡。”
顾惜朝冷冷睇了他一眼,十分不情愿地被他搀扶着坐起来,低头喝药。
戚少商一勺勺地喂着药,看着那人乖乖下咽的动作,忽然说:“惜朝,等你伤好了,跟我回六扇门吧。”
顾惜朝一口药差点呛出来,抚着胸口咳嗽了好一会儿,唬得戚少商丢下药碗,忙不迭替他抚背顺气。
他一边顺气一边平静地说:“我想好了,我不愿杀你,更不愿恨你,我当时把你当知音,现在也一样。”他迎上顾惜朝划过来的冷冷目光,镇静、沉静、冷静地说:“小顾,我想我喜欢上你了。”
顾惜朝的眉毛标志性地挑了一挑,戚少商没等他说话,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了很久,我不愿意找你报仇,因为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而我不愿意再失去你。”
顾惜朝终于冷笑出声:“戚大侠,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好心,你那些白道的兄弟都想要我的命呢,我嘛,对他们也一样。”
戚少商眨眨眼睛:“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顾惜朝道:“那如果我杀了他们呢?”
戚少商握住顾惜朝的手,那只手修长劲瘦,他将它包起来,手指紧紧缠绕:“我相信你不是会无理杀人的人——而我是个普通男人,大难当头,自然只好先救自己老婆。”
顾惜朝微笑起来,他眼中闪出明亮的光,一根一根抽出自己的手指头,然后一碗浓黑的草药泼过去:
“谁是你老婆!滚出去!”
两个月后,顾惜朝的灯笼铺里常常传来这样的对话:
“惜朝,我们回六扇门吧。”
“不去!”
“为什么?”
“我不想饿死。”
“怎么会?六扇门虽是清水衙门但还不至于饿死人。”
“看着诸葛大妈那张脸你能吃下饭?”
“囧……”
铁手仰头45°角默默望天,真是明媚而忧伤的季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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